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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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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
七月七号。
缚雪明又站在青禾镇口。
距离上一次来,过去了一天。他的左腿还在——那层灰色的雾气侵蚀过的地方,皮肤已经恢复了知觉。但周老看了之后说了一句话:“你运气好。再待一刻钟,那条腿就不是你的了。”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因为镇子里,有人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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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不一样。
镇口拉起了警戒线,穿着防护服的人进进出出。不是几个人,是几十个人。大型仪器嗡嗡响,探照灯把整个镇口照得亮如白昼。
缚雪明出示证件,穿过警戒线。
往里走了几步,他看见一个熟人——小李,档案馆那个年轻人。他蹲在一台仪器旁边,正在记录数据。脸色很难看。
“小李?”
小李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缚雪明?你怎么来了?”
缚雪明说:“周老让我来。”
小李点点头,又低下头去记录数据。他的手指在抖。
缚雪明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数字在跳,不是很高,但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
“情况怎么样?”他问。
小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恐惧。
“昨天进来八个人。”他说,“现在能走出来的,三个。”
缚雪明没有说话。
小李继续说:“那五个,有两个还活着。三个——没了。”
他顿了顿。
“活着的那两个,你最好别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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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雪明还是去看了。
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躺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都穿着防护服,但防护服已经被剪开了。
男人的左腿没了。不是截肢的那种没,是——不见了。从膝盖往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白色的雾气裹在那里,蠕动着,像活的东西。
他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嘴唇在动,一直在说一句话:
“它在叫……它在叫……它在叫……”
护士在旁边,拿着注射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女人的情况更糟。
她的脸是灰白色的。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真正的灰色——和那天缠上缚雪明腿的雾气一样的颜色。她的眼睛闭着,但眼珠在眼皮下面疯狂地转动。
她的身体在抽搐。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缚雪明走过去,蹲下来。
女人的嘴忽然张开,发出一个声音:
“走——”
不是她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和那天他在井底听见的一模一样。
护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缚雪明没有动。
他看着那张灰白色的脸,看着那疯狂转动的眼珠,看着那一下一下抽搐的身体。
他想起井底那个声音说的话:
“我变成了这个。那些人也变成了这个。”
那些人也变成了这个。
这个女人,正在变成那些“人”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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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帐篷的时候,涣清在门口等他。
“看到了?”涣清问。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没有说话。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忙碌的穿着防护服的人,看着那些嗡嗡响的仪器,看着那条通往镇子深处的路。
天已经快黑了。镇子深处,雾开始涌出来。
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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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雪明往镇子里走。
涣清跟在他旁边。
越往里,人越少。走到那条街中间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
不是镇上的人。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台仪器。但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缚雪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口罩下面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睛是空的,瞳孔已经散了。但他还活着——呼吸还在,心跳还在。
他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
“等……等……”
缚雪明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很细,像雾一样。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想起了那个失去左腿的男人。想起了井底的那些声音。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那里,继续等。
等什么?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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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雪明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久到四周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雾,越来越浓的雾。
涣清的手一直搭在他肩上。
“还要往前吗?”涣清问。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想起井底那个声音说的话。
“还不是时候。等你准备好了,再来。”
他现在准备好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镇子深处的井,他已经下过一次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下去。
他只是想看看——那个东西,到底从井里出来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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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停下来。
巷子尽头,是那座老宅。宅子后面的井,已经被封住了。新的石板,新的水泥,还有一圈围栏。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守在旁边。
但他们没有动。就站在那里,像雕塑一样。
缚雪明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不是他们不想动,是他们动不了。
雾从他们脚下涌上来,缠住了他们的腿。灰白色的,像藤蔓一样,一直缠到大腿。他们的脸也是灰白色的,眼睛睁着,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嘴唇还在动。
一下,一下。
“等……等……等……”
缚雪明站在他们面前,看着那些脸。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是那天在井边处理过的人。他见过他的照片——在小李的档案里。
他叫老郑。五十三岁。在调查局干了二十六年。再有两年就退休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下半身被雾缠住,脸上全是灰色。
他还在说“等”。
等什么?
缚雪明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郑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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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往回走。
涣清跟在他旁边。
走了几步,缚雪明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左腿。那层灰色已经退了。但刚才那一刻,它又隐隐浮现了一下。
涣清也看见了。
“它在叫你。”涣清说。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知道。
那个东西,从一开始就在叫他。
不是叫他下去。是叫他来。
来看这些。
来看那些变成雾的人。来看那些还在等的人。来看那些再也走不出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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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镇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周老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他。
“看到了?”
缚雪明点点头。
周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八个人,有三个已经确定没了。两个还能救。还有三个——不知道。”
他顿了顿。
“那个站着的,叫老郑。他跟了我二十年。现在他站在那儿,我叫他,他不应。”
缚雪明没有说话。
周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下去过那口井。”周老说。
缚雪明点点头。
周老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出来吗?”
缚雪明没有说话。
周老指了指他手腕上的红绳,又指了指他口袋里的那块玉。
“这两样东西,保了你一次。”
他顿了顿。
“下一次,不一定还能保住。”
缚雪明低下头,看着那块玉。
外婆的玉。
它还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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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了车,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
他想起那些脸。女人的,男人的,老郑的,还有那个站在路边一动不动的年轻人的。
他们都变成了雾。
或者正在变成雾。
他想起井底那个声音说的话。
“那些人,也变成了这个。”
他现在知道“这个”是什么了。
是活骸。
但活骸,不是只有一只。
它有很多。
它在等。
等人来,然后——
变成它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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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蚀·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