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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混沌的序章 雨还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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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晓湾站在便利店窄小的屋檐下,帆布包搁在脚边,看着雨水在路面汇成浑浊的细流,打着旋儿涌向下水道口。手机屏幕暗下去很久了,她没再点亮。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抬手抹了一把,动作有点粗鲁。
包里那信封硌着侧腰,硬硬的。
她忽然想起里面那张银行卡,还有人力总监最后那句“祝你前程似锦”。前程。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帆布包里的颈椎按摩仪还在,保温杯也是,那些代表“晓湾”的、稳妥的、规划好的一切,此刻都显得有点滑稽。
得离开这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回家,不是去找哪个朋友哭诉——她也没什么特别亲密到可以展示这种狼狈的朋友。就是离开,离开这座刚刚否定她的城市,离开这些熟悉的、此刻却充满嘲讽意味的街道和灯光。
去哪儿?
脑子里空荡荡的,像被格式化的硬盘。她摸出手机,指尖冰凉,划开屏幕。雨水让触控有点失灵,点了好几次,才打开订票软件。目的地那栏,光标闪烁着。她愣愣地看着,手指悬空。
然后,她看见了历史记录里,去年某个模糊的念头。公司团建备选地,澳门。当时她做了详细的费用对比和行程规划PPT,最后没被采纳。理由?好像是“不够刺激,缺乏团队破冰效果”。
澳门。
紫红色的霓虹招牌,潮湿空气里化开的光晕,还有那种既混乱又有奇异节奏的筹码碰撞声。昨晚,不,就是几个小时前,她漫无目的走时瞥见的那家“东方扑克俱乐部”。
鬼使神差地,她指尖落下,选中了那个地名。最近一班飞机,三小时后起飞。经济舱,价格刚好在她能承受的、不至于让遣散费显得太捉襟见肘的范围内。支付,确认。短信提示音很快响起,航班信息跳出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几秒。然后弯腰,拎起帆布包,转身走进便利店旁边的地铁口。脚步起初有些虚浮,踩在湿滑的台阶上差点崴了一下。她扶住栏杆,定了定神,往下走。
越往下,城市的雨声和湿气被隔绝,只剩下地铁隧道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穿堂风,还有广播里机械的女声。她混在晚高峰尾巴的人流里,被推着,涌向通往机场的线路。
像个设定好程序的零件。
飞机起飞时,舷窗外城市的灯火缩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斑,然后被厚重的云层吞没。晓湾靠窗坐着,没要毛毯,也没闭眼。她看着外面纯粹的黑暗,偶尔有闪电在极远处亮一下,勾勒出云团狰狞的轮廓。
澳门降落时已是深夜。
氹仔的机场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空调冷气、香水、还有某种甜腻糕点的味道。旅行团嘈杂的声浪一波波涌过,穿着鲜艳的大妈们围着领队的小旗子。晓湾拖着一个小号登机箱——临时在机场买的,帆布包塞在里面——避开人流,走到出租车等候区。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了目的地。她报了个网上随便搜的、离老街不远的廉价酒店名字。车子驶出机场,路两旁是造型夸张的豪华酒店和娱乐场,巨大的霓虹灯牌闪烁着不知名的符号,金光银光,铺天盖地,把夜空都映成了不真实的紫红色。
太亮了。亮得让人心慌。
酒店比想象中还要局促。房间有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柠檬香。窗户对着狭窄的后巷,晾晒着各色衣物。晓湾放下箱子,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壁灯。她在床沿坐下,帆布包放在腿上,没打开。
就这么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巷子里的嘈杂渐渐平息,只剩下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家“东方扑克俱乐部”的招牌,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小半,紫红色的光晕渗进潮湿的夜色里,依旧醒目。筹码声听不见,但这个距离,那种存在感反而更强烈了。
去看看吧。就看看。
她换了件干燥的衬衫,头发随意擦了擦,还是有点潮。没化妆,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拿起房卡和一点零钱,她出了门。
楼梯间感应灯不太灵,忽明忽灭。老街深夜依旧热闹,卖牛杂的、糖水铺子还亮着灯,油腻的香气飘散。穿着拖鞋的居民和零星游客擦肩而过。俱乐部的门面不大,厚重的深色玻璃门,反射着街对面店铺的灯光,看不清里面。
