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我余生》木知若夕

2、楼下 他……是不

　　云附高中的早读课，总是伴随着朗朗的读书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陈书珩的胳膊肘撞过来时，宋时安握着笔的手正落在解析几何的辅助线上，笔尖微微一顿，留下一道墨痕。
　　“时安你看——”陈书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笑意，他用下巴朝窗外偏了偏，目光黏在楼下那个身影上，“楼下那个人好眼熟，这几天好像……在看你。”
　　宋时安的眼睫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闻言动作顿了顿，却没立刻抬头。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指腹蹭过笔杆上被握得温热的纹路，才慢悠悠地抬起视线，顺着陈书珩示意的方向往下掠去。
　　阳光正好，斜斜地洒在操场边的银杏树下，树下站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男生。少年身形挺拔，肩线利落，正微微仰着头，朝着三楼的方向看。风掀起衣服边缘，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几缕碎发被吹得贴在额角。
　　只一眼，宋时安便撞进了一双直盯盯的眼睛里。
　　江知予原本专注的目光里突然漾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像是没想到会被直接注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都勾勒得清晰，那点平日里藏在卫衣里的清冷，被风一吹，竟揉得软了几分。
　　宋时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过两秒，便极轻地勾了下唇角。他很快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眼前的卷子上，笔尖再次动起来，字迹依旧工整流畅，只是垂在桌沿下的耳朵，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悄悄染了一点浅红。
　　而楼下的江知予，被那道强势的目光扫到的那一瞬，整个人像被烫到一般。他猛地低下头，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攥着水杯的手甚至有些发抖。几秒钟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快步沿着银杏树的阴影往前走，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口，撞得胸腔发闷。
　　他……是不是发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让他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一层浅粉。他不敢回头，脚步迈得又急又乱，直到拐过教学楼的转角，才扶着墙壁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同桌李枭发来的消息：【江知予，你又去哪了？班主任刚从办公室出来，找你说竞赛的事，人都不见一个。】
　　江知予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半天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向教学楼三楼的方向。三楼的窗户紧闭着，看不见里面的身影，可他却能清晰地想起刚才宋时安勾唇的样子，和几天前被堵时的他完全是两个模样。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扉页上画着一个简单的简笔画：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坐在窗边，手里握着笔，窗外站着一个穿白色校服的少年。那是他偷偷画下的，每次从楼下看过去，都会在心里添一笔。
　　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来，其中一个拍了拍江知予的肩膀：“江知予，发什么呆呢？去小卖部买水不？刚进了新口味的柠檬茶。”
　　江知予回过神，把笔记本塞回书包，摇了摇头：“不了，我有点事，你们去吧。”
　　看着几个男生走远的背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杯，杯壁上还留着刚才攥出来的指纹。
　　高二（1）班的教室里，陈书珩正撑着下巴，看着宋时安写题的侧脸，啧啧出声。
　　“我说宋时安，”李枭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楼下那是学霸吧，看你的眼神很奇怪，天天来，我都快记着他来的日子了。”
　　宋时安的笔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那可不，”陈书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咱们班的‘八卦雷达’。对了，我上次去教务处拿卷子，听见老师喊他名字。听说他月考成绩又是年级第一，好像要代表学校参加竞赛呢。”
　　宋时安的指尖轻轻顿了顿。他想起来了，上周的课后辅导，去办公室问过数学老师题。确实有个男生坐在他对面，坐姿很端正，握着笔的手指修长，还总偷偷抬眼看他。
　　“我当时那道题不会，老师让他给我讲的，他讲了两种解法，但是我有点没听懂。”
　　“嗨，那不是正常嘛，你这数学偏科偏到太平洋了，连学霸都没给你教会。”李枭傻笑着摆了摆手，突然凑近了些，眼底闪着促狭的光，“说起来，你刚才对他笑了？我可看见了，你耳尖都红了！”
