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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位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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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晏灼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酸疼。
他动了动,忍不住“嘶”了一声。
沈珩在旁边,正看着他。
“醒了?”
晏灼瞪他:“你昨天……”
沈珩笑着问:“昨天怎么了?”
晏灼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口。
他想起昨天的事,耳朵又红了。
沈珩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腰。
“还疼吗?”
晏灼点头。
沈珩的手顿了顿,眼里有歉意。
“对不起,我……”
“不用对不起。”晏灼打断他。
沈珩看着他。
晏灼认真地说:“我喜欢。”
沈珩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他笑得温柔极了,比窗外的阳光还暖。
他低头,在晏灼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也喜欢。”他说。
晏灼笑了,往他怀里钻。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又是新的一天。
婚后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不同,沈珩照常去衙门,晏灼照常在家等他。
有时候晏灼会问:“你会一直这样吗?”
沈珩反问:“哪样?”
“这样……对我好。”
沈珩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会。”
晏灼满意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珩每次说完这句话,心里都会有一丝隐隐的痛。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一直陪他。
他有寿命,会老,会死。
而他的小狐狸,会一直年轻,一直活着。
他不敢想那一天。
只能趁现在,多对他好一点。
一年又一年。
沈珩的官越做越大,从修撰到编修,从编修到侍讲,最后入了内阁,成了人人敬重的沈大人。
晏灼也跟着他,从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狐狸,变成京城里人人都认识的“沈大人家的那位”。
他开始学着应酬,学着和那些官眷打交道,学着在人前表现得像个“正常人”。
只有沈珩知道,他私下还是那只小狐狸——会在他累的时候给他暖手,会在他皱眉的时候凑过来问“怎么了”,会在夜里钻进他被窝,尾巴偷偷缠上他的腿。
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有一天,晏灼发现了一件事。
沈珩的鬓角,有了白发。
晏灼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凑近看了看,确实是白的。
“这是什么?”他问。
沈珩愣了愣,然后笑了:“白头发。”
“为什么会白?”
“因为年纪大了。”
晏灼愣住了。
年纪大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词。
他活了一千年,年纪对他来说只是个数字。但沈珩不一样。
沈珩会老。
他看着沈珩,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他变回了原形,趴在沈珩膝上,很久很久没说话。
沈珩轻轻挠着他的下巴,问:“怎么了?”
晏灼闷闷地说:“你以后,不许老。”
沈珩的手顿了顿。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挠着他的下巴。
但他知道,这件事,他说了不算。
从那以后,晏灼开始观察沈珩。
他发现,沈珩走路没有以前快了。他发现,沈珩有些看不清东西了。他发现,沈珩偶尔会看着镜子发呆。
他心里越来越慌。
有一天,他忽然问:“你还能活多久?”
沈珩愣了愣,然后笑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
沈珩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概……还有十几年吧。”
晏灼愣住了。
十几年。
对他来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害怕”。
从那以后,晏灼很少化人形了。
他变成了原形,每天都趴在沈珩旁边。
沈珩去衙门,他跟着。沈珩在家,他趴在他膝上。沈珩睡觉,他窝在他怀里。
沈珩问他:“怎么不变人了?”
晏灼闷闷地说:“这样……你就不会觉得比我大很多了。”
沈珩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伸手,轻轻挠了挠小狐狸的下巴。
“好,”他说,“你怎么样都行。”
他没说的是:他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只能陪着他,一天一天过下去。
后来,京城的人都在传,沈大人家那位去世了,给他留了只红毛的小狐狸,沈大人走到哪里都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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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珩病倒的那天,是个冬天。
沈珩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很轻。
晏灼变回人形,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你会好的。”他说。
沈珩看着他,笑了笑。
“好不了啦,”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晏灼摇头:“不行,你还要陪我很久。”
沈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化开的雪。
“阿灼。”他忽然开口。
“嗯?”
