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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松手 我想真正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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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归墟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是从帝都最古老的钟楼撞出来的,沉闷而厚重,一声接一声碾过整座城市沉睡的骨血。
浓黑如墨的天幕下,一只展近丈的乌鸦划破夜色,猩红眼瞳像两簇燃在黑暗里的火,朝着城市正中那座刺破云层的通天大厦俯冲。风声猎猎,卷起它漆黑如丧服的羽毛,利爪在空气里划出近乎实质的冷光,最终稳稳落在顶层露天阳台的雕花栏杆上。
它微微垂首,黑羽轻敛,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
这里是梦的领地,是谢无妄的王座。
阳台没有开灯,唯有城市远处流光溢彩的霓虹漫上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铺成一片破碎的冷色。男人倚在阳台边缘,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垂落至脚踝,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又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侧脸线条锋利冷白,垂眸时长睫落下浅淡的阴影,眼底却没有半分睡意——那是一双能看透众生虚妄、执掌万梦沉浮的眼。
谢无妄,梦的领主。
世间所有沉睡者的幻境、记忆、欲望、温柔乡,皆由他一手编织。他是梦境的帝王,是虚妄的主宰,是众生在黑夜里最安稳也最危险的依托。
血眼乌鸦低低哑鸣了一声,像是在通报。
谢无妄缓缓抬眼,目光越过空旷的城市夜景,落在虚空某处。
下一秒,空气骤然变冷。
不是夜风的凉,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带着腐朽与恐惧的寒意。
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毫无征兆地从阳台角落翻涌而出,像活物一般缠绕、攀爬、蔓延,所过之处,连灯光都被啃噬得黯淡下去。黑雾中央,一道身影缓缓凝形,身形清瘦却挺拔,周身裹着近乎粘稠的暗,仿佛从众生最深的噩梦里走出来的恶鬼。
江陌。
梦魇掌神。
梦域里唯一能与谢无妄分庭抗礼、甚至天生克制他的存在。
他没有看那只噤若寒蝉的血眼乌鸦,目光径直落在谢无妄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又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暗紫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无数破碎的尖叫、崩溃的泪痕、绝望的嘶吼,那是被他啃食殆尽的噩梦残响,是他力量的源头。
“梦的领主,好久不见。”
江陌的声音很轻,像耳语,却直接穿透耳膜,扎进意识最脆弱的地方。他往前走了一步,黑雾随之涌动,阳台上的温度又降了几分,连谢无妄身侧浮动的、温柔的梦之尘,都在瞬间被冻得凝固、消散。
谢无妄指尖微曲,那支未点燃的烟在他指节间转了半圈,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你不该来这里。”
“不该?”江陌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刺骨的恶意,“整个梦域都是你我博弈的棋盘,你的王座,我为什么来不得?谢无妄,你织你的美梦人间,我啃我的恐惧心魔,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可你最近,手伸得太长了。”
他说的是谢无妄近期收拢边界、吞噬零散噩梦、强行净化梦域边缘的举动。
那是在断江陌的根基。
梦的领主造梦、护梦、收拢人心;梦魇之神噬梦、碎梦、放大恶念。他们本就是一体两面,是光与影,是安与危,是世间最极致的对立,也是最无解的纠缠。
谢无妄抬眸,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冷光。
“那些噩梦伤及无辜,超出了界限。”
“界限?”江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缓步逼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他微微仰头,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小半头的男人,暗紫眼眸里翻涌着疯狂与偏执,“梦域从来没有界限,只有强弱。你想把所有恐惧都抹掉,把所有人心都攥在你的温柔幻境里,谢无妄,你太贪心了。”
“总比你把人拖入无尽深渊、活活疯癫要好。”谢无妄的声音冷了下来,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柔和却不容侵犯的银光,那是梦境之力,是能抚平一切恐慌的力量,却在靠近江陌的瞬间,被对方身上的黑雾滋滋地啃噬、消融。
两股力量在空气里无声碰撞,没有巨响,却让整个阳台的玻璃都发出细微的震颤。
血眼乌鸦死死压低身体,连呼吸都不敢。
它侍奉梦的领主万年,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近地站在主人面前,用这样挑衅、偏执、又带着几分隐秘占有欲的目光盯着他。
江陌看着谢无妄眼底泛起的银光,笑意更深,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愉悦。
“深渊不好吗?”他微微倾身,气息几乎拂过谢无妄的耳畔,声音压得更低,更哑,更勾人,“谢无妄,你执掌温柔梦境亿万年,难道就从来没有好奇过,坠入深渊、被恐惧包裹、被梦魇缠绕……是什么滋味?”
“你敢。”谢无妄眸光一沉,伸手扣住江陌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瞬间,梦境之力与梦魇之力疯狂冲撞,银光与黑雾在两人交握的地方炸开,发出细微的爆鸣。江陌的手腕冰凉,像一块浸在寒水里的玉,骨节分明,力道却丝毫不弱,反手就扣住了谢无妄的指节。
拉扯感在这一刻瞬间拉满。
一个想拉对方回光明安稳的梦境,一个想拽对方坠入黑暗疯狂的深渊。
谁也不肯退。
“我有什么不敢?”江陌微微用力,将谢无妄的手拽得更近,暗紫眼眸死死锁住他的眼,里面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势均力敌的疯狂,“整个梦域,只有你我是同类。他们是你的棋子,是你的造物,可我不是。谢无妄,你掌控得了所有人的梦,唯独掌控不了我。”
“而我,”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染上一丝危险的缱绻,“偏偏最想掌控的人,就是你。”
谢无妄的指尖猛地收紧。
他看着眼前这张清俊却带着邪气的脸,看着那双翻涌着噩梦与执念的眼,心底竟破天荒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澜。亿万年的对峙,亿万年的拉扯,他们是宿敌,是天敌,是彼此唯一的对手,也是彼此唯一的同类。
他织梦,他碎梦。
他守安稳,他造恐慌。
他们天生对立,却又天生纠缠。
午夜的钟声早已落幕,城市陷入更深的沉睡。通天大厦的阳台上,两道身影在黑暗中对峙,力量碰撞,气息纠缠,血眼乌鸦静立一旁,看着它的主人与那位梦魇之神,在无人可见的夜色里,上演着一场亿万年不休的博弈。
谢无妄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与冷硬:
“江陌,你休想。”
江陌却笑了,笑得肆意而张扬,手腕微微一转,反将谢无妄的手扣得更紧。
“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