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祭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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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带你走吧！”
情人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呢喃着，带着某种诱哄的意味。
“走去哪里呢？”少女抬起头，面颊上是空洞的迷茫。
她能走去哪里呢？世界是遍地的藤蔓，死死缠绕住她的手腕，脚踝，腰际。
她好想挣脱。
“走去没有人知道你的地方，走去属于你的，新的地方。”
她努力睁大了双眼，可还是只能看见一片黑暗。
“新的地方。”苟玉轻声呢喃着，心跳却如同鼓点在她胸腔处一下一下的敲打着。
缠绕着她的藤蔓似乎松动了，从皮肤上传来她渴望已久的松动感。
“属于我的地方……我要走吗……我要走，我要走！”她轻声重复着，说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
手腕上无形的缠绕似乎又紧了一下，是惯性的束缚在警告。
她奋力的伸出手，她触摸到了什么。
那是一双温热的手，她忽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挣脱了束缚住她的藤蔓，她将手搭在那双朝她伸过来的手腕。
那双手在黑暗中慢慢浮现，她的唇角带起满足的笑意。
可是下一瞬，那双出现在她眼前的手。
那双手上呈现着惊人的灰白，手背布满了通红的眼珠。
手心的利齿忽的朝她涌来。
苟玉猛地尖叫出声，她这才发觉，她触摸到的温热，只是那一双双骇人的眼珠。
“怎么了？”
这声全切像是灼热的暖阳，穿透浓稠的黑暗，照进她剧烈起伏的胸腔。
苟玉猛地睁开眼，额上是冰冷的汗珠。
眼前是昀龙关切的脸。
是梦。
只是梦。
她缓缓坐起身，昀龙便将身子倾斜，能让她靠的舒坦些。
苟玉没有注意他的动作，她低下头，梦中缠绕着她的藤蔓，在这里，只是一条冰冷的红蛇。
可那种被藤蔓死死缠绕，几乎勒进骨头的窒息感，还有最后触摸到那些温热眼珠时的黏腻与惊骇，都真实得让她胃部一阵翻搅。
“属于我的地方……”
梦中情人那句诱哄的低语，此刻回想起来，非但没有旖旎，反而蒙上了一层诡谲的阴冷。
苟玉浅浅的呼出一口气，侧目看向昀龙，“找到李慧了吗？”
自那人面蚩消亡后，从祠堂中搜到了三十七具尸体，其中便包括了李琼一家三口。
可她的大姐李慧却不见了踪迹，不管是那间小院，还是整个渔村，干净的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昀龙摇了摇头，指尖随意地将红蛇挑起，大掌将她冰冷的手覆盖着。
“这里已经没有她的气息。”
苟玉闻言嗯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月色。
她对李慧的生死并不在意，甚至来说，对于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李全，对于他的死，她没有有太大的波动。
她没再说话，斜靠在昀龙的肩头，红蛇重新爬上床榻，不畏惧昀龙的威严，再次缠绕上她的手腕。
——
“灾星！”
不知道是谁，经过苟玉时低低斥骂了一声，很快又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哭嚎声里。
苟玉抬起眼，目光在腰间系的白布的村民之中环顾。
她手中的动作没停，盆里是跳跃的火光和扑面而来的香灰气味儿。
她一张一张地往盆里丢着黄纸。
火焰舔舐着纸边，蜷缩，发黑，化为轻盈的灰烬，随着哭嚎声在空中盘旋着。
供奉在祠堂上首陈旧的排位里掺杂了些新的，它们围绕着最中间，曾被人面蚩遮挡着的神像。
那是海神像。
神像的眼珠似深蓝色的琉璃，火光映照下，竟似在流动，漠然俯视着祠堂里的悲恸与窃语。
苟玉看着那双眼，她回过头，看向站在门外的昀龙，他穿了一身雪白的长袍，远远望去，竟让苟玉有些恍惚。
红蛇从她袖口探出一点头，顺着阴影慢慢蠕动。
盆里的火忽然爆开一个巨大的火星，引地低语悲伤的人们惊呼一声。
葬礼仪式冗长，苟玉却觉得有些疲倦。
村长，那位曾视昀龙为海神的老者，他走到神像前，点燃三炷粗香，烟雾缓缓升起，却在空中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祠堂内原本渐渐平息下的低语变得高亢，他们纷纷躁动起来。
“海神保佑！”村长扑通一声跪拜下来。
这场诡异的祸事让村庄遭受了灭顶之灾。
“海神饶恕！海神息怒！”
村民们跟着齐齐跪倒，哭嚎转为惊恐的祈祷。
他们寄希望于从未显灵过的海神，祠堂内的火光将一张张悲切的脸照的扭曲。
苟玉没有动，手里的黄纸停顿在半空。
她看见神像那双深蓝的眼睛，似乎轻微转动了一瞬，随即，缓慢地，落在了她身上。
冰冷，黏腻，像梦中那些眼珠的注视。
苟玉垂下眼，将手中最后一片黄纸扔进火盆。
火焰迅速将它吞没，随即迸发出更大的火星。
村长颤巍巍起身，脸上的沟壑中泛着近乎狂热的喜悦。