她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她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廉价香薰,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吞没了她。声音也轰然炸开——筹码哗啦哗啦的碰撞声、低沉的交谈声、偶尔拔高的叫喊、荷官平板的报牌声,所有这些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令人耳膜发胀的喧嚣。
灯光是暖黄色的,不算明亮,有些区域甚至显得昏暗。烟雾在光束里缓缓盘旋。十几张绿色绒面的牌桌散落在大厅里,每张桌子周围都围着人,大多数是男人,神情各异。有的紧锁眉头盯着牌面,有的漫不经心地抛玩着筹码,有的则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
晓湾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往旁边挪了挪,背靠着一根装饰性的柱子。目光扫过,有点无处安放。
离她最近的一张桌子,级别似乎最低。筹码面值小,堆得也不高。围坐的五六个人里,有两个格外显眼。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可能不到二十五岁,穿着格子衬衫,坐得笔直。他面前摆着个小本子,手里拿着笔,每次公共牌发出,他嘴唇都会极快地翕动几下,手指也在桌沿轻轻敲点,像在计算什么。
他对面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额头油亮,已经解开了最上面两颗扣子。他面前堆着不少筹码,但摆得乱七八糟。每次下注,他都显得很烦躁,要么嘟囔着“顶住顶住”,要么狠狠把筹码推出去,发出很大的声响。
新的一局开始。
晓湾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年轻人身上。翻牌:黑桃K,梅花9,方片2。年轻人看了看自己的底牌,又快速扫了一眼桌上其他人的反应。轮到说话时,他犹豫了大概两秒,推出了一个适中的注码。动作稳定,带着一种明确的“试探”意味。
花衬衫胖老板几乎没怎么想,嘟囔了一句“跟就跟”,扔出了筹码。
转牌是红桃6。
年轻人又开始了那套嘴唇微动、手指轻敲的动作。这次他花了更长时间,目光在公共牌和剩余对手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他加注了。加注的幅度不小,带着明显的“施压”意图。
晓湾虽然完全不懂具体规则,但她能看懂那种基于信息的决策模式。年轻人像是在解一道动态的概率题,根据新出现的牌面,更新条件,重新计算最优解。
胖老板“啧”了一声,抓了抓本来就稀疏的头发,显得很纠结。他拿起自己的两张底牌,又看了看,嘴里念念有词。“没道理啊……牌面不搭噶……”但他盯着年轻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几秒,忽然一咬牙,“老子不信邪!跟!”
他又推出一堆筹码。
年轻人镜片后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河牌,黑桃3。
牌面最终定格。年轻人沉默了片刻。这次他没有明显的计算动作,只是目光在公共牌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晓湾有点意外的举动——他选择了过牌,没有继续下注。
胖老板则像是松了口气,立刻也过牌。
摊牌。
年轻人亮出一对9,中等牌力。胖老板亮出的牌却让旁边围观的人发出低低的嘘声——一张方片7,一张梅花10,和公共牌几乎毫无关联,最大的可能也就是个不成对的10。
但胖老板的10比公共牌里任何一张都大,按照规则,他赢。
荷官将彩池中央那堆筹码推给胖老板。胖老板顿时眉开眼笑,一边把筹码哗啦啦揽到自己面前,一边大声说:“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气势不能输!管他算不算,跟到底就是赢!”
年轻人没说话,低头在小本子上记了点什么。他面前筹码少了一小叠。
晓湾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咯噔”了一下。
她不懂具体牌力大小,但她看懂了过程。年轻人基于牌面概率和对手可能的范围,做出了“转牌加注施压”这个在数学上似乎正确的决策。而胖老板用一手明显落后、毫无逻辑的牌,仅仅因为“不信邪”和“气势”,就跟注到底,并且在河牌没有改善的情况下,仅仅因为一张无关紧要的10,赢得了彩池。
理性计算,输给了情绪化的混沌。
这感觉……有点熟悉。像一记闷拳,打在她刚刚崩塌的旧世界里某个还没彻底碎干净的角落。
她下意识地往那张桌子靠近了半步。穿着马甲的服务生走过来,问她需要什么。她点了一杯冰水,指了指离那张桌子不远、刚好能看清牌面又不太显眼的一个空位。服务生很快端来水杯,透明的玻璃杯壁立刻凝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晓湾坐下,双手握住冰凉的杯子。冷意顺着指尖蔓延,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牌局继续。
年轻人显然调整了策略。他变得更加谨慎,入局的频率似乎降低了。而胖老板赢了一局后,气势更盛,下注越发随意,嘴里的话也更多,时而抱怨牌运,时而吹嘘自己的“直觉”。
又一局关键的来了。
翻牌:红桃A,草花Q,黑桃J。牌面非常湿润,顺子和同花的可能性都很大。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底牌,晓湾注意到他握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桌上其他玩家有弃牌的,有跟注的。轮到年轻人时,他推出了一个相当大的注码,几乎是之前的两倍。