　　此时的宋时安耳尖更红了，他伸手推了陈书珩一下，语气带着点无奈：“别胡说。”
　　“我才没胡说，”陈书珩笑着躲开，指了指窗外，“你看，他又在楼下了。”
　　宋时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江知予又回到了银杏树下，这次他没有仰头看三楼，只是靠在树干上，低头翻着手里的笔记本。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冷柔软。
　　这一次，宋时安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看着江知予翻笔记本的动作，看着他偶尔抬手揉一揉眼睛，看着风把他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陈书珩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行啊时安，这是看对眼了？要不我去帮你搭个话？”
　　“别。”宋时安立刻拒绝，收回目光，继续写题，语气却比刚才柔和了些，“人家只是路过，再说了我不喜欢男的。”
　　陈书珩才不信这套，嗤笑一声，胳膊搭在桌沿，凑近了些：“路过？宋时安，你骗鬼呢。这都连续快半个月了，每天下午这个点，他准在那棵树下站着，一待就是十几分钟，不是看你还能看谁？”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轻轻开口，声音低沉：“我才转来不久，跟他熟吗？就喜欢我。”
　　“除了那天被他救下，有些感激，再无其他。”
　　这话一出，陈书珩直接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熟？时安，你是不是对‘不熟’有什么误解？江知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全校出了名的清冷寡言，对谁都冷冰冰的，话少得像挤牙膏，唯独看你的时候，那眼神躲躲闪闪的，明明是心虚，说不定就是一见钟情！”
　　“难道不是吗？我们连几句话都没说上。”
　　“你俩有的一拼。”陈书珩比了个大拇指。
　　话虽这么说，可宋时安的笔尖，却在刚才那道题的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小太阳。
　　周五下午的体育课，1班和7班是同一节。
　　课间许多女生总会挤在篮球场边的围栏前，叽叽喳喳地尖叫，为喜欢的人加油呐喊，声音清脆又热烈。
　　江知予默默走到看台最角落的位置，把自己藏在人群的阴影里，目光自始至终，都追随着篮球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
　　阳光下的宋时安，比教室里那个偶尔会低头刷题、会轻声回答问题的少年，要耀眼百倍。黑色的篮球球衣被风灌得鼓鼓的，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有力的肩背，黑色的短发随着奔跑的动作轻轻晃动，额前的碎发很快就被汗水浸湿，黏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透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鲜活与莽撞。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江知予牢牢记在眼底。
　　宋时安运着球，篮球在他掌心稳稳流转，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扣住球面，指尖划过凹凸不平的纹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他脚下步伐灵活，侧身、转身、跳跃，动作流畅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没有半分拖沓。阳光落在他扬起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利落的弧度，进球的瞬间，眉眼弯起，笑得肆意又张扬。
　　“宋时安好帅啊！”围栏外的女生们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刺得人耳朵发麻，“那个三分球绝了！太厉害了！”
　　虽然刚来不久，但凭借出众的样貌和江知予有的一拼。
　　江知予微微缩了缩肩膀，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他不喜欢这样的喧闹，不喜欢所有人都盯着宋时安看，不喜欢那些女生毫不掩饰的喜欢和夸赞。他更习惯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守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宋时安进了球，转身往回跑，迎面撞上冲上来的黄俊熙。
　　黄俊熙是宋时安的朋友，也是篮球队的主力，性格像团火，热情又爽朗。他伸手重重拍了拍江知予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宋时安踉跄了一下，却只是笑着偏头躲开：“你小子下手轻点，想拍散架啊？”
　　“拍散架才好，省得你每次进球都这么装模作样。”黄俊熙笑着打趣，胳膊勾住宋时安的脖子，把他往身边带，“不过说真的，刚才那个转身过人，还有那个压腕投篮，绝了！”
　　宋时安挣开他的胳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进黑色的球衣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眉眼弯弯，笑得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少年气十足：“练了那么久，要是还进不了，岂不是白练了？”
