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见你》世间少有

1、风起之时 言峥盯

　　言峥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言峥同学你好，恭喜你成为季念安小姐的特聘助理。接下来我把详细的工作安排和注意事项发给你——”
　　她把每个字都读了三遍，确认不是幻觉，确认没有看错那个名字。
　　季念安。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她想回点什么，打出“好的”又删掉，打出“谢谢”又觉得太隆重，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好的，收到。”
　　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连句号都端端正正地加上。
　　二十二岁的年纪，偏偏给人一种老派的感觉。朋友说她发微信像在写公文，言峥不反驳。她只是觉得，重要的事情，值得认真对待。
　　而这件事，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没有之一。
　　手机又震了一下，工作安排的文档发了过来。言峥没有立刻点开，而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鹭城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海的气息。今天是言峥在鹭城的最后一天，明早她就要前往榕城，去季念安在的剧团办理入职。
　　两年前，也是这样的风。
　　——
　　那时候言峥还是大二的学生，每个周末都闲不住，沿着环岛路能走一下午。
　　北方长大的孩子，对海有种没来由的执念。鹭城三面环海，正合她意。那天傍晚，她从沙滩一路走到幸福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刚好走到环岛南路那段人少的路。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懒得理。反正一个人，没人看。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好听得像戏文里的念白。
　　“你好，这张拍立得送给你。”
　　言峥回头。
　　落日余晖里站着一个女人，穿一件米白色的开衫，手里举着刚吐出来的相纸。她看见言峥转过来，微微笑了一下，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刚刚一不小心把你放到了取景框里。”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希望你不会介意。”
　　言峥愣了两秒，接过相纸。
　　照片的右上角是橘红色的落日，左边是她自己，穿着那件黑白拼肩的外套，两条胳膊随意地甩着，看着像是在走路，又像是在发呆。她右侧的路牌上写着四个字：环岛南路。
　　忧郁但不孤独。
　　这是言峥后来无数次回想时，给那张照片下的定义。但当时她什么都没想，只是抬头看面前这个人，脑子里冒出一句课本上的诗。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真正明白这两句在写什么。
　　“拍得很好，”她听见自己说，“看起来很专业。”
　　那人笑意更深了一点：“你不生气就好。”
　　三言两语就聊了起来。她说自己是来出差的，工作间隙出来逛逛。言峥说自己是学生，在这边读书，周末爱出来瞎转悠。
　　“那看来你很了解鹭城了？”那人问。
　　言峥点头，正要介绍哪里看日出最好，对方忽然说：“方便做我的当地导游吗？”
　　话说出口，那人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也没想到会这么说。
　　言峥也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双含着笑的眼睛，忽然很想说“好”。但她也看出来了，对方说完那句话之后，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大概是在后悔，怎么就随便信了一个陌生人。
　　言峥咂咂嘴，舔了一下有些干的嘴唇，然后笑了。
　　“姐姐小心被我骗，”她说，语气轻松，“鹭城的美，你得自己发现哦。”
　　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微微一怔。
　　言峥又补了一句：“不过——如果明天我们还能再遇见的话，我很愿意为你效劳。”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鹭城，明天再遇见？
　　那可真是老天爷故意为之了。
　　两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那人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切，眼睛弯得更好看了。
　　“好，”她说，“那看缘分。”
　　然后她挥挥手，沿着环岛路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言峥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米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融进落日里。
　　手里的相纸还带着温度。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来——
　　没问名字。
　　也没留联系方式。
　　言峥那天晚上失眠了。
　　她把那张拍立得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地看。照片里的自己有点傻，但那个拍照的人，是真的好看。
　　第二天是周日。
　　言峥早上醒过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去环岛路转转？
　　然后她笑自己傻。鹭城那么大，怎么可能。
　　但她还是去了。
　　沿着昨天走过的路，从沙滩走到幸福路，走到昨天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
　　没有米白色开衫的身影。
　　言峥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点失落，又觉得这才正常。本来就是偶然遇见的人，本来就是随口一说的约定，本来就是——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言峥猛地转身。
　　那个人站在几步之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正看着她笑。
　　“我路过这里，”她说，“想碰碰运气。”
　　言峥后来回想，那一刻她脸上一定写满了傻气。因为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会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近。
　　“现在，”那人走到她面前，眼睛里带着笑，还有一点狡黠，“可以做我的导游了吗？”
　　那天下午，言峥带她去了很多地方。
　　不是景点，是她自己常去的角落。学校后门那家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沙茶面，藏在老居民区里的咖啡馆，能看到整个鹭城港的天台。
　　那人话不多，听言峥讲的时候，就一直看着她，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傍晚的时候，她们又回到了海边。
　　“我叫季念安，”那人忽然说，“你呢？”
　　言峥愣了一下，然后报了自己的名字。
　　“言峥。”季念安念了一遍，她本身就出生在书香世家，从小到大读过的书垒起来有一人多高了。自然也猜想了言峥名字的含义，“山海藏于心，岁月不改其峥”会是这样吗？季念安在心里嘀咕着随后点点头，“记住了，很好听的名字。”
　　言峥想说点什么，但海风太大，把她的思绪吹散了。她只是看着季念安的侧脸，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忽然觉得——
　　这个人，她想记住一辈子。
　　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季念安要走了。她说工作结束了，明天早上的飞机。
　　言峥“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念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另一张拍立得。
　　言峥低头看。
　　照片里是她们俩，季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请路人帮忙拍的。两个人在海边站着，身后是快要沉下去的太阳，光线温柔得不像话。
　　“留个纪念。”季念安说。
　　然后她走了。
　　这一次，言峥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才低头看手里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圆珠笔的蓝色，字迹清秀：
　　“谢谢你的鹭城。——季念安”
　　手机又震了一下，把言峥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低头看屏幕，是HR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下周一早上九点，直接到剧团报到。季老师那天有排练，你到了之后找她助理对接。”
　　言峥把这条消息也读了三遍。
　　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下面。
　　两张照片。
　　一张是环岛南路，落日，她自己。
　　一张是海边，两个人，背影，快要沉下去的太阳。
　　两年了。
　　她从来没有删过这两张照片。也从来没有停止过搜索那个名字——季念安。
　　看着她从没什么名气的小演员，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曲艺界最年轻的大花旦。看着她演的每一出戏，听她每一个采访，收藏她每一张剧照。
　　她不知道季念安还记不记得那个傍晚，那个做导游的大学生。
　　不重要。
　　她记得就够了。
　　言峥把手机收起来，又看了一眼窗外。
　　鹭城的风还在吹，和两年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风要把她带到一个等了很久的人身边了。
　　周一早上，省剧团门口。
　　言峥站在那扇古色古香的大门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排练厅里，有人在开嗓，声音悠远绵长。
　　她在走廊尽头停下来。
　　透过玻璃门，她看见了那个人。
　　季念安穿着练功服，正在压腿，身段舒展得像一只鹤。阳光从高窗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光晕里。
　　言峥站在门外，没有动。
　　风从走廊那头的窗户吹进来，吹起她的发梢。
　　她忽然想起那句话——
　　“如果明天我们还能再遇见的话。”
　　两年了。
　　姐姐，这一次，是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