他在表达强势。晓湾想。他手里一定有很强的牌,或者,他判断这个牌面非常适合他代表的牌力范围进行激进的下注,迫使对手放弃那些听牌。
胖老板这次看牌看了很久。他拿起又放下,反复几次,额头渗出更多汗珠。公共牌对他显然不友好,他手里是什么?晓湾猜不到。但看他的表情,绝不是好牌。
“妈的……”胖老板骂了一句,抬眼瞪着年轻人。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回视。
“加注!”胖老板忽然吼了一嗓子,不是对荷官,倒像给自己鼓劲。他推出比年轻人更多的筹码,动作很大,差点碰倒旁边的饮料杯。
全桌静了一下。
年轻人显然也愣住了。他再次低头确认自己的底牌,又看了看公共牌,嘴唇开始快速翕动,手指在桌下(晓湾猜)可能又在计算。他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这个加注,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思考了接近一分钟,年轻人才缓缓说:“跟注。”声音有点干涩。他也推出了相应筹码。彩池已经膨胀到相当可观的程度。
转牌,方片4。
一张几乎无关紧要的牌。牌面没有出现新的听牌可能,也没有明显增强已有的牌力。
年轻人再次过牌。这次,他的过牌显得有点沉重。
胖老板却像打了鸡血,几乎在年轻人过牌的同时,就把面前剩下的大半筹码推了出去。“全押!”他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年轻人。
全押。晓湾握紧了水杯。冰水顺着她的手腕流下,凉得她微微一颤。
年轻人脸色瞬间白了。他猛地靠向椅背,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的慌乱。他重新戴上眼镜,盯着那巨大的彩池,又看看胖老板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再看看自己的底牌和公共牌。
他在计算。疯狂地计算。但晓湾看得出,计算的结果恐怕不容乐观。胖老板的全押,要么是拿到了绝对碾压的强牌(比如已经成了顺子或同花),要么就是纯粹的、毫无道理的诈唬。而根据之前的观察,胖老板情绪化严重,但诈唬的胆子……似乎并不小。
时间一秒秒过去。荷官平静地提醒:“请决定。”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那两张牌似乎有千斤重。终于,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将底牌扣着,推向荷官。“弃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胖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得意的笑声。“哈哈哈!弃了?你他妈这就弃了?”他迫不及待地亮出自己的底牌——一张红桃3,一张方片7。
烂牌。毫无争议的烂牌。甚至比之前那手7和10还要烂。他没有任何成牌的可能,只有后门同花和顺子的微弱希望,在转牌发出方片4后,这些希望也渺茫得可怜。
他纯粹是在诈唬。用一手垃圾牌,凭借转牌前的凶猛加注和转牌后不顾一切的全押,吓跑了手里很可能持有强牌的年轻人。
荷官将彩池推给胖老板。筹码碰撞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年轻人呆坐在那里,看着胖老板狂笑着把筹码揽过去,一张脸白得像纸。他面前只剩下寥寥几个筹码。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两张被扣弃的底牌,手指颤抖着,似乎想翻开再看一眼,又最终没有动。
晓湾的呼吸不知何时屏住了。她看着年轻人惨白的脸,看着胖老板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看着那堆象征着“胜利”却来得如此荒谬的筹码。
如果“正确”会输……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她脑海,尖锐,清晰,带着冰水般的凉意。
年轻人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抓起那个小本子和仅剩的筹码,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跄,很快消失在通往洗手间的走廊方向。
胖老板还在笑,边笑边对旁边的人吹嘘:“看到没?打牌靠的是胆色!算算算,算个屁!算得头发掉光,不如老子一拍桌子!”
晓湾的目光追着年轻人消失的方向,又落回那张空了的椅子上。散落的筹码零星星地掉在绿色绒布上,还有一张不知是谁遗落的、皱巴巴的筹码架购买小票。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杯壁上的水珠汇成细流,沿着她的虎口,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如果“正确”会输……
那什么才是对的?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像眼前这弥漫的烟雾一样混沌不清。但她坐在这个充斥着噪音、烟味和赤裸裸欲望的房间里,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套失效的“算法”之外,似乎存在着另一种庞大、混乱、却真实涌动的……东西。
她松开杯子,冰凉的指尖相互摩挲了一下。然后,她站起身,朝着刚才年轻人离开的那条走廊,慢慢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