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涧寻踪》奇虞

2、墨涧千年，画境将倾 茅屋内

　　茅屋内的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飘落的轻响。
　　沈砚站在原地，半晌没能从“画中世界”“守画人”这两个字眼里回过神。他自幼浸□□墨，只当笔墨是纸上风雅，从未想过，世间竟真有一方天地，是由一笔一画、一墨一纸生生凝出来的。
　　眼前这位白衣少年明明与他年岁相仿，可那双眼眸深处沉淀的，却绝非少年人该有的澄澈，反倒像藏了千百年的雾，冷寂、悠远，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墨涧……”沈砚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头莫名一软，“这便是这方世界的名字？”
　　守画人转过身，倚着石桌而立，素白的衣摆垂落，不染半分尘埃。他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声音轻淡，却像落在沈砚心上的一滴墨，缓缓晕开：
　　“天地初成时，本无墨涧。此地，是百年前一位画师，以心头血为墨，以神魂为笔，生生画出来的一方小世界。”
　　沈砚一怔：“画师？”
　　“嗯。”守画人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上那方残砚，砚台早已干涸，连一丝墨香都不剩，“世人作画，画的是山水草木；那位画师作画，画的是一整个魂魄。他将半生执念、半生遗憾，全都封进了这幅画里，才有了墨涧。”
　　“那……那您呢？”沈砚小心翼翼地问，“您也是画师画出来的？”
　　守画人沉默了片刻。
　　风从涧边吹来，拂动他额前碎发，遮住了那双清冷的眼。
　　“我是这画的一部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画生我生，画亡我亡。我守在这里，守的不是山水，是这幅画最后的灵气。”
　　沈砚心头猛地一紧。
　　他忽然想起温伯说的那句“这画有些奇异”，想起残卷上残缺不齐的边缘，想起雨水打湿画卷时，那流动得近乎活物的墨色。
　　一股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画的灵气……”沈砚咽了口唾沫，“是不是……快要没了？”
　　守画人终于抬眼看向他，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翻起波澜——有讶异，有了然，最终只归于一片沉寂。
　　“你很聪明。”他轻声道，“墨涧撑不了多久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尖轻轻一引。
　　原本清澈平静的溪涧忽然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水面上，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丝缓缓上浮，像断了线的纸鸢，在空气中轻轻一颤，便彻底消散无踪。
　　沈砚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画的墨色。
　　“画师当年封入画中的灵气，早已在百年岁月里耗得七七八八。”守画人声音轻得像叹息，“山还在，水还在，竹还在，可它们都快‘死’了。再过不久，云雾会散，溪水会枯，竹林会枯，整幅画会彻底变成一张死卷。”
　　“那……那会怎么样？”沈砚下意识追问。
　　守画人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得刺骨：
　　“画亡，墨涧灭，我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沈砚心口猛地一抽。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孤寂到了极致，却依旧故作平静的少年，忽然有些鼻酸。
　　百年。
　　一个人，守着一方空荡荡的山水，守着一幅快要死去的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同类，没有声响，连时间都变得模糊缓慢。
　　这是怎样的孤独。
　　“就没有办法吗？”沈砚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既然是画师画出来的，那一定有补救的办法，对不对？不然他为何要留下这幅画？”
　　守画人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
　　“有。”
　　一个字，让沈砚瞬间眼睛一亮。
　　“真的有？！是什么办法？”
　　“画师在画成墨涧的那一日，将自己最本源的一缕魂魄，炼化成了心墨。”守画人缓缓道，“心墨在，画境在；心墨归，灵气生。只要找回心墨，墨涧就能重获生机。”
　　“心墨……”沈砚牢牢记住这两个字，“那心墨在哪里？我们现在就去找！”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早已把自己当成了墨涧的一份子。
　　守画人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
　　百年里，不是没有人误入过墨涧。
　　有人惊慌失措，有人哭着要离开，有人被这仙境般的山水迷惑，只想留下享乐，却从没有一个人，在得知画境将倾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自保，不是逃离，而是——“我们去找”。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心墨不在一处。画师将它分成了三枚墨魄，散落在画境最深处的三个地方。春山之顶，秋林之渊，冬雪之谷。”
　　“那我们一处一处找！”沈砚毫不犹豫，“我帮你。”
　　守画人看着他。
　　少年眉眼干净，眼神真诚，没有半分虚伪，也没有半分犹豫。油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你可知，进入画境深处，会有危险？”守画人提醒他，“画灵气溃散，秘境不稳，幻境丛生，你是凡人，一旦被困，可能永远都出不去。”
　　“我知道。”沈砚点头，语气却异常坚定，“可我要是不帮你，这画没了，你也没了。而且……”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窗外的山水。
