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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九月的H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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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H市,还舍不得夏天离开。
阳光从干净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医学院的这栋教学楼建成不过五年,外墙是浅灰色的现代风格,线条简洁利落,与老校区的红砖绿瓦形成鲜明对比。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出风口静静流淌,将夏末的最后一丝燥热隔绝在外。
2201教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成的学生。
“你确定是这间?”郑明轩抱着厚厚的教材,探头往教室里张望,“我怎么听说《神经病学》挺难抢的,怎么这么多人?”
温屿桉走在他后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刷着手机,闻言抬起头。
“就是这间。”他扫了一眼门牌号,“你慌什么,又不是考试。”
“我不是慌,”郑明轩压低声音,“我是听说这门课的老师特别严,去年挂科率百分之三十多。而且——”
他顿了顿,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听说特别年轻,长得还特别好看。”
温屿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郑明轩跟上去:“你不感兴趣?”
“我对老师的长相不感兴趣,”温屿桉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机收起来,“我只关心期末好不好过。”
“你这人真没意思。”
温屿桉没理他,从书包里掏出教材,随手翻了两页。《神经病学》,人民卫生出版社第九版,厚厚的像块砖头。他翻了翻目录,又合上了。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轮廓被勾勒得格外分明。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一小截。眉眼生得极好,眉骨高而鼻梁挺直,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天生的几分笑意。明明是坐着不动,整个人却像自带光源,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认出来。
郑明轩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嘀咕:“你说你这张脸,往这儿一坐,别人还学不学了?”
温屿桉转头看他,挑眉:“关我什么事?”
“行行行,不关你事。”
两人说话间,教室里人越来越多。八点差五分的时候,基本已经座无虚席。后排的几个女生时不时往前面张望,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温屿桉身上,又飞快移开。
温屿桉毫无所觉,只是看着门口。
八点整。
一道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下身是黑色的西装裤,裤线笔直,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手里只拿着一本薄薄的教案,走上讲台,将教案放下,然后抬起头。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那张脸太过出挑,以至于让人第一眼甚至注意不到他讲了什么——眉目清隽,轮廓分明,五官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没有丝毫冗余。眼睛生得尤其好看,眼尾微挑,本该是多情的形状,瞳色却浅得近乎寡淡,像深秋的湖水,清冷疏离,望不见底。
他站在那里,周身仿佛自带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温屿桉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手里的笔停了。
“临床神经病学,”那人开口,声音清冽,不疾不徐,“我姓初,初霁。这学期这门必修课由我带。另外周四晚上的选修课,《神经系统疾病与情感障碍》,也是我上,有兴趣的可以选。”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字,瘦硬清隽,笔锋凌厉。
“教材第三章到第十五章是重点,平时成绩百分之四十,期末闭卷百分之六十。”他放下粉笔,目光淡淡扫过台下,“有问题现在问,没有就开始上课。”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郑明轩在旁边小声说:“靠,这老师长得也太……”
他没说完,因为温屿桉忽然站了起来。
郑明轩愣住了。
满教室的人都愣住了。
初霁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站起来的男生很高,坐在后排还不觉得,站起来才看清至少有一米八五往上。简单的白T恤穿在他身上,愣是穿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五官生得极其出色,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明朗,像盛夏的阳光,热烈而坦荡。
他站在那里,迎着初霁的目光,笑得毫无负担。
“初老师,”他说,“我叫温屿桉。温暖的温,岛屿的屿,桉树的桉。”
初霁看着他,没有说话。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温屿桉继续笑:“我想当课代表,有什么条件吗?”
郑明轩在旁边恨不得把头埋进课桌里。
初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学号靠前的优先,具体名单课后再议。现在,坐下,上课。”
温屿桉应了一声,坐下了。
他转头看郑明轩,压低声音:“他好冷啊,是不是讨厌我?”
郑明轩咬牙切齿:“你能不能有点敬畏心?那是咱校副教授!”