“是海神，海神降下神谕，让我们供奉祭品，便可除去晦气，带走灾难！”
“祭品？”有人颤声问。
村长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一张张惊慌的脸。
浑浊的眼珠最后定定的落苟玉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鱼？”
所有的哭声似乎都在一瞬间消失了，苟玉抬起眼，感受着周围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无数道目光，连同那神像漠然的琉璃眼瞳，都聚焦在她身上。
“我叫苟玉。”她轻声纠正。
但很快，她的话语声淹没在喧闹声中。
“是了……是她……”一个妇人喃喃道，声音干涩，“当初……她就是个灾星。”
“她阿母，她阿母就是被她给克死的。”另一人小声附和，却不敢直视苟玉。
悲伤需要出口，灾祸需要替罪羊。
还有什么能比一个“灾星”来的更加合适。
村长佝偻着身躯，脸上是悲天悯人的慈悲感，他紧皱着眉，看起来颇为不忍：“苟玉，你阿爹对你有生养之恩……现如今有一个替他报仇的机会……”
苟玉抬起头，她没说灾祸的源头人面蚩已经消亡，也没有直接答应。
“为什么是我呢？”她只是轻声反问。
村长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阴翳，他看了一眼周遭的人群，被他目光划过的人们迅速低下了头颅。
“因为你是……。”村长嘶哑的嗓音带着一种古怪的沙哑，“因为你是她的女儿……你母亲作为祭品，平复了海神的怒气，带走了灾祸。”
“现在，轮到你了。”村长上前一步，枯瘦的指尖点着苟玉的额头，带来一种轻微的痛感，“你成为祭品……你的母亲会为你感到骄傲，这是你的荣耀。”
荣耀。
苟玉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看向神像，那对琉璃眼珠依旧漠然，但深处的幽蓝，似乎比刚才更浓稠了些。
“是啊！”
“阿鱼，侍奉海神是你的荣耀！”
“救救整个村子吧！”
人群的应和声如同潮水，裹挟着祠堂里沉闷的香火气，一波一波挤压过来。
苟玉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急切的脸，最后落在门外那道白影上，她知道，只要他略微出手，不管是更改他们的记忆，亦或者是说出真相，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但是凭什么呢？
她没有回答村长，也没有理会周遭的催促，只是缓缓站起身。
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沾染了散落的纸灰。
“作为祭品……会死吗？”她问。
村长浑浊的眼珠剧烈地颤了一下，他犹疑着看向苟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的那么直接。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纸灰和香火味钻进喉管，引得他低咳几声，再开口时，声音愈发嘶哑沉重：“与海神同在，岂是凡俗的生死可以论之？那是……那是无上的造化。”
“哦。”苟玉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那尊海神像，深蓝的琉璃眼珠在昏暗光线下，似乎在引诱着她答应。
“死人也可以做祭品吗？”苟玉直视那双深蓝的眼睛。
村长愣了一瞬，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拿不准苟玉说这话的用意。
他看向停靠在两侧的棺木，村长恍然大悟，他轻笑出声，带着隐秘的嘲弄。
“死人……也是可以……只不过这些尸体都被怪物玷污，丧失了神性，这些尸体作为祭品，只会惹怒海神。”
村长的话语声里带着几分规劝，规劝她接受既定的命运，无论生或死，她都只能作为祭品。
苟玉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捡起散落在脚边的一叠未烧的黄纸，轻轻掸了掸灰，重新一张一张，投入跳跃的火焰。
她的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
火焰再次升腾，映亮她低垂的眉眼，那里面没有村长预想中的哀嚎与绝望。
这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村长眉头拧紧，那点悲悯的假面几乎挂不住。
他正要再开口，却见苟玉轻轻捻了捻落在她裙角的黑灰。
“好。”苟玉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所有人心中的不安。
可村长的身体忽然猛地一僵，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片暗红填满。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
紧接着，他那佝偻的身躯就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绵绵地，毫无征兆的往前仰倒。
