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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会 “世子,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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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地,堂内骤然死寂。
为一线生机,师柏容不得已咬牙吐出此言。他不知师无镜为何死到临头也要自己活,为何偏偏是他师柏容?师无镜图什么?
绝不可能单是要他师柏容替父受过,苟活罪孽之下不得安生,那便与死无异,临终前的肺腑之言也毫无必要。
师柏容不解,亦不甘。
眼下除了选择生或死,他如今一无所有。显然他不想选择后者,便自甘去捡一条残破不堪的命,哪怕从今往后要负起本不该他染指的血债——王府上下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在触及真相前,他要做的只有活命。
“你放火烧自己家?”半晌,陆川冷笑一声道。
“我是私生子,”师柏容面无表情,攥紧的手心却掐出血印,“私生子是什么,大人比我清楚。一个婢子留下的贱种,活是在府里活着,但没一个把我当人看。淮南王养我,不过是多养一条狗。他要谋反,从没想过我会不会跟着掉脑袋。”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下。
“我不想死。”
陆川正要再问,堂外忽然传来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略显仓促。一个千户推门而入,径直朝陆川走去,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陆川脸色骤变,他陡然起身,椅子跟着往后滑半步。方才那傲然威严云散个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惶恐。
“快!快请——”他整了整衣袍,声音不禁发紧,“不,本官亲自去迎。”
他扭头就往门口去,也没吩咐师柏容该作何处置,只把人晾在那儿。
堂外,陆川快步穿过甬道,远远就见一人影立在廊下。孙永福身着蟒袍腰环玉带,面无白须,身边只带了两个小太监。
排场不大,可通身气派半分不减,这便是当今皇帝身边最得用之人。陆川面上敛去审问时的冷硬,步子也更快了些。
“孙公公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陆川弯腰作揖,姿态恭敬。
孙公公转过身,面色谦和地看他,陆川心间却还是无端一紧。
“陆大人不必多礼,咱家奉皇上口谕,来问问淮南王府那个活口。”孙永福温言道。
陆川低下头,滴水不漏地禀报:“那师家余孽刚醒不久,此前受了惊又淋了雨,昏迷三日,这会子已无大碍。下官方才开审,供词还未拟出。”
“还未拟出?”孙永福重复一遍,语气却并无责怪之意。
陆川连忙道:“下官即刻加紧,一有进展立马上报——”
“加紧是要加紧的,”孙永福微微颔首,又笑着补了句,“皇上还吩咐了,这人呢,他想亲自见见。”
陆川一怔,说:“公公的意思是……”
孙永福没接话,但陆川心知弦外之音,皇上要见人,那师柏容就动不得。
“下官明白。”陆川腰又弯了几分,“下官一定把人看好,等皇上召见。”
孙永福这才满意点点头,说:“陆大人是明白人,咱家既把皇上意思带到了,那便不多打扰,大人且忙去吧。”语罢,他便转身带人离去。
陆川驻足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后才直起腰。
重回堂内,陆川神色与方才判若两人,他坐回案后没接着往下审。“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许动他。”他挥挥手,向那千户吩咐道。
师柏容再度被人架起,往门外拖去。他不知陆川去见了什么人,不过从陆川话里最后四字,嗅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有人要他活。
——·
剑鸣破开晨风,木桩应声裂开一道深痕。贺渊收势回身,额上沁出一层细汗,气息却丝毫不乱。
燕云骑随贺渊入京后无处安置,禁军统领见人马不多,拨了偏角一处校场供他们暂驻。地方不算大,四周都是别人的营帐,贺渊每日晨起操练,身边来往都是禁军的人。
“世子,”谢桐递上汗巾,嘴里嘟囔着,“您说那禁军统领是不是闲得慌?天天派人来‘帮忙’,昨儿个帮咱搬兵器,今儿又是帮咱清点马匹。咱燕云骑什么时候缺过人手了?!”
贺渊接过汗巾擦把脸,没多言。
谢桐四下瞟了瞟,压低声又道:“依我看啊,他们就是来盯梢的!”