“我知道啊,”温屿桉翻开教材,目光却还落在讲台上,“我就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讲台上,初霁已经开始讲课。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讲到重点处会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确保所有人都在跟上。偶尔有学生提问,他简短作答,不多说一个字。
整堂课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没有任何多余的环节。
温屿桉听着听着,手里的笔不知不觉停了。
他发现自己看不太懂这个人。
明明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上百个学生,却好像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那双眼睛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可偶尔,在某个瞬间——比如讲到“神经系统损伤往往是不可逆的”时——那双眼睛里会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那不是冷漠。
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温屿桉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移不开眼睛。
九十分钟很快过去。
下课铃响,初霁合上教案,目光淡淡扫过教室:“下课。”
他转身往门口走。
“初老师——”
一个女生追上去,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脸涨得通红:“我泡了茉莉花茶,您嗓子有点哑,喝点润润……”
初霁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杯,没有接。
“不用。”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刻意的疏远,但那种天然的拒绝感,比任何言语都清晰。
女生僵在原地,杯子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那个保温杯。
“给我吧。”
温屿桉站在女生旁边,笑嘻嘻的,虎牙微露:“我帮初老师拿着,他渴了我递,不渴我也提醒,保证完成任务。”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窘迫消了大半,道了声谢就跑了。
初霁看着眼前这个自来熟的男生,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
“初老师,”温屿桉把保温杯往他手里一塞,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八百遍,“别总拒人于千里之外嘛。人家一片心意,您不接她多难过?接了不喝也行,放着,也是一种温柔。”
他说完,不等初霁反应,转身就跑。
跑到教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边。他冲初霁挥了挥手,笑得没心没肺:“初老师再见!我叫温屿桉,您记不住也没事,反正我天天来,总能记住的!”
然后他消失在门口。
初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
杯身上印着一只小猫,憨态可掬,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歪歪扭扭,但写得很认真:“初老师辛苦了”
他看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胸口有些闷。
不是那种喘不上气的闷,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隐蔽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轻轻压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小小的药瓶。
没有拿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股感觉自己过去。
一,二,三,四,五。
六,七,八,九,十。
那股感觉慢慢退了。
他继续往前走。
下午五点,初霁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是林愿。
“晚上来家里吃饭?”林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周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初霁顿了顿:“好。”
挂了电话,他走出办公室。
夕阳正西下,走廊里铺满橘红色的光。他沿着走廊往电梯走,路过楼梯间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楼梯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题你会吗?我怎么看不懂?”
“别吵,我在查……”
“你快点,等会儿初老师走了——”
初霁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是温屿桉。
他推开门。
楼梯间里,温屿桉和郑明轩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教材。两个人被突然推开的门吓了一跳,同时抬头。
温屿桉对上初霁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初老师!”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们正说您呢。”
初霁看着他。
温屿桉一点不心虚,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今天课上有个地方我没听懂,想去找您问,又怕您下班了。正好您在这儿——”
他顿了顿,眼睛亮亮的,像等夸奖的小孩:“我们是不是挺有缘的?”
初霁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
太亮了。
亮得像夏天的太阳,毫无保留地照过来,让人无处可躲。
“什么问题?”他听见自己说。
温屿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转身从地上拿起教材,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这儿,多发性硬化的病理机制,我没太明白——”
初霁接过书,看了两眼,然后开始讲。
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那些复杂的机制、那些拗口的术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温屿桉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凑近了一点。
又近了一点。
郑明轩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白了吗?”初霁讲完,抬起头。
然后他发现,温屿桉离他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初霁往后退了半步。
“明白了。”温屿桉点头,笑容依旧灿烂,“谢谢初老师。”
初霁把书还给他,转身往电梯走。
“初老师,”温屿桉在后面喊,“明天见啊!”
初霁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胸口那股闷痛又来了。
比刚才更重一些。
他伸手进口袋,这次摸出了药瓶。
倒出一粒,干咽下去。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数字跳动着。
他数着那些数字,数着自己的心跳。
电梯停在一楼。
他睁开眼,走出去。
夕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没有感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边,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往校门口走去,去林愿家吃饭。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温屿桉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
郑明轩在旁边看着他,满脸无语。
“你干嘛?”
“等人。”
“等谁?”
温屿桉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郑明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浅灰色的衬衫,笔直的背影,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郑明轩倒吸一口气:“你等初老师?你疯了吧?”
温屿桉没理他,迎了上去。
“初老师,早。”
初霁停下脚步,看着他。
目光在那杯豆浆和两个包子上停留了一瞬,又回到他脸上。
“这是什么?”
“早饭,”温屿桉递过去,笑得理所当然,“我多买了,您没吃吧?”
初霁没有接。
他看着温屿桉,目光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东西——淡到几乎看不出。
“不用。”他说。
然后他越过温屿桉,继续往教学楼走。
温屿桉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豆浆。
郑明轩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人家不领情,算了吧。”
温屿桉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笑了。
“不领情就不领情,”他说,把豆浆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反正我明天还送。”
郑明轩愣住:“你有病吧?”
温屿桉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那双眼睛依旧是亮的,亮得毫无道理。
窗外,风吹过树梢,叶子轻轻晃动。
九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