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月亮的月》匣中渡月

8、舆论 万一中了呢

　　说起来，今天还是江月西第一次见这位周校长，一见就见了个够。

　　“校长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宋继平当时是这样说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被新上任的校长约见，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尤其是在她做了点不那么常规的事后。

　　江月西站在办公室门外来回踱步，想着怎么样的理由足够把这事儿圆过去。

　　觉得高三生活太沉闷了，想活跃活跃气氛？
　　还是，头脑一热，觉得自己那样特帅，bking了一把？
　　不行啊。

　　她现在是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了。做一个大胆的决定需要一周来鼓足勇气，也不知道要花多久来料理后事。

　　结果，在她终于下定决心敲开那扇门后，却没有听到预想的质问。
　　校长从资料堆中抬头，看了她一会儿。问道：“月西同学，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有些大？”

　　“压力大？”
　　“嗯。宋老师说你一向文静乖巧，这次可能是高三压力太大了，想要释放一下。”周静淑委婉地带回事件本身，“我其实挺理解你们年轻人的，要我年轻个二十多岁，可能也是在下面欢呼的那个，但多少还是要注意影响的，你懂吧？”

　　江月西心说，我懂，就是懂才这么做的。但对着校长，还是文静乖巧的形象更好一些，“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原意只是想激励大家，没有注意方式是我的错。”

　　“这次也没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日后注意一些就好。”周静淑收去眼中不多的厉色，补充道：“以后要是有什么问题，及时和老师说。”

　　“好的，谢谢校长。”
　　应该来得及去楼下的宣讲会，江月西望了眼窗外，在心里盘算着。按照以往的经验，到场的人多少能分到点明信片什么的。

　　她出门后往前走了两步，觉得哪里奇怪，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没人，只一阵似有若无的风，吹着窗台上的吊兰轻摇。如果待会儿有课，江月西肯定会急匆匆顺着楼梯一路小跑下去。但现在，那点儿突如其来的直觉勾得她心痒痒，所以走到一半的时候，她调转方向，悄声寻了回去。

　　只这一下，便撞见一人抱臂立在墙边，腰靠着窗沿，眼睛微眯着，似在享受这惬意午后。
　　宋辞？他在这干嘛。

　　“宣讲会开完了？”江月西问。
　　“不太清楚。”宋辞撑开眼皮斜她一眼。

　　江月西歪头，做了个不解的表情。他不是其中一员吗，怎么就不清楚了，难道来学校闲逛才是这人的目的。

　　铃声叮铃铃响了起来，宋辞腿一撑，半倚着窗的身子彻底立直，遮出一道阴影投射在江月西身上，“大好的天，我在这晒晒太阳不行啊。”
　　他声音懒懒的，好像真就是闲人一个来度假的。

　　在哪不能晒啊，偏赶在能听到里面说话的地方，什么癖好，江月西这样想着，也学他先前的样子，靠在墙上，“刚刚我们谈话的时候你就开始晒太阳了？”

　　“大概是。”宋辞眼含笑意，迈着腿往楼梯口走，“你要不乐意的话，我给你腾地方。”
　　他长得高，擦着江月西走过的时候甚至看不清神情，只能闻到淡淡的松木洗衣液味。

　　江月西被气笑了，这么刺一人，到底是怎么在群众里留下好名声的。她和宋辞保持着一定距离，不疾不徐地往一楼报告厅走，正好一前一后走进大家的视野。

　　也许是这组合过于新奇，连搞cp乱炖的那帮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宋辞！江月西！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现在的江姐，你说她干出什么事我都不意外。”

　　她越过那些人继续往里走，一路边走边找何琳的位置，没注意到前方的人已经停了下来，在他坚挺的背上撞了个猝不及防。
　　“你……”江月西揉着额头想说点什么。
　　没想到宋辞先声夺人：“你跟着我干什么？”

　　“来报告厅的路不就一条。”江月西蹙眉。

　　宋辞想着方才那些人的话，深觉舆论危险，而眼前这位，大概是顶级危险源。他伏低身子，用仅两人能听到的话说：“我有女朋友，你注意点。”

　　嘿！这人！

　　江月西有些无语，往前一凑：“我也有男朋友，而且，就算我要吃窝边草，首选也是谢迎舟。”
　　她指着台上正在发言的男生，将距离拉远，留下三个字便转身而去。
　　“——不是你。”

　　这话放得其实不狠，但诛心一事，讲究的不是狠，是准。
　　有时候宋辞自己都想问，他到底是不够努力还是没有天赋，三年没一次比过谢迎舟。高中是，当年也是，因为不够优秀，所以被放弃。

　　他掏出手机，给老宋回了条信儿。
　　【Ci：放心，最后没去，周女士今天可忙着呢。】
　　打完这几个字他好像脱了力，直接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可真行啊，他今天就不该回来。

　　正闭眼揉着太阳穴，手机跟轰炸似的响个没完。

　　【逍遥游啊游：我们在后面几排和学弟学妹交流呢，你快来。】
　　【逍遥游啊游：是不是没看到，就在最左边倒数第二排。】
　　【逍遥游啊游：给你留座了。】

　　萧尧这人吧，有时候完全不懂时机两个字怎么写，有时候又偏能用他那粗神经踩中那么一些。

　　像是怕宋辞读不懂位置信息，他还放了张图。图里空座上摆着个小乌龟，虽然是特写，但由于萧尧的摄影技术实在不怎么样，给手举长剑的飒气龟龟活生生拍成个江洋大盗。

　　宋辞有些好笑，起身朝乌龟那儿走。但，该说是巧吗，江月西就坐在那空位不远处。先前刚闹了不愉快，此刻碰在一起，两人眼里不由多了几层情绪。
　　江月西两腿往回一缩，一句话没说，给他让了条道。宋辞也刻意避开她的眼神，侧着身子走了进去。