“够了,人家好心帮忙,你倒在这儿编排上了。”贺渊把汗巾扔回给他。
谢桐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被贺渊一个眼神堵回去,他只好瘪着嘴,小声嘀咕:“好心什么呀,分明就是不放心咱们……”
贺渊没理他,转身去取架上的剑鞘。谢桐所言种种,他比谁都清楚,禁军统领嘴上说行个方便,实则就是把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燕云骑名头太响了。
这支随雍宁王镇守燕云、马踏北漠数十年的精锐,此番随贺渊入京的虽只百余人,却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他们默然立于京营校场,与禁军相较,便如误入华庭的孤狼。
禁军统领怎能掉以轻心?京城重地,天子脚下,卧这么一群只服雍宁王的悍卒,看着是最起码的。
可那又如何。
贺渊握着剑柄,手腕一转,剑身在晨光中映出寒芒,旋即尽数归入鞘中。他入京复命,人就在这儿,兵马就在儿。管别人怎么瞧,他们燕云骑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世子!”周承从营帐那头快步过来,神色有些古怪。
贺渊把剑扔给谢桐,问:“怎么了?”
周承凑近两步道:“诏狱那边递了消息,那个师家余孽还活着——”他忽然停住。
“皇上要亲自审他。”
贺渊眼下阴翳浮现,他沉默了好一阵。
一旁谢桐瞪大了眼,说:“还活着?谋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何况他一个……”
“行了。”贺渊打断他,眉间锁得死。周承谢桐二人门儿清,主子心里不好受。
“周承,备马。”贺渊长吁口气说,“我要进宫一趟。”
——·
宫道两侧红墙高耸,天穹云幕豁口漏出几缕曙光,将贺渊的影子拉长拓在上边。
贺渊步履迅疾,靴底踏在石板路,声声闷响敲人心头。周承跟随其后,脚步比他急,却不敢上前。
他此时满脑子都是师柏容。那条丧家之犬凭什么能活?
锦衣卫在淮南王府搜出过大雍边军布防图,上头标注的兵力部署,与朝廷存档别无二样。兵部那边也有说法,师无镜曾以“剿匪”的名头,私下调动过两回驻军。人马数量并不多,但未经兵部调令,已算是逾矩。
三司会审过这些证据,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家堂官都画了押。就连贺渊父亲雍宁王,也在廷议时点了头。
淮南王谋逆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火来得巧,烧得也干净,既便宜了淮南王,那便更不该放过师柏容。可如今皇帝没要他以死谢罪,还欲召人面审,这里边没鬼才怪。
又拐过一道弯,贺渊离御书房便不远了。他刚转过头,脚步就猛地滞住,原本散漫的视线顿时聚在御书房门前。
几人立在那儿,当先一个是孙永福,身后两名侍卫架着个白衣人,一行人正缓步下阶。
白衣人始终垂首,脚镣拖在地上,划出滋滋鸣响。此人面庞被几绺墨发遮去大半,单露出两眼来,那双眸子怎么看怎么熟悉。
是师柏容。
贺渊定在原地,目视那团白影离自己愈来愈近,袖中指节不自觉蜷紧。孙永福方才瞧见他,满脸缀笑迎道:“世子来了!皇上正念着要见您呐——”
怎料贺渊压根儿不理,径直从孙永福身边绕开,快步踱向师柏容。那两名侍卫见其这般来势汹汹也便停住脚,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继续往前。
师柏容心头刚疑,一袭绯色朝服跟着入眼。许是觉到了贺渊如有实质的目光,他正欲抬首,一道刚猛劲力猝然缠握颈间。
贺渊扼住师柏容的咽喉,强迫他抬起头,钳住下颌的两指力道不小,像要把骨头生生捏碎。“诏狱的门,你也配走出来?”贺渊眼底戾气压不住。
白皙的颜面红痕渐现,可贺渊并不打算作罢,还在将怒火与愤懑揉进指下皮肉。对此,师柏容却连吃痛声都不曾发出,竟在这生死攸关对贺渊扯出个笑。
“托世子的福……”师柏容的气息因受制而微促,“阎王殿前……打了个转,又回来了。”
贺渊眸色当即转深,指尖力道又失控地重上三分。孙永福在一旁看得心惊胆跳,赶忙上前两步,不容置疑般劝道:“世子爷,手下留情啊!这可是刚从御前出来的人,皇上才问完话,吩咐了要好生……”
“好生什么?”贺渊斜睨向孙永福,“孙公公,一个谋逆钦犯,侥幸多活两日,就值得好生相待了?”
孙永福被他气势所慑,腰弯得更低些,吐出一番绵里藏针的话:“哎哟——世子爷息怒,皇上的意思,奴婢只是照实传达。这师柏容啊,皇上说其情可悯,其罪却也难断。总之,眼下是动不得的!”
