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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棋局 到底是谁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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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姜矞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城市里那种零星的、怯生生的啼鸣,而是成片的、肆无忌惮的啁啾。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蚊帐外天色已经泛白,晨光从木格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
奶奶在院子里喂鸡,三只鸡的叫声赶上一群鸡了,咯咯咯的唤食声混着母鸡扑腾翅膀的动静。爷爷应该已经去河边遛弯了——这是他退休后雷打不动的习惯,说是“吸收天地精华”。
姜矞在床上又赖了五分钟,才慢吞吞爬起来。洗漱时,她瞥见镜子里自己翘起的呆毛,伸手压了压,没压下去,索性不管了。
早饭是白粥配酱瓜,还有奶奶自己腌的咸鸭蛋。蛋黄金灿灿地流油,姜矞用筷子小心地挖,还是弄得满手都是。姜矞其实是不爱吃鸭蛋的,她对气味很敏感总觉得鸭蛋味大还腥,但是奶奶就能做到完全吃不出来腥味。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奶奶笑着递过来纸巾。
“好吃嘛。”姜矞含糊地说,舌尖尝到沙沙的咸香。
饭后,她主动揽了洗碗的活。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在清晨还有些凉,沁人心脾。厨房窗外就是邻居家的后院,隔着矮墙,能看见那家晾衣绳上飘着的几件运动衫——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
姜矞多看了一眼。衣服很大,显然是男生的。
她想起昨天河里那个身影。
甩甩头,她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瓷沿滴落,在水泥台面上溅开一朵朵小花。
爷爷拎着个鸟笼从外面回来,笼子里是只画眉,正上蹿下跳地叫得欢。这是他的新宠,上个星期刚从镇上的花鸟市场请回来的。
“囡囡,来陪爷爷下盘棋。”爷爷把鸟笼挂到廊下,从屋里搬出棋盘。
姜矞会下象棋,是爷爷手把手教的。小学时她连“马走日”都记不住,总被爷爷让着车马炮还能输。现在倒是能和爷爷有来有回了,虽然十局里还是输七八局。
棋盘摆在院里的石桌上。棋子是老物件了,象牙色的那副被摩挲得温润,爷爷执红,她执黑。
“当头炮。”爷爷开局。
“马来跳。”姜矞应着,手指捏起那枚黑马。
蝉还没开始叫,清晨的小院安静得能听见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脆响。奶奶在屋里踩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规律得像心跳。
下了大概十几手,爷爷突然开口:“昨天看见老周家外孙了。”
姜矞正盯着棋盘琢磨下一步,闻言指尖顿了顿:“嗯?”
“在河边钓鱼。”爷爷走了一步车,“那孩子,钓鱼的手法很老道,不像生手。”
“是吗。”姜矞移动了象,装作不经意地问,“他多大了?”
“该上高三了,跟你一样。”爷爷抬眼看了看她,“听老周说,是转学过来的,以后在县一中读。”
姜矞“哦”了一声。棋子握在手里,被体温焐得发热。
“怎么突然问这个?”爷爷似笑非笑。
“就……随便问问呗,又没听说过”姜矞低头,“该您走了,爷爷。”
爷爷没再追问,注意力回到棋盘上。又走了几步,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孩子,看着心里有事。”
姜矞抬起眼。
“昨天傍晚我去河边,他就在那儿坐着,一动不动钓了两个钟头。”爷爷挪动炮,“钓上来三四条,全放了。我跟他说,这河里的鱼不肥,想吃鱼我那儿有塘子养的。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不放,留着也是死。’”爷爷摇摇头,“年纪轻轻的,说话倒像个小老头。”
姜矞想起昨天那条被扔回水里的鲫鱼。它在半空中扑腾的那几下,鳞片反射的光刺得人眼花。
棋局还在继续。姜矞有些心不在焉,被爷爷吃了个马。等她反应过来,败势已定。
“将军。”爷爷的车压到底线。
姜矞盯着棋盘看了几秒,认输地推了推自己的将然后拱手:“棋王大人您厉害。”
“是你心思不在这儿。”爷爷慢悠悠地开始收棋子,“想什么呢?”