“我有个事要拜托你。”
晏灼凑近。
沈珩看着他,慢慢说:“我不在了,你记得回山上好好修炼,早日成仙。”
晏灼愣住了。
沈珩继续说:“如果我转世了,以后求神拜佛就拜你。”
晏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珩握紧他的手。
晏灼的眼泪掉下来。
“你骗我,”他说,“你骗我,你过了奈何桥就不会记得我了。”
沈珩想抬手帮他擦擦眼泪,“别哭”。
然而已经没力气了,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沈珩死了。
晏灼抱着他的尸身,哭了一天一夜。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让他忘了自己。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灵火珠有他五百年道行,护住沈珩魂魄不受孟婆汤和奈何桥的干扰还是可以的。
灵火珠碎裂,化作万千流萤,涌入沈珩眉心。
他看着那团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要记得我。
等我。
我会去找你。
灵火珠碎的那一刻,晏灼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撕碎了。
五百年修为,一朝散尽。
他变回了一只懵懂的小狐。
晏灼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再次开灵智、化人形的那一天。
他这么聪明,好好修行,五百年,再渡几次雷劫而已。
沈珩闭眼的那一刻,晏灼的灵火珠碎了。
万千流萤涌入沈珩眉心,而晏灼自己,像一只被抽空的皮囊,软软地倒在床边。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有一个人影从沈珩的身体里缓缓升起。
那是神的元神。
他低头,看着床上昏迷的小狐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小狐狸眉心轻轻一点。
“痴儿。”
那声音遥远得像从天边传来。
“情之一字,终究难解。”
说完,那道人影消散在虚空中。
只剩下一只蜷缩的小狐狸。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夜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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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真上神归位的那天,天界霞光万丈,瑞气漫天。
众仙早早候在南天门外,恭迎上神历劫归来。
辰时三刻,一道玄青色身影自下界缓缓升起。神光流转,威压弥漫,众仙纷纷垂首,不敢直视。
衍真上神踏云而上,衣袂翻飞,眉目清冷如霜雪。
他站定,淡淡扫过众仙。
“免礼。”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仙这才敢抬头。
然后他们看见——
上神眉心,多了一道极淡的印记。
像是一簇火苗状的印记,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众仙以为这一次历劫已然结束,上神神识在人间洗涤一遭,现下脱离人间种种,安然归位。
但只有衍真上神自己知道,他的神识里有一片小狐狸的灵火珠碎片。
它跟着他回来了。
以他的神力,小狐狸的那点修为根本不会影响他分毫,但不知是小狐狸当真天资过人,还是他执念过重,灵火珠碎片在他神识里竟没有完全泯灭,留下了一丝碎片。
亦或是上神心软也说不定。
衍真上神归位第一件事,是去司命府销假。
司命府掌管三界命数,神仙下凡历劫,归位后第一站必来此处——销去凡间身份,重启神籍。
司命星君早早候在府外,一见那道玄青色身影,立刻迎上去。
“恭迎上神归位。”
衍真点头,随他入内。
府中案上摆着一卷命簿,正是衍真下凡历劫的记录。司命星君翻开,一页页指给他看:
“上神下界六十六年,凡间身份为沈珩,父母早亡,孤身一人。二十岁中举,二十五岁高中,入翰林,后入内阁,官至太子太傅。六十六岁病逝,一生未娶,无子嗣。”
衍真听着,面无表情。
司命星君偷偷觑了他一眼,继续念:“凡间六十六年,上神言行无差,功德圆满,可归神位。”
衍真点头,在命簿最后一页按下神印。
司命星君合上命簿,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上神此行,可有什么异常?”
衍真抬眼看他。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司命星君后背一凉。
“何意?”
司命星君硬着头皮说:“下官观上神眉间有印……似是因果之痕。敢问上神在凡间,可曾与人结下因果?”
衍真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司命星君几乎以为是错觉。
“无事。”衍真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司命府。
司命星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不敢问。
销了假,又要去凌霄殿议事。
这是衍真归位后第一次参加朝会。
众仙早早到齐,分列两侧,等候天帝驾临。
衍真站在前排,玄青色神袍肃穆端方,周身气息冷冽,让人不敢靠近。
旁边几个神仙偷偷打量他,小声嘀咕:
“衍真上神归位了?!”
“刚回来就来朝会,强悍如斯,都不需要缓缓吗?”
“我上次历劫回来戒断整整十日,要我有衍真上神这心境,早突破了。”
“哎?眉心那是什么?”
“不知道,别问,问了也不说。”
“他看起来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好像没那么冷了?”
“胡说,明明还是冷得要死。”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