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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02 数学课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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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上,刘欲燃悄悄伸直一条腿,前脚掌轻拍地面。这双旧运动鞋有点脱胶,晃起来“嗒嗒”响,给足了她安全感。她想起昨天傍晚,自己躲进街心公园,把那双珠光色白皮鞋塞回盒里,抱紧鞋盒,在长椅上惘惘地坐了许久,之后,鞋连带着纸盒,便像分尸一样、被她丢进了几个垃圾桶里。
脚背突然一沉。
灰黑的鞋底印糊在发白的鞋面上,像沾到了狗屎。“石祖明!”她盯着课桌,眼睛眉毛顿时绞做一团,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喑哑的斥詈。
“不要脸。你踩我多少下了?”
刘欲燃勃然大怒,左肘贴着桌面猛地一顶。石祖明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哆嗦嗦,就只会说“你”了。等他回过味来,竟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支秃头红笔,朝她胳膊肘刻了下去。
刘欲燃一下竖起课本,像是祭出一面盾牌,心里给他又狠狠记上了一笔。
“报告!”
这声喊犹如平地惊雷,震得六年(6)班和隔壁(5)班的窗户嗡嗡作响。
“进来。”老赵本就是个“男高音”,说话自带混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来雪霏一脚踹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她浑若无事,膝盖一屈,整个人像颗出膛的炮弹,斜冲到讲台前,给老赵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后,踢踢踏踏朝着倒数第二排蹽去。
“别急。作业先交上来。”
她转过身,嬉皮笑脸地望向老赵,说她写了,忘家了。罗宇宙跟他那几个兄弟爆发出一阵狺狺狂笑。
老赵手腕一抖,半截粉笔头便朝那几个男生射了过去。笑声戛然而止。“后面站着。”他下巴一戳,示意来雪霏去墙根罚站。那里稀稀拉拉已有了几位“难兄难弟”,唯独放着清洁工具的卫生角还空着。来雪霏却充耳不闻,自管走她的道。
其实,班里好些个男生都挺坏,但有老赵在,总归不敢太过放肆,唯有来雪霏,不管在谁面前都一个样。她像后脑勺长了眼,身子一偏,轻松避开了掷向她的粉笔头。哪承想,一块板擦紧随其后,打着转飞将过来,重重磕在她一侧颧骨上。
来雪霏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反手抄起板擦,砸向讲台。板擦撞在黑板上,随即直直掉落在地。
老赵一边从讲台绕下来,一边数落她。他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阔腮帮重重撞到桌角,庞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委顿下去,跟着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装满沙子的麻袋砸在了水泥地上。
教室里炸开了锅。有的人冲向隔壁班,疯狂拍门,给正在上语文课的班主任报信;有的人跌跌撞撞往教导主任办公室狂奔;还有的人朝空气嘶喊,问谁知道校长现在在哪儿……
那天剩下的课,没人有心思上。关于老赵的消息,如同野火一样在全校蔓延。究竟是“脑溢血”还是“心梗”,在多方科普之下,校园里展开了一场激烈论战。而班主任于老师对这件事的后续处理,则委实令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在那之前,她先是叫来了救护车,又让班长把刘欲燃带到办公室,拿起座机话筒,不由分说按到她胸前。刘欲燃下意识抓紧了话筒,茫然等待在原地。
于老师语速快得像在下作战命令:“赶紧给你妈打个电话。我刚才特意交代要送职工医院,但又怕那边不上心。让你妈也给120打个招呼,完后去大门口等着,车一到就接应一下,能走内部通道最好。”
“我、我妈昨晚夜班。”刘欲燃怯生生地回答。看到于老师眉心刻上的川字,她把听筒抱得更紧了,生怕被夺走,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不是,是她们两天白班,第三天夜班,第四天早上七点多下班,在家休息一天——”她越说越乱,浑身都在颤抖。直到于老师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她,刘欲燃终于松了一口气。
“打家里,快。”
老赵的人生仿佛在当天下午攀上了巅峰,恰似升空的烟花,璀璨夺目,却又转瞬即逝。待到第二天上午,班里喧嚣如故。昨日的动魄惊心仿佛从未发生,不过是在极少数人的记忆深处植入的幻觉。
“让开!都让开!”
来雪霏跑远的身影,或许便是于老师那份总结报告上,最后落下的句点。
下午的班会课上,她两臂抱胸,眼皮都没抬一下,光坐那儿抖腿。
于老师清了清嗓子,公事公办地布置起任务:
“那个……卫生角啊,不太卫生。拖把上好像生了黑甲虫。还有,班费又要交啦。上次去野生动物园,咱班的露天烧烤属于‘先斩后奏’,学校不太高兴,得自掏腰包。”她在讲台上转悠了两圈,双手撑住讲桌,身体前倾,要把全班同学都笼罩在她的阴影里:“小升初得准备起来了,我可不保证人人都能上重点——罗宇宙!许柯!不是说你啊!”
“来雪霏,上点心!你呢,聪明,有天分,就一样,太贪玩,这不行!我可是等着跟你当校友呢!”