　　“这画，是我见过最美的东西。它不该就这么消失。”
　　他爱水墨，爱到骨子里。
　　如今亲眼看见一幅有灵的画快要死去，他做不到冷眼旁观。
　　守画人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风又起，竹叶簌簌，像是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轻轻鼓掌。
　　“你叫沈砚？”他忽然问。
　　“是。”
　　“沈砚。”守画人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要牢牢记住，“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守画人。你若愿意，便叫我涧吧。”
　　涧。
　　墨涧的涧。
　　沈砚心头一暖，郑重地点头：“涧。”
　　从此之后，这方孤寂千年的画境里，终于不再只有一个守画人。
　　还有一个从凡尘而来的少年，愿意陪他一起，踏遍山水，寻找那枚遗失百年的心墨。
　　“我们现在就出发吗？”沈砚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他环顾四周，“我需要准备什么？带点水？还是……”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涧的嘴角，极淡极淡地、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太浅，快得像错觉，却让整个人清冷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
　　“不必。”涧轻声道，“画境之中，无需凡人物品。只是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雨夜入画，灵气动荡太大，你的魂魄还未安定。”涧看向他，“强行闯入深处，你会被幻境吞噬。先在此歇息一夜，明日一早，我们去春山。”
　　沈砚这才感觉到，自己确实还有些头晕目眩，刚才一时激动没察觉，此刻静下来，才发现浑身都透着一股疲惫。
　　“好。”他不再坚持，“都听你的。”
　　涧转身走进茅屋内间，片刻后，拿出一床干净的竹席薄被，放在墙角：“你今夜在此歇息。我在屋外守着。”
　　“那你呢？”沈砚连忙道，“屋里还有地方，你进来睡，我在外面就好。”
　　“我不用。”涧淡淡摇头，“我是画中人，无需眠，无需食，只要灵气在，便可长存。”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茅屋，白衣身影立在竹影之下，静静望着墨涧的山水，背影孤绝，像一尊守了千年的石像。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他明明是这方世界的主人，却活得比谁都小心翼翼，比谁都孤单。
　　这一夜，沈砚几乎没怎么睡着。
　　他躺在竹席上，听着窗外涧水叮咚，风吹竹叶，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旧书铺、残画、雨夜、入画、墨涧、守画人、心墨、春山秋林东谷……
　　一桩桩，一件件，荒诞又真实。
　　他从前只在话本里听过的奇遇，竟真的落在了自己身上。
　　只是这奇遇，带着一丝沉重，一丝悲凉。
　　他悄悄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屋外。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雾中透出，洒在涧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少年依旧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与这山水融为一体。
　　沈砚轻轻握紧了拳。
　　不管有多危险，他都一定要帮涧找回心墨。
　　他要保住这方水墨天地。
　　更要保住，这个守了画千年的少年。
　　第二日清晨。
　　第一缕晨雾从山间升起时，沈砚便醒了。
　　屋外早已没有涧的身影，只有石桌上，放着一串晶莹剔透的露珠，串在一根细竹丝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刚走出茅屋，便看见涧从溪涧边走来。
　　少年衣袂沾着晨雾，发丝上凝着细碎的水珠，却依旧纤尘不染。
　　“醒了？”涧看向他。
　　“嗯。”沈砚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我们现在就去春山吗？”
　　“是。”涧抬手，指向远处云雾最浓的地方，“从这里沿溪而上，穿过竹径，便是春山地界。春山之中，藏着第一枚墨魄。”
　　沈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青山连绵，云雾如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看似宁静优美的山水之下，藏着百年未解的谜，与即将到来的险。
　　涧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春山之中，最可怕的不是妖物，是心魔幻境。你看到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记住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郑重，一字一句叮嘱：
　　“眼所见，皆为墨；心所守，才是真。”
　　沈砚心头一震，牢牢记住这句话。
　　“我记住了。”
　　涧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沿溪而上。
　　白衣身影走在前面，清瘦挺拔，一步步踏入云雾之中。
　　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与期待，快步跟了上去。
　　一素衣，一粗布，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踏入了春山深处。
　　墨涧寻踪，自此正式开始。
　　而他们谁也不知道，在春山的云雾幻境里，等待着他们的，会是怎样一段尘封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