“嘭”的一声闷响，村长枯瘦的身体砸在祠堂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脖颈间的皮肉触碰到炙热的火盆，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四肢摊开，通红的双眼以不正常的姿态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海神。
祠堂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最后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太诡异。
刚刚还在以神谕之名，用悲悯又威压的语气指定祭品的人，转眼间就像一截枯木般倒下了。
没有预兆。
前一瞬还在说话，后一瞬就变成了一具无声的尸体。
“村……村长？”
一个离得近的村民颤抖着声音，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大着胆子，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想去探村长的鼻息。
就在那村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村长鼻尖的瞬间，那具看似毫无生机的躯体，颈部被火盆烫伤的地方，皮肉突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那大胆的村民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撞翻了身后摆放香烛的矮几，叮铃哐啷一阵乱响。
人群骚动起来，惊恐与茫然的视线在村长和苟玉之间来回逡巡。
苟玉却像是没看见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也听不见身后的嘈杂。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地上那具还在跳动的皮肉，然后抬起眼，目光掠过骚动的人群，落向祠堂门外那道沉默的白色身影。
昀龙依旧站在那里，月光将他雪白的长袍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祠堂内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都在他眼中映照分明。
苟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那具不似人形的村长。
她弯下腰，用烧纸用的细长铁钳，轻轻拨动了一下村长歪斜的脑袋，让他的脸更清楚地朝向祠堂内惊恐的众人。
“你们看，”苟玉的声音不大，复刻着村长的嘲弄，“村长刚才说，祭品，活人死人皆可，只要未被‘怪物’玷污，保有神性。”
她用铁钳虚点了点村长颈部仍在微微蠕动的皮肤，以及那双红得妖异的眼睛。
“现在，他自己变成了这样……算不算被‘玷污’了呢？”
祠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村长喉间断续的“嗬嗬”声。
“不！”短暂的死寂后，一个尖锐的女声率先响起，是之前低声咒骂苟玉是“灾星”的那个妇人。
她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村长，“他……他只是病了……他……”
妇人的话断断续续，但是没有人打断她。
“是海神带走了他……”
“是啊，是啊，村长供奉海神多年，没有比他更好的祭品了！”
“用他！就用他当祭品！海神一定会息怒！”
村民们再次激动起来，带走灾厄的欲望裹挟了他们的大脑，牵引着他们的思绪。
祭品从苟玉身上落在地上那具生死难辨的尸体上。
总要有一个祭品，只要不是他们，那么是谁都无所谓了。
苟玉静静地听着，看着那些不久前还同仇敌忾要将她献祭的面孔，此刻又换上了另一副表情。
她面容依旧平淡，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她直起身，丢开铁钳，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祠堂中央那尊沉默的海神像。
深蓝的琉璃眼珠，依旧漠然俯视，仿佛下方这出荒诞的闹剧，与它毫无干系。
“既然如此，”苟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村长留有遗志，要为村子平息灾祸，又已亲口说过，活人死人都可作为祭品，那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就用他吧。”
红蛇顺着阴影，钻入她的裙摆，缠绕上她的脚踝。
“用村长，作为献给海神的祭品。”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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