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潭岛》三香伏魔

1、蓝眼泪 舅舅

　　邦城笑报这些日子传出了三个笑话，台风将所有候鸟斩杀在岸边，C区发生两起机器人误杀人事件，捕鱼的船在夜晚涨潮时停泊，也看到了蓝眼泪。

　　“这是纯扯淡，岛别说四方了，八方跨越几个经纬度都未必能碰上大陆，大陆在我们脚底下，岸边掘地三尺也未能找到一根藻，就是台风凶些，红树林儿倒下大片，小鸟儿飞走了，就我这八哥连个伴都难找！这不翅膀还掉毛了，还能赢几个子？”拽客翘着二郎腿，提到大陆激动地狠跺脚，惊动凳腿边的八哥，蟋蟀似的乱弹蹦。

　　拽客弯腰踮起木笼头顶的铁钩，头稍稍偏转，一米开外有只铮亮的皮鞋，和一个收拾东西准备起身的擦鞋匠。

　　他垂头瞧自己脚上这双鞋，撞鞋了真巧，于是挺身打量一米开外的那个男人，考究的呢绒大衣，不飞扬跋扈的狗舔头发，和他手边的工作证。

　　“王孙！你看啥呢，这么起劲？”

　　王孙被人踹了脚屁股才回神，八哥再叫，檐下笼里的鸟纷纷响应，王孙潦草告别后抱着八哥迎着厅内不少人的目光离去，他擦着男人胳膊肘离开，工作证上写着“人钟刑警，谭十”。

　　他看过谭十这张装清高的阴脸，扭头啐口唾沫吐掉离开。

　　人钟，岛上唯一的公安机关，由于近几十年岛上人口激增，就业者过多，岛域岗位有限，能通过考核进入局办事的青年为数不多，但各个精悍。就比如王孙遇见的谭十，十五岁进入警校，四年磨练出师，如今是任职的第六年。

　　尤其近些年，谭十的名字频繁出现在报刊上，成为不少岛民眼里的青年模范代表人物，同样家喻户晓，但过度引人注目难免遭嫉恨。

　　“谭十在纠别案件中英勇挺身，不畏强敌，誓死护民，面对持刀者的要挟勇猛……”
　　“嘭——”
　　杯子落在桌上，谭十抬头。
　　“诸如此类的报道数见不鲜，你们换个人吧。”
　　“这，恐怕说不通。”白玫瑰说着，抽出纸巾擦掉洒在桌上的咖啡，“如果没有你，报纸的订阅量会急剧下降。”

　　谭十不动声色，盯着白玫瑰的手，看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道戒指留下的痕，问：“怎么卸了？”
　　白玫瑰不由捏紧手，“尺寸不合适，害怕掉。”

　　谭十没看出来，面前人平日里没心没肺，对感情却很用心，甚至开始撒谎了。害怕戒指掉，说明戒指尺寸大，可白玫瑰和她的丈夫方结婚一个礼拜，饭还没能煮熟，戒指尺寸大更不会留下痕迹。

　　“你和他吵架了吧。”谭十不留余地的开口，看似询问，其实肯定。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你还真是……”白玫瑰收回手，托起下巴，“说好一起登北岛，这不又往岛南去办案了。”

　　——岛南金滩阴，台风预计于凌晨五点登陆。

　　播报声响起，还有谭十耳边细小的雨声，玻璃窗外的汽车鸣笛声。他的话像是堵在了胸口，难以表达，只该扫白玫瑰一眼继续投入雨夜。

　　——现播放邦城笑报第三十五期，蓝眼泪躺尸案。

　　谭十留意着播报内容，窗外猛出车祸了。一个机器人忽然失控，横冲马路中央，司机未能察觉那是机器人，一味回避撞上了路灯，杆子一折两断直插破挡风玻璃。

　　白玫瑰看的触目惊心，而谭十默默注视，直到车门被巡警打开，处于二楼的谭十当好能够越过人山人海看到死者状态，铁棒矗在司机眉眼中心，袅袅三股血。

　　“出车祸了！出车祸了！都来看……”几声吆喝，厅内人群涌出去挤在檐下，笼里的鸟也一个劲叫，谭十隐隐听到了八哥的叫声。

　　白玫瑰拎起相机，要随众奔出去，可被谭十一句话拦下。
　　“人造人出现非意外车祸，我可能找到作案者了。”
　　“？”白玫瑰翻了个白眼，掂掂起手上的相机：“拜托，我好不容易碰上两个B区新闻，能拿一大笔钱，谁要听你现在三秒瞎叨叨，赶着出去没准还有重大发现——”
　　“凶手还未离开这条街，你看是报道我三秒抓凶手还是报道车里的尸体？”
　　“……”白玫瑰无言以对，指指谭十的脸赶下楼。

