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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的那一年 满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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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江水滚滚,卷去无数浮尘。江东静静伫立在山川之间,它的霸业已如巍峨群山,在尔虞我诈的乱世中顶立;而历史的水流却不舍昼夜,伴随每一次日生月落奔涌不息,让每个怀揣意气的少年,都能在这片土地上燃起无限热情。
江风卷着水汽扑上岸,周瑜凝眸望向远处,孙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倒映着眼前人纤长的身姿。
“伯符,你说这江水,有没有流尽的一天呢?”
“不会有的。就像江东的事业,就像我们的情谊。”
周瑜淡淡一笑,在认识孙策的那年,他就知道未来一定有孙策的几分天下。这个少年太过耀眼,有溢出来的自信和魄力,比起天上的星辰也毫不逊色,配得上伯符这个大气磅礴之名。
十五岁。
长沙太守孙坚骁勇善战,已然威震一方。他长子孙策由于勇敢仗义,时常为弱小者打抱不平,大名也不可阻挡地传开,寿春城里不少少年人都因为崇拜他而习武。
周瑜是舒县大家族的谦谦公子,周家三代三公,家中自古出了不少官僚,父母亲辈都以为他也会循着寻常的路读书、察举、入仕,靠着家门名望和才能博取功名,却不知道周瑜有凌云之志,心不在官场。
他渴望的,是能护佑一方寒士,若人民只能流浪街边,身上的官服又与草芥有何异呢。
此时天下大乱,各路势力龙争虎斗,苦的却是黎民百姓。战火纷飞,民不聊生,街头巷尾乞讨流亡者不计其数,即使他尽力救济见到的每个流民,也不可能做到单靠给予粮食挽救苍生。
他无法坐视不见,在偶然听闻孙太守儿子的奇闻异事后,他的心再也按耐不住,离家慕名去拜访孙策。
那天天气无比的好,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照在刚萌芽的枝条上,一切显得生机盎然。
周瑜背着古书、一把打磨好的剑和心爱的琴,独自来到孙策的家乡。他不知道孙策具体住在哪里,就询问路边一个正练着马步的小孩子。
“你好,小弟弟,请问你知道孙策住在哪儿吗?”
孩子人虽小,看起来却很机灵,一双褐色的大眼睛打量了周瑜一圈,似乎见他长得十分好看,说话又温和有礼,才说道:“你来找我哥干嘛?我哥的朋友好像没有你这么书生气的。”
周瑜温柔一笑,并没有因为小孩儿的莽撞置气,“你哥哥大名鼎鼎,我是慕名而来想与他结识的。你叫什么名字?”
“孙权。”
孙权又仔细观察了他几眼,“那你跟我去我家,我哥估计在练武呢。”
孙权带他来到孙家,这是一栋颇具气势的房子,庭院周围栽种有各色各样的花草树木,草木在春天里显现出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哥——有人找你——”孙权喊道。
里屋传来爽朗的嗓音:“来了——”一个浑身洋溢着活力的少年快步走了出来,身姿还没成长完全,但已十分挺拔,看上去英俊而活泼。
他先是摸摸孙权毛茸茸的头,随即看到院子里站着的周瑜,不由得一愣。虽说最近来拜访他的人不少,但面容这么完美、气质这么独特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面前的人皮肤洁白如玉,眼睫像燕尾微微翘起,嘴唇如牡丹泛着红润,和他看起来差不多年纪,却自带沉稳成熟的气息。
孙策忽然有点感觉脸部发烫,因为自己脸上还沾有刚才练武蹭上的灰尘,都怪孙权在他洗脸时把他叫出来了。
周瑜简要阐明了自己的来意,还在他有点忐忑孙策会不会同意之时,孙策抓起他的一只手,边拽着他向屋里走边说,“好啊!在我家住几天吧。”
走进孙策房间,周瑜有些惊异于这里的物件之多,墙壁上用粗绳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书架上整整齐齐摆放了清一色的兵书,数量让人叹为观止,可见屋子主人对于兵法的热爱程度。
孙策朝周瑜笑笑,“直接坐榻上吧,不用拘束什么,我家都是不拘小节的性子。”
周瑜还在偷偷沉浸式观察着孙策房间的陈设,突然听见孙策说话,回过神来,轻轻颔首道,“好,谢谢。”
他们并肩坐下,起先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但这静谧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孙策像是想到什么,跳起来喊道:“啊,不好意思,我还有件事情要做。”随即歉意地看向周瑜。
周瑜闻言也站起身,忙说没关系,又询问能否告诉他是什么事。
“我每天教附近寺庙里孩子练武,顺便送去些吃的,今天还没去。”孙策边说边收拾起了包裹,“那些孩子因为战事失去了家园,有的是跟着父母进庙寄宿的,但更多的是父亲上战场后再没回来,母亲无力抚养后送进了庙,起码有口饭吃,不用颠沛流离。”
他叹了口气,又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大袋的口粮,麻利地绑起来装进包裹里,动作十分娴熟。
周瑜感到心里有只蝴蝶轻轻振翅飞了起来,最后落在他喉咙处,使得他不假思索地开口道,“我和你一起好吗?”
见孙策有些惊愣的模样,他又忙补充,“我武术可能不如你,但是经书琴棋之类的纸上功夫我还尚可,可以试着教孩子们。”
孙策嘴角弯起,点点头。这个叫周瑜的美少年一看就是出身豪门贵族,却有些打破了他对于那些世家公子的认知。
他家现在虽也算大户,却没有世家大族长久积累的所谓底蕴。他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经常只有他自己,父亲拎着一把剑出走远方打拼,母亲独自提着木桶到江边洗衣服。后来条件逐渐宽裕,依靠的是父亲白手起家挣来的军功。
因此尽管现在家境令人艳羡,他却丝毫没有富家子弟常见的做派,该干活干活,该打架打架,还经常帮受委屈的小户出气。
那些纨绔少爷他见得多,基本都是尾巴翘到天上的傲慢之徒,唯独这个周瑜,似乎连骄傲的尾巴都没有。
哦,他那头长发倒有点像尾巴,只是这个“尾巴”应该摸起来触感很不错吧。
倒真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
他们进到庙中,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们兴奋地涌上来,排着队把孙策分发的口粮塞进自己的包里,大部分不能称为包,只能说是两块旧布料的缝合。
周瑜看得眼眶泛起酸疼,紧紧抿着唇,忍不住说,“我以为孩子们会直接吃掉。”
“我和他们说过很多次,没有特殊情况每天都会来看他们,但是孩子们太缺乏安全感,害怕我有一天再也不来了,就每天只吃一点,努力攒平时发下的口粮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不再言语,都在心里为这些孩子的命运惋惜。如果不是战乱,他们大概率会有正常美满的家,接受正规的教育,长成健全的人格。然而现实没有如果,每一个变动都像命运之手在安排,无人可以逆转。
一个孩子注意到周瑜这个新面孔,怯生生地小声问他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