来雪霏虎躯一震,攥紧了拳头,在脑门上轻敲两下,抄起同桌的自动铅笔,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飞快写下几个大字,最后“啪”地合上本子,一把塞进书包。
下课铃一响,班长便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双手将班级钥匙奉上。“你有备用的没?”来雪霏微微蹙眉,用小指勾住那串缀着粉红绒球的钥匙链。“没有。不过值日生手里也有一把——欸,”班长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在她桌上展平,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看过,压低了声音道:“你有港版的《宇宙小毛球》?真的假的?该不会是‘枪’吧?”
“正版。送你了。明天就给。”来雪霏随手将钥匙扣往桌上一抛,看都没看那张纸条一眼。
这一夜过得又快又慢,闹钟响起的时候,窗外还灰蒙蒙的,像块用了很久的抹布盖在那上面。
六点四十五分,开开班门,坐进教室。天仍不见有半分起色。
她在座位上翘着二郎腿,吹着口哨,足足等了五分钟,刘欲燃这才姗姗迟来。“请坐!”她促狭一笑,起身让出座位,还煞有介事地像西餐厅里的服务员那样,手臂一挥,做了“请”的动作。
刘欲燃收回正要开门的手,把钥匙塞进校服裙的暗袋,袅袅走至座位。卸下书包,挂上桌钩,书包里取出两本旧书——一本《飘》,一本《红楼梦(上)》。
“原来你也有备用钥匙啊,早说我就不求班长了,肉疼。”见刘欲燃略微颔首,她权当是默认,话锋一转,“不对吧,一共两把,”她刻意扫了一眼黑板角落用粉笔写着的值日表,故作惊讶道:“怪了,我看还是得问问班长——”
“我趁值周的时候,拿去请修车摊的爷爷帮着配了一把。你满意了吗?”
“噫,懂得可真不少,有你的!”她本想小小道个歉,承认自己一直以来都戴着有色眼镜看她,认定她不过是个书呆子。然而,当刘欲燃打开了那本叫《飘》的大部头后,她又把压在舌底的话给咽回去了。
书页翻动时发出干燥而温暖的沙沙声,来雪霏的那颗心也跟着奇异地静了下来。她一时忘了自己起大早守在这儿的初衷,鬼使神差地把脸往前凑了凑,指着那泛黄的纸张问:“这书有年头了吧?”没留神蹭到脆弱的页角,把刘欲燃刚看完的一面又给带了回来。
刘欲燃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倒兴致勃勃地配合起来。她先是将一枚青绿山水书签夹在书页当间,随即把书翻至最前。眼眸倏地一亮,指尖轻点封面正下方,微微仰头看向来雪霏,语气十分认真:“你看,人民文学出版社,历史悠久啊。”说着又把书转到封底,露出那个深红色印戳。她笑了起来,眼睛成了两弯月牙,“‘北京大学图书馆’。我爸爸读大学那会儿,从图书馆借出来忘还的。”说罢,她竟破天荒地冲来雪霏吐了吐舌头。
这一瞬是那样短、那样模糊,以至于很难准确记录在她以后的《回忆录》中,却仿佛一滴清泉落在她心湖,激起了经久不息的波澜。她从未与人探讨过关于“书”的话题,更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这本好看吗?讲的什么故事?恋爱?”意识到有这种可能性,她蹙起眉,顿时有些后悔——恋爱小说,啧!
“是故事,也不是故事;有恋爱,可也没有恋爱。”
来雪霏垮下脸来。她没接那句“玄之又玄”的话,而是换了个题目:“你看漫画吗?你最喜欢的漫画是什么?”
刘欲燃不假思索地回答,她不看带画的书,也不看由文学作品改编的电影或电视剧,因为她有自己的想象力,不需要那些现成的东西。
来雪霏“哦”了一声,从桌上跳下来,招呼不打,便兴味索然地回自己位子上去了。没几分钟,又折返回来,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袋放到刘欲燃桌上,“我先说好啊,我是真忘了——衣服一直放在家,绝不是故意占你便宜。”她边说边用手指了指袋子,示意刘欲燃自己打开看看。
袋子里有一个光彩夺目的包装盒,上面还夸张地打着缎带。
“别这样看着我,是我妈,我妈就这德性。”来雪霏边说边扯住缎带一头,抽开蝴蝶结,盒盖挑到旁边。等了一会儿,不太高兴地说:“怎么啦?你什么意思呀?”原来盒子里赫然躺着一件崭新的FILA卫衣。刘欲燃没吭声,默默将衣盒往她手边推。“我妈说你那件是假的——别不信!FIIA,你眼瞎啊?”来雪霏抓起卫衣随手丢开,露出底下刘欲燃借给她的那件。她摊开衣服,狠戳着前襟上的印花,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大声读出来,“你说你是不是眼瞎?”
“好好好……”来雪霏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拎起那件软塌塌的FIIA,兜头盖脸扔给刘欲燃。她顿了一顿,随即下了某种决心,把剩下的袋子、盒子、FILA,投三分一样,一股脑儿抛到卫生角。“给你!给你!都给你!行了吧!”
刘欲燃眯起双眼,平静地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你真自以为是。”眼泪宛若两串珍珠盈盈挂下。她没有去擦,就好像那是来雪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