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月亮的月》匣中渡月

14、星星 请你看星星

　　宋辞收到消息时正在墓室外靠着棵树吹风。

　　早上听那教授说，当地的村民在家附近的林子里发现一个天坑，请了个风水先生去看。巧了，那风水先生是老教授的大学同学，一看就知道里面有东西。

　　老教授怕他进去干扰专业人士工作，索性叫他在外面守着。宋辞本来就睡眠不好，昨晚那么一搞，更是半点没睡，如今靠在树上倒有了点困意，浅浅眯了会儿。

　　消息接二连三地响，他眉头微蹙，终于忍不住睁开眼。
　　谁啊？
　　指尖往上一滑，发现萧尧这货发了十几条消息。还没等他发作，又瞥到个陌生的头像发了句“今天风挺大”。

　　风大不大的，宋辞捋了下被吹得有些乱的发丝，他能不知道吗，用得着上微信专门给他来个天气预报吗？

　　对这种人，就不用理。
　　他正要点到删除该聊天，晕乎的脑子突然转了下——

　　这人好像是江月西，昨晚刚加的，当时情绪不太好，还没来得及备注。

　　他手指转了个弯，点进了聊天框。
　　【Ci：是挺大的。】
　　昨天才麻烦完人家，今天就不理怪没礼貌的。

　　要是萧尧知道他怎么想的肯定要喷上一句：您那礼貌是薛定谔的礼貌吗？看人，看心情，看环境，遇上三者皆宜的还要看时间对不对。

　　嗯对，宋辞顺手就给萧尧回了句：【你话好多】。

　　他扫了一眼屏幕，不知道这人又受什么刺激了，给他发了些诸如“你先好好的，我马上来找你”、“不要生气，气大伤身”、“千万不要想不开”……之类的话。
　　几天不见，怎么烦人的功力又长进了些。

　　宋辞从口袋里取了块黑巧扔在嘴里，苦涩化开，冲淡了些烦躁，补上一句：【死不了。】

　　成年人要是遇到点什么都寻死觅活的，日子还过不过了。再说，他也没那么脆弱。
　　宋辞脑海中一闪而过周静淑昨晚上平静的脸，胸口又凉了几分。

　　呵，风确实挺大。

　　他将衣领向上一抓，冲那边操作电脑的师兄说：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不用。”

　　那师兄头都没抬，全程专注地盯着电脑，也没把他这话放在心上。他们历史系这次来的学生还挺多，确实也用不上一个别的专业的学生。

　　况且，还是个大一新生。领队的教授听完宋辞的自我介绍，说什么也不让他参与进相关工作。好在他主要是收集背景资料，最后再把拍好的影像拿回组里。细说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也难怪周教授会让他来。

　　可有可无的闲人一个！
　　宋辞也乐得清闲，索性抱着个手机专心回复起来。

　　刚江月西又问他想不想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还有闲心卖关子，那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Ci：你在医院碰到萧尧了？】
　　【水那边：是你聪明还是某人泄密？】

　　宋辞笑笑，抬手继续和她聊。

　　【Ci：他妈妈在那家医院工作，呼吸科。】
　　【水那边：这样啊。】

　　等到对面没信了，他才像是刚想起来一样给萧尧甩了个酒店定位。
　　【我晚上过去。】

　　萧尧看到这消息时上下牙错开了几分，这话说的，好像他俩要去开房似的。

　　【逍遥游啊游：话说，你真谈恋爱了吗？】
　　这话术，女朋友查手机多少要扒上一扒。

　　【Ci：？】
　　【逍遥游啊游：我意思是，你甩个酒店定位还说晚上过去，搞得我像你小三。】

　　【Ci：那你做吗？】
　　【逍遥游啊游：草，哥们你，我还在等车，你已经开上了。】

　　【Ci：傻缺，我是说你要做小三吗？你思想歪哪去了？】
　　那也不正经，萧尧摸了下胸膛，他还是个黄花大闺男呢。

　　诶，他突然反应过来。
　　【逍遥游啊游：你心情好点了？】
　　【Ci：还行。】

　　那正好啊，心情好了晚上出去打球。他把自己的宏图伟愿发了出去，结果又石沉大海。

　　“还行，还行个头。还行你不回我消息。”
　　“亏我前不久还发誓要对你好一辈子。”

　　他对着空气畅快倾诉，表情好不生动。谁成想叫旁边的阿姨看了个精彩无删减版。

　　阿姨把葱夹在胳膊下面，一脸不赞成地看着他说：“小伙子，温柔点啊，看你长得一表人才，可别把女朋友气跑了。”
　　说着把头往下一压，一脸神秘地凑过来，“你听姨说，这女孩子啊，得哄，你越犟着，感情越好不了。姨年轻那会儿啊，也经常和我家那口子冷战，有经验。”

　　萧尧被说得脸都涨红了，他，他还没谈过呢。
　　张嘴却成了：“嗯嗯，我懂，以后注意。”