怎么就其情可悯,其罪难断了?
“动不得?”贺渊冷哼一声,视线又回到师柏容这边。与他相视的眼眸敛着水光,里边寻不到别的什么,只映着自己盛怒的脸。
贺渊松了手。
师柏容脱力呛咳,眼尾激出泪花。贺渊不等他缓过来,一字一顿说:“算你走运。”
他撂下话后便没心思再耗下去,移步要走,就在与两名侍卫擦肩瞬息,耳边传来低语。
“世子,后会有期。”
贺渊猛地转身,师柏容也在那一刹那回眸。孙永福见此状,连忙给两个侍卫使眼色,侍卫们会意,架着师柏容快步离去,与贺渊背道而行。
宫道深长,光影割裂,明处绯衣怒马,暗处白衣镣铐。
闭目驻足半晌,贺渊才将翻涌的暴戾压下,再睁眼时,又成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雍宁王世子。
“孙公公,烦请通传,贺渊求见皇上。”他转身道。
——·
御书房内静穆宁寂。
贺渊行礼问安后,便立于下首候着。建熙帝此时并未批阅奏章,手头拈着枚黑子,对案前棋盘沉吟。定睛一看,棋盘上星罗棋布,似已成残局。
“止淮来了,”建熙帝未抬首,“朕知道你为何而来,你办事办得辛苦。可惜,一场火烧得干干净净。 ”
“臣无能,未及时赶到,请陛下责罚。”贺渊单膝跪地说。
“起来吧,天灾人祸,非你之过。”建熙帝这才搁下手中棋子,转眼看过来,“你可知那师家子,在诏狱里说了什么?”
贺渊心下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答道:“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建熙帝缓言说:“那人声称,焚尽淮南王府上下百余口的火,是他亲手放的。”
此话一出,贺渊瞳孔骤缩。饶是他早已作出多种预想,也绝未料到这般事实,弑父焚家?他师柏容?
顺着建熙帝的视线,他看向棋盘旁的供词纸页,惊疑只停留数息,而后是涌上的是阵阵寒意。师柏容认下了桩足以让自己被千刀万剐的罪,若只为活命,那这说辞未免也太过骇人,太过大胆了些。
建熙帝将贺渊的反映尽收眼底,继续说着:“弑父焚家,大义灭亲?荒唐!一个连自家正堂都进不去的私生子,哪儿来的本事和胆子?”
贺渊沉默不言。
“此子身份特殊,虽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可总归流着师无镜的血。按律,当诛。”建熙帝慢慢说着,话锋却是一转,“可他若真大义灭亲,于朝廷而言,确算是有功。哪怕这功来得蹊跷,来得可笑。功过相抵,不功不过……倒让朕有些难办。”
贺渊听着,心中讪讪发笑。皇帝若真不想留活口,一道旨意下去,谁又敢说半个不字?这般作态,无非是另有它图。
“对了,你姐姐兰舒的婚事,筹备得如何了?宁国公家那嫡长子,宁霁川,前不久才封了靖安侯。朕想起去年秋狩,他一箭双雕,是员虎将。兰舒温婉慧质,与他倒是般配。”皇帝忽然换个话头。
贺渊喉结滚了一圈,却还是若无其事道:“劳陛下费心了,阿姐的婚事一切顺利,不日便要启程前往北衡。靖安侯确是青年才俊,阿姐得此良配,我这个做弟弟的也替她高兴。”
“嗯,”建熙帝颔首,“雍宁王镇守燕云,宁国公屏藩北衡,都是朕的肱骨。如今两家结为秦晋之好,朕心甚慰啊。”皇帝顿了顿,笑出声来。
听着这笑,贺渊简直想倒吸口气。
“止淮,你在京城,也替你父王和姐姐多留点心。”建熙帝又从棋笥拈起枚子,“有些事,他们反倒不如你身在枢要,看得清些。”
“臣,谨记陛下教诲。”贺渊应了。
建熙帝眉色微扬,心情大好。那枚纠结许久的棋子,终于“嗒”一声轻响,稳稳落定在某处要害之位。
“那个师柏容,”建熙帝又拾回旧题,视线犹在棋盘,“诏狱不是养病的地方,三法司眼下也避嫌。雍宁王府在京的宅子,朕记得还算干净宽敞,此人便暂且交由你看管,你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