　　岛内有三个区，核心九重区，与沿海平潭区，以及位于夹在两者之间的归墟区，岛民基本上按照财力被分配在三个区内，这不是死板僵硬的分配制度，而是社会的自然分化。如果说岛上社会的流动性，与财力分化不成正比，政府多次强调，这是一个自由的社会，交往，信仰皆自由。
　　九重区市中心有十二座神兽像，是过去的文化遗存，也是出自古老传说中的神。高鼻梁刀削的脸，低鼻梁圆润的石雕像都能透过算力巅峰楼注视每位路过的行人。归墟区，这里是岛上唯一的文化巅峰区，有记载神话中的社会制度，谭十始终认为那才是无阶级公平的。
　　平潭区。岛民们在霓虹灯下围着一口偌大的铁锅，同时嘬干筷头再伸向锅内，谭十也在其中。

　　三个区的治安水平不一，少事发生的区域，新闻更值钱，白玫瑰自然想赚的盆满钵满，她抱着相机冲锋在最前面，时而转头寻找谭十的身影，以保证这条线不会断掉。可白玫瑰身子薄，三两下被卷入人群里，谭十不见了。

　　“谭十！”白玫瑰喊了几声，在人潮中明显声不从心，便转换策略抱起相机，不能捡西瓜连芝麻也丢。
　　她出示记者证，被淋湿的牛仔裤格外显眼，腿刚跨过警戒线，听见喳喳两声。
　　是八哥。

　　再抬头，咖啡馆檐下的几只鸟朝着一个方向嘶叫，这被揉在噪音中的叫，顿时劈开夜幕，白玫瑰冲出人群，谭十揪着八哥的脖子一脚踏在拽客背上，拽客的鞋东西方歪放两只，他掉了一颗牙，疼得合不上嘴。

　　谭十向巡警出示工作证，微喘道：
　　“人钟第二刑侦组，谭十。”

　　巡警过目谭十的工作证，掏出通缉令对照八哥的主人王孙。是王孙没得错，此人神出鬼没，只要是他出现的地方必有一起命案，平潭区的第一起人造人非意外杀人案发生在五天前，接着是第二起，作案手法一致。警方确定是废弃的人造人被重新启用导致的行为异常。

　　谭十并未接手此案件，但偏偏是第二起案件发生后，白玫瑰的照相机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几片附着在人造人颈部，尚未被雨水冲入下水道的八哥毛。加上平潭的监控设备简陋，只能确定嫌疑人携带八哥与机械粉碎场有来往，并在事发后离开平潭。

　　岛上鸟繁多，“逗鸟”延申为一种赌|博活动，被当宠物的八哥机敏，就王孙鸟痴而言一定会出入赌|博场所，因平潭无赌|博场所，谭十与白玫瑰在归墟区十八个赌场轮查，同时两人与人钟谋划谎报平潭区人造人杀人案件纯属意外，这些在报纸广播上都有见。

　　降低王孙警惕心，就会浮出水面。

　　白玫瑰：“王孙看到了你的工作证，所以拿着八哥逃了，明明认出了你还要挑衅你？”
　　“……”当众挑衅那就是王孙脑子有病，火烧屁股才觉得自己牛逼。

　　王孙跑向哪边除了能够根据鸟的叫声，还有街区的人流形势。他会逃向人流量大的地方，不过这些白玫瑰大概能猜到。

　　“我给你拍了三张照片，一定能卖个好价钱。”白玫瑰走上咖啡馆阶梯，要把相机塞给谭十，谭十没接相机，只是抖抖大衣上的水。

　　这大衣颇有来头，是谭十租来充当归墟区富贵良警的。

　　谭十向房东租呢绒大衣时保证过不会沾湿弄脏，否则赔全款。他转头看衣角，真是泥渍镶边。
　　白玫瑰：“我说，谭警——”

　　“快去拿你的镜头盖，不要让一群老鼠等的太久，着急了咬人。”谭十打断她，犀利一言压下白玫瑰呼之欲出的态势。

　　白玫瑰闻言看到警戒线内刚到的刑警，叹道：“还得是你嘴毒。”

　　谭十前几年尚在归墟任职，忽然被调任平潭吃苦头放谁身上都有不愿，谭十没有不愿，只是心理上难以应对过去的朋友。他知道归墟警察局有人传言，自己被调职是因为违法贩卖濒临绝迹的锦蛇。

　　谭十被这些人看低几等。他们就站在警车旁面面相觑，时而瞅谭十几眼。

　　——现播放邦城笑报第三十五期，蓝眼泪躺尸案。3.6号平潭区，捕鱼的船在夜晚涨潮时停泊，渔民竟遇见了蓝眼泪，并亲眼目睹一具尸体被蓝眼泪推上岸，慌忙之下渔民报警，警方赶到时发现尸体不过是一只残缺爆脑的机器人。

　　披着人畜无害外套的赌|博咖啡厅，轮回播放的东西总能引人乐呵，人们不相信海岸边有蓝眼泪，蓝眼泪只会出现在营养过剩的稳定海岸，其次他们觉得将人造人误认为人类是一件蠢事，谭十也不例外，不过他见过蓝眼泪。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谭家美满，每年夏天谭十都会等着一个精神病来见他，准确来说是见他的母亲。这个怪人与母亲同姓，是舅舅，叫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