　　萧尧浑然未觉，还坐在中间吹水：“你们是不知道，那徐老教授一天天的，就喜欢在早八抓睡觉和走神的人，拉起个人要是复述不出来他刚讲了什么，下节课就喜提第一排特座。反正你们未来要是进了这专业，千万别选他的课，看着挺和蔼一老头，把绵里藏针玩得一套一套的。”

　　“去哪个学校都不一定呢，更别说专业了。”何琳叹了口气。
　　江月西正拍着她的背安抚呢，周子扬从后排凑了过来：“江同学呢？有没有兴趣来Q大物理系，刚听你说物理学得挺不错的。”

　　“我吗？我就想去个能赚钱的专业。”
　　她说得认真，反正旁边几人听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但他们多少有些诧异，仿佛这话不该从她嘴里说出来。

　　倒是旁边一直没搭腔的宋辞先开了口：“挺好，高中还没毕业就想开了。不过我建议你先去买张彩票，万一中了呢。”
　　江月西下意识往他那方向看，但这人连眼睛都没睁开，实在也窥探不出什么来。

　　在场只有萧尧不觉得他扯淡，恨不能举双手双脚赞成：“其实他说得挺对，万一中了呢。”
　　自从宋父靠彩票发家后，萧尧爸妈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去彩票店一趟，他自己成年后也是雷打不动的忠实客户。

　　何琳一把搂住江月西，“尽说些没用的，我们江江可还没成年呢。”

　　话落，一道极具存在感的视线对上了江月西，虽然他没开口，但江月西就是会到了其中意味——
　　是没成年，但敢早恋不是吗？

　　江月西没反驳他，但心里想的是，又不是跟你，管得着吗。思及此，她悄悄问旁边的萧尧：“你兄弟早恋过吗？”
　　她特意没提宋辞两字，但这人耳朵简直超群得好，隔着萧尧说：“比不上你。”

　　萧尧说了句“没吧”便转头问宋辞：“你刚说什么，什么比不上。”
　　“没什么。”

　　江月西不动声色将视线挪开，第二次了，又是那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

　　其实日子就这样过也不错，闹腾的，却也让生机重新注入这潭死水。
　　如果晚上不用回家的话。

　　在送走何琳后，江月西一步一顿，刻意把脚步放得极缓慢。
　　“二百四十一……二百四十二……”她抬头望着不远处的店铺，怎么也不想继续走下去。按照先前计的数，大概还有十来步就要到了。

　　不止这些，这路上有几棵树，隔壁木门上嵌了多少块玻璃，她全都了如指掌。
　　“二百六十三。”江月西没再犹豫，一把拉开合着的木门。

　　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住你了……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
　　来吧，像往常一样，尽管说吧。

　　“吱——呀——”木门被打开又关上。
　　屋子里的灯开了一半，昏暗得有些危险。人没在外面，只有一杯牛奶摆在她卧室外面的矮几上。

　　不寻常，要不是深知莫女士做不出来这事，江月西都要怀疑那杯牛奶里是不是下毒了。
　　都不出来说她两句的吗，江月西有些纳闷，往前两步走到了莫女士常坐的桌前。

　　——鸿运当头。
　　能认出来是莫书文的手笔。她的字娟秀柔和，与人不大一样，又或许她曾经也是这样的人，只是在生活的横流冲洗下变了色，但那是更早的事了，江月西无从得知。

　　眼下，这四个字横在桌上，不知道是罪行还是留念。江月西用手抚过墨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今天干这一出，是想让莫女士说她一说的，然后自然过渡到高考后，引出她早恋这事。这样，就能以此为要挟，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学一个与文学不沾边的专业。
　　就像她之前说的那句，能赚钱就好。

　　后方的门响了一声，等江月西注意到时，人已经走到了她跟前，“喜欢吗？”
　　“嗯，寓意很好。”她听出母上大人心情不错，轻声回应。

　　莫书文将字一卷，递给她：“那就好，有段时间没写，还怕自己生疏了。我听你们校长说你今天那假发是彩蛋环节，虽然是有些出格，但学校的安排确实不好推脱。”

　　原来……
　　江月西眼底浮现一片了然之色，她接过卷轴，顺着这话往下说：“确实出格，哪个学生会在高三染一头红发啊。”

　　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空荡，直到洗完澡，她还是觉得没什么力气，索性把用来擦头的毛巾扔在一边，开始回起了何琳的消息。
　　何琳刚爆了个大瓜，说谢迎舟疑似他们新来的周校长的儿子。

　　【水那边：怎么都是别人家孩子。】
　　【铃铃琳：什么叫都是，还有谁？】

　　【水那边：宋辞啊，我今听见萧尧叫他少爷，疑似某家族继承人。】
　　【铃铃琳：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有那气质，怪不得当年没听他谈，感情等着联姻呢。】

　　联姻？恕江月西不能想象，不过那种一般都叫未婚妻的吧。
　　【水那边：那他女朋友挺惨。】
　　【铃铃琳：万恶的资本家啊！】

　　过了一会儿，何琳又发过来一条消息：【等等，你怎么知道他有女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