“想……”姜矞顿了顿,“想下午要不要去镇上书店,作业还剩几张卷子没写。”
这倒不完全是假话。她的暑假作业确实还剩个尾巴,数学的最后几道大题卡了壳,英语的作文也还没动笔。
“去呗,骑我电动自行车去。”爷爷说,“路上小心点,最近大车多。”
姜矞应了声,帮着把棋子收回木盒。象牙棋子沉甸甸的,在手里有种踏实的凉。
午饭过后,日头正毒。姜矞换了身轻便的T恤短裤,戴上奶奶的宽檐草帽,推着爷爷那辆新型自行车出了门。
从奶奶家到镇上要骑十多分钟。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空气里蒸腾着热浪。路两旁的稻田绿得发黑,稻穗已经开始灌浆,沉甸甸地垂着头。
骑到一半,姜矞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她停在一棵樟树下歇脚,从车筐里拿出水壶灌了几口。水是奶奶泡的薄荷茶,加了冰糖,凉丝丝的,带着植物特有的清冽。
树荫浓密,漏下些碎金子似的光斑。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黛色山峦,在热浪里微微晃动,像水中的倒影。
姜矞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风穿过稻田,带来潮湿的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气息。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睡着了。
直到一阵犬吠把她惊醒。
她睁开眼,看见路那头走来一个人。
是昨天河边的男生。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无袖运动衫,黑色运动裤,脖子上搭了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有几缕贴在额前。他走得不快,但步幅很大,手臂随着步伐自然摆动,是那种长期运动的人特有的、富有节奏感的姿态。
姜矞的心脏莫名其妙地又跳快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
路橪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视线从她脸上掠过,没什么停留,就像看见路边的一棵树、一根电线杆。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十米,五米,三米。
姜矞捏紧了水壶。塑料外壳被太阳晒得发烫,烫着她的掌心。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路橪突然停了下来。
姜矞呼吸一滞。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这次离得近,姜矞终于看清了他的五官——眉眼很深邃,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树荫下显得很深。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运动后的微哑,“昨天在河边拍照?”
姜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
“……嗯。”她点点头,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路橪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她手里的水壶。
“薄荷茶?”他问。
“……对。”姜矞下意识地把水壶往前递了递,“怎么,你要喝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请一个陌生人喝自己喝过的水?
但是对方居然直接伸手接了?!。他接过去,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进衣领。
他喝得很快,但很稳,没有一滴漏出来。姜矞看呆了,愣愣的。
喝完,他把盖子拧回去,递还给姜矞。
“谢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
姜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手里的水壶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有点烫。
她拧开盖子,看着壶口。刚才他喝过的地方。
“我有病,他也有?”
她盖上盖子,重新骑上车。像是醍醐灌顶般冲出去,
到镇上时已经下午两点多。书店不大,开在老街的拐角,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求知书屋”四个字。
还好店里开着空调,不算太热,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门响才抬起头。
“小姑娘来啦。”他认得姜矞,之前她常来。
“陈叔好。”姜矞小声打招呼,熟门熟路地往教辅区走。
书店的布局十年如一日,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姜矞在书架前蹲下,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抽出一本数学题库和一本英语范文精选。
去结账时,她瞥见旁边杂志区新到的《篮球周刊》,封面是个扣篮的黑人球员。她想起爷爷说路橪篮球打得好。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那本杂志,但是只看了看。
陈叔推了推眼镜,看看杂志,又看看姜矞,笑了:“小姑娘也对篮球感兴趣?”
“就……随便看看啦陈叔。”姜矞含糊地说。
从书店出来,日头已经西斜。姜矞把书塞进车筐,又在路边买了根红豆冰棍,坐在树荫下慢慢啃。冰棍化得快,糖水滴在手上,黏糊糊的。
回去的路上,她骑得很慢。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傍晚的凉意。稻田在暮色里变成深沉的墨绿,远处有人家升起炊烟,袅袅地融进渐暗的天色。
经过早上那棵樟树时,她下意识地刹了车。
树下空无一人,只有蝉鸣如雨。
她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启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到家时,奶奶已经做好了晚饭。爷爷在院子里逗鸟,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声清脆。
“回来啦?”奶奶从厨房探出头,“买了什么书?”
“就是数学和英语呀。”姜矞把车停好,从筐里拿出书放到桌台上。
晚饭时,爷爷又提起路橪。
“下午看见那孩子了,在村口篮球场打球。”爷爷夹了块豆腐,“一个人,打了快两个钟头。我去叫他吃饭,他还不肯停,说打完这场。”
“然后呢?”姜矞问。
“然后我就看着呗。”爷爷喝了口汤,“打得是真好,投篮准,突破也快。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独了。”爷爷摇头,“打球得配合,他倒好,一个人包办全场。我跟他说,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你猜他怎么说?”
姜矞摇头。
“他说:‘一个人也能打。’”爷爷叹了口气,“这孩子,倔。”
姜矞没说话,低头扒饭。米饭蒸得有点硬,嚼在嘴里嘎吱响。
饭后,她回到房间,翻开今天买的数学题,看了两分钟思绪已经飘远。
她忽然想起路橪下午喝她水壶时的样子——仰起头,喉结滚动,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像某种野生动物,带着未经驯化的、原始的生命力。
窗外传来隐约的拍球声。砰,砰,砰,规律而沉闷,像是心跳。
姜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已经浓了,远处的篮球场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灯下有个身影在运球,起跳,投篮。
太远了,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谁。
球进框的声音隔着夜色传来,很轻,很脆。
姜矞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她关上窗,拉上窗帘。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解锁。
相册里,那张逆光的剪影安静地躺着。
她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关掉手机。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远处传来最后几声犬吠,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在这个江南小镇的夏夜,两个陌生的少年,隔着几条巷子,各自沉入睡眠。
而蝉在黑暗中蜕壳,准备迎接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