　　旁边的陈书珩也跑了过来，笑着伸手揽住宋时安的另一只胳膊：“别谦虚了，全场就属你最耀眼。刚才那边好多女生都在看你，我都听见有人喊你名字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围栏外的人群，却在扫到树荫下那个角落时，顿了一下。
　　江知予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和枝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江知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指尖都开始发凉。他赶紧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再抬头，生怕宋时安发现他的目光。
　　宋时安的视线只是轻轻扫过，便移开了。他没认出那个躲在阴影里的人。
　　在宋时安的世界里，江知予是耀眼的太阳，是万众瞩目的少年，是抓不住的光。而他自己，只是围绕着太阳运转的、不起眼的小行星，只能在遥远的轨道上。他只是不敢相信江知予会喜欢他。
　　“宋时安想什么呢？发啥呆？“黄俊熙推了推宋时安。
　　“哦…没什么，来继续打。”
　　陈书珩和黄俊熙还在和宋时安说着话，讨论着接下来的战术。江知予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能听到那熟悉的、带着活力的声音，像一阵风，吹进他安静的心底。
　　他偷偷抬起一点头，从指缝里往外看。
　　宋时安又去接球了，这次是黄俊熙从侧翼传过来的球。他掌心稳稳扣住球面，脚下步伐灵活地错开上前拦防的对手，篮球在他膝下轻快地弹跳，节奏利落又沉稳。阳光洒在他身上，连他额角细密的汗珠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撒了一把碎钻。
　　宋时安微微侧身晃过防守的瞬间，忽然一个干脆利落的转身，避开了两人的包夹。他屈膝蓄力，纵身向上跳跃而起，黑色的球衣被风掀起一角，整个人在阳光下舒展成一道利落的弧线。抬手、压腕、出手，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
　　篮球脱离掌心的那一刻，江知予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又利落的弧线，越过人群，“唰”的一声空心入网，重重撞在地面上弹起，瞬间引爆了场边那些女生压抑不住的欢呼与尖叫。
　　“宋时安！宋时安！”
　　“太帅了！再来一个！”
　　江知予捂住耳朵，却还是挡不住那些尖锐的声音。他看着宋时安被陈书珩和黄俊熙围着，三人肩并肩站在一起，笑得开怀又默契。宋时安的眉眼弯成了月牙，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连身上的少年气都鲜活得快要溢出来。
　　他的喜欢，就像这操场角落里悄悄盛开的无名花，安静，小心翼翼，不说话，不尖叫。
　　他把宋时安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瞬间，都悄悄藏进心底，像收藏着一片珍贵的花瓣。从未绽放，却早已芬芳了整个年少。
　　这是江知予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默默欢喜，一个人，藏在高二楼下的，盛大而沉默的心动。
　　宋时安和队友们又跑回球场中央，准备继续比赛。他回头看了一眼围栏外的女生，笑着挥了挥手，惹来又一阵尖叫。陈书珩拍了他一下：“别得瑟，赶紧打球，等会儿放学请我喝可乐。”
　　“行啊，”宋时安爽快地答应，弯腰捡起地上的篮球，指尖轻轻转了转。
　　黄俊熙笑着加入：“算我一个。”
　　三人的身影再次融入球场的喧嚣中，奔跑、传球、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活力。
　　体育老师的哨声响起，男生们恋恋不舍地放下篮球，女生们也纷纷从树荫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宋时安走在前面，和陈书珩、黄俊熙并肩走着，三人聊着刚才的比赛，笑得毫无顾忌。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少年们挺拔的轮廓，也洒在江知予的身上。
　　前方已经没有了那个黑色的身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却用力的字：“宋时安，周五体育课，三分球。”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又写下一行：“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字迹很轻，却藏着沉甸甸的心意。
　　江知予把笔记本塞回口袋，低头笑了笑。
　　他的喜欢，安静又盛大。就像藏在书页里的花瓣，从未被人发现，却一直芬芳着。
　　他转身往队伍里走，脚步依旧很慢，心里却装满了那个奔跑在阳光下的黑色身影。
　　银杏树叶随风晃动，阳光透过枝叶，在塑胶跑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心动，藏在每一个安静的瞬间里，藏在每一次偷偷的注视里，藏在高二楼下的树荫里。
　　高二（1）班队伍里李枭凑到江知予面前“刚刚叫你过来打球为什么不来？干嘛去了？”
　　“看你打篮球啊，看看你进步没有，真帅！”江知予心虚的回答。
　　“是吗？！行吧，我就说我很帅，校草都被我的帅气迷住了，哈哈。”
　　“说什么呢，李枭？来你出来讲给大家听听。”陶教练大声喊道。
　　“不用了…不用了老师。”李枭尴尬的撇了撇江知予。
　　顿时班级里的同学都笑了起来，江知予也轻笑出声。
　　“江知予！你笑什么？！”李枭咬牙切齿的肘了肘江知予。
　　高二（7）班队伍里，宋时安注意到了操场对面在笑的江知予，不自觉得也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