　　～

　　晚上九点，江月西在莫书文的监督下又做完一张卷子。
　　莫女士那眼神啊，一刻不带从她身上移开的。

　　对此，江月西特不自在，她一不是犯人，二不是学习生活不能自理的学渣，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呢。
　　她决定奋起反抗，高考后是有些盼头，那高考前前呢？也得有点人权啊。

　　在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中，江月西壮士扼腕般站了起来，眼神明晃晃地锁过去。
　　两道视线就那样撞上，接着该是行星撞地球，大爆炸，两败俱伤。

　　就在堪堪要炸开那一瞬。
　　“阿姨，这是我刚买的梨，您也吃一个吧。”

　　情绪错了位，江月西的火气差了那么一些，没燃起来。
　　她望向递梨那人。谢迎舟眉目舒展，眼神很正，修长的手指握着澄黄的梨，看都没看她。

　　莫书文也没推辞，还笑得很和蔼，“谢谢啊，真是个好孩子。”
　　那边病床上的周校长也笑得温和，附和到：“是啊，小舟从小到大都很乖。”

　　江月西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心的，只觉得刺眼。

　　谢迎舟倒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也是，江月西想，像他这样的人，恐怕听这种话都听得耳朵起茧了吧。
　　想到这，她心中升起了一丝恶意。为了压下这点陌生的感觉，江月西借口上厕所离开了这里。

　　她要去找一个地方。
　　天气预报说今天空气质量不错，可能有星星。恰好萧尧中午的时候说这栋楼上面有个天台。

　　当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没听过这边有人跳楼啊。没进医院的人，就她们学校，前两年都有人心灰意冷从楼上跳了下去，更别说这种被死亡阴霾笼罩的地方。
　　但她一上去就知道了答案。能够畅通无阻到达的高台总会有防护措施，就比如眼前这些只比她矮一个头的栏杆。

　　夜风很凉，将她额前的碎发都掀到了后头去，江月西却只觉畅快。闻久了下面的消毒水味，风的味道能让她短暂地感到安宁和幸福。
　　说来也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风雨越大，她的心里就越平静。那种感觉就好像是，物理世界的喧嚣抚平了精神上的风雨。

　　老江走的那晚就下过场暴雨，那些被打落的枝叶铺满了家门口一整条路。当时江月西以为，不会再有更大的雨了，但事实证明，此刻或未来的风雨总能盖住过去。
　　也许有一天，那一晚的雨在她心里会没了痕迹。

　　江月西靠在墙上的身子向下沉了沉，缓缓抬起头，真的看到了几颗星星。其实和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区别，都模糊到只能看见光点。
　　又或许，是她去过的地方太少。

　　在很北很北的地方，能看到极光。

　　“一颗，两颗，……有八颗。”她伸出手，向那些能看到的招了招手。
　　其实，黑夜也挺包容的，容得下月亮、星星、最微渺的光，还有看星星的人。

　　江月西拿出手机，对着夜空拍了一张。
　　不知道怎么想的，她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宋辞。

　　刚要收起手机，又想到这几天被搁在一边的网恋对象。没有风月，谈什么恋爱。
　　风月诗酒，是她货真价实的父母爱情。江月西想，这种朦胧的浪漫，更能让莫书文信服。

　　这样想着，她又点开小号，发了张一模一样的图片。哦，也不太一样，best哥这里，江月西还配了文字：

　　【请你看星星。】

　　～

　　酒店。

　　宋辞正在修录音稿，白天他没法跟着进去，只能拜托师兄带着录音笔记录些信息。只是语音转文字难免有些问题，有些甚至能把人逗笑。
　　他一边听录音，一边纠正稿子，侧脸被温柔的光眷顾，磨平了些棱角。

　　萧尧在一边打游戏，刚跟队友互喷结束，骂得他口干舌燥。输了游戏事小，可不能渴着自己。

　　房间里最近的一瓶水摆在宋辞旁边的小柜子上，他刚走过去，好巧不巧，那上面的手机屏幕就亮了，他想不看见都难。

　　【west：图片】
　　【west：请你看星星。】

　　萧尧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偷瞄了眼一旁认真工作的宋辞。
　　他就那样无悲无喜的一副冷淡样，就连头发丝弯的弧度都刚刚好。啧，女孩子们被迷惑也是情有可原。

　　“喂，别看那破文档了，你女朋友找你。”萧尧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共商浪漫的奥义～”
　　“什么浪漫？”宋辞莫名其妙瞅他一眼，余光往下一带才看到桌上的手机。

　　奇怪，不是说这周有事，先不联系吗？
　　他站起身，将之前忘在那儿的备用机拿了回来。

　　点开一看，是张夜景图，像素不是很高，不仔细看压根找不到星星在哪。
　　窗帘没拉，他下意识往窗外望去，还真看见几颗星星。不过，这是单纯让他看星星吗？

　　虽然宋辞自认没有很自恋，但他一向对人的情绪和表达很敏感。既然不是真恋爱，就不应该牵扯出感情。

　　【best：谢谢，不过我不太喜欢看星星。】

　　他没打算继续聊下去，把备用机放在一旁后又拿起平常用的那部。本来是想问师兄是不是少发了一段录音，结果发现江月西也发了张图片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