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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坠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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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宗的山,一向是清的。
云是轻的,风是软的,灵气流淌在峰峦之间,连落在檐角的日光,都带着几分不染尘嚣的温雅。
凌潜的记忆,才恢复不久。
那场在蒋家村黑水潭边的九死一生,冰魄噬体,妖魂冲撞,金丹险些崩碎,魂识几度飘零,最后是靠着一股不肯就死的韧劲儿,硬生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沐清宗与百墨然守了他无数日夜。
汤药、灵草、灵力疏导、彻夜不眠的看护,一样不落。
他醒来时,窗外的竹影换了一茬又一茬,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断裂的经脉被一点点温养修复,连原本动荡不安的金丹,都在那场生死劫难之后,变得异常稳固。
甚至——
因祸得福。
灵力比从前更加凝练,更加沉厚,隐隐有脱胎换骨之兆。
连他自己都以为,那段最黑暗、最颠沛、最绝望的岁月,终于过去了。
他以为,往后有师门,有同伴,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有可以并肩的人。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不再是当年那个孤苦无依、四处飘零的凌秋廖。
却不知道,真正的深渊,从来不在黑水潭底,不在妖术咒杀之中,而在他最信任、最敬畏、最不敢有半分忤逆的地方。
在清泉宗,那座至高无上的——宗主大殿。
这一日,宗主召见。
消息传到外舍时,凌潜正靠着廊下晒太阳,百墨然在一旁闭目调息,沐清宗立在阶前,垂眸看着手中的剑穗,一派宁静安稳。
传讯的弟子语气恭敬,带着几分艳羡:
“凌师兄,宗主唤你去大殿,说是要亲自为你探查伤势,助你稳固金丹。”
凌潜微微一怔,随即心头一暖。
他为宗门涉险,入蒋家村,斩妖蟒,平祸患,虽险些身死,却也算不辱师门。宗主亲自照料,于情于理,都算得上是殊荣。
他没有半分怀疑。
没有半分戒备。
甚至在起身时,还回头对沐清宗笑了笑,语气轻快:
“大姐,百墨然,你们等我回来,晚些我请你们吃我藏好久的蜜饯。”
沐清宗抬眸,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的柔和,轻轻颔首:
“去吧,万事小心。”
百墨然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静如水,只淡淡吐出二字:
“早回。”
凌潜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他一身清泉宗弟子的素白衣衫,身姿挺拔,眉眼明亮,虽仍带几分病后清瘦,却已是少年意气,风华初显。
他不知道。
这一去,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凌潜。
再也回不到,这段短暂温暖的岁月。
宗主大殿,肃穆庄严。
玉阶高耸,香烟袅袅,四壁刻着上古灵兽纹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的气息。
清泉宗宗主高居主位,衣袍华贵,面容温雅,眉眼间带着一派宗师的威严与慈悲,目光落在凌潜身上时,更是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
“凌潜,你过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凌潜依言上前,垂首行礼:
“弟子凌潜,见过宗主。”
“不必多礼。”宗主抬手,虚扶一把,语气慈爱而郑重,“你此番为宗门出生入死,身受重伤,险些道消身陨,功不可没。今日本座亲自主持,为你探查伤势,温养金丹,助你早日恢复巅峰,重回剑道。”
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入耳。
凌潜心中感激更甚,只觉自己即便粉身碎骨,也难报宗门厚恩。
他不疑有他,依着宗主指示,走到殿中那方丈许方圆的温玉台上,盘膝端坐,腰背挺直,心神沉静。
“放松心神,摒除杂念,不可有半分抗拒。”宗主叮嘱。
“是,弟子谨记。”
凌潜深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将一身灵力缓缓归于丹田,任由金丹在气海中央静静旋转,散发着温润灵光。
下一瞬。
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一股温和、浑厚、中正平和的灵力,如同春日融雪,缓缓注入他的顶门,顺着经脉,一路向下,流淌四肢百骸,滋养着每一寸尚未完全愈合的暗伤。
起初,一切正常。
那灵力温和无害,醇厚绵长,与他自身灵力并无排斥,反而相辅相成,一点点修补着他经脉之中细微的裂痕。
凌潜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深处的金丹,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微微发热,轻轻震颤,发出一阵阵舒畅的共鸣。
他心中安定,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
他信任宗主。
信任这座他视为归宿的山门。
信任这片他以为可以安身立命的净土。
却不知道。
最恶毒的背叛,永远藏在最温和的面具之下。
最致命的刺杀,永远来自最信任的人。
就在他心神最松懈、魂识最放空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原本温和如春的灵力,骤然一变!
刹那之间,温暖散尽,寒意暴涨!
那股浑厚灵力,如同沉睡苏醒的毒蛇,瞬间变得冰冷、尖锐、暴戾、歹毒,无数细如牛毛、淬着阴寒剧毒的灵力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着经脉,疯狂俯冲而下!
方向直指——
他丹田气海之中,那枚刚刚稳固的金丹!
“宗主?!”
凌潜骇然变色,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缩!
他想要挣扎,想要运功抵抗,想要抽身而退!
可是——晚了!
一股无形却恐怖至极的禁锢之力,不知何时已将他从头到脚死死锁住,经脉、穴位、气血、神魂,全都被牢牢封死!
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连一丝灵力,都提不起。
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冰冷歹毒的力量,如万蛇噬心,疯狂冲入他的丹田,死死缠绕住他的金丹,狠狠啃噬、撕扯、剥离、吞噬!
“呃啊啊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痛嚎,冲破喉咙。
那不是皮肉之苦。
不是经脉断裂之痛。
而是道基被挖、金丹被夺、本源被抽的,魂飞魄散一般的剧痛!
比黑水潭边妖藤贯体更痛。
比冰魄噬魂更痛。
比当年家破人亡、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更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毕生修炼的灵力。
自己好不容易夺回的道基。
自己赖以生存、赖以复仇、赖以寻找弟弟的全部希望——
正被一股蛮横、冷酷、贪婪的力量,强行从体内抽离!
金丹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光洁的表面,一寸寸裂开,如同破碎的琉璃,蔓延出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裂痕。
“为……为什么……”
凌潜目眦欲裂,眼角崩裂,渗出血丝。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死死盯住上方那个依旧温雅、依旧慈悲、却眼神冷漠如冰的男人。
那是他的宗主。
是他的师长。
是他一度以为,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可此刻,那双曾经温和的眼睛里,没有半分不忍,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磅礴浩瀚的灵力,瞬间失控。
如同决堤洪水,从破碎的丹田之中疯狂倾泻而出,冲垮经脉,冲散魂识,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天地之间,再也无法追回。
丹田空空如也。
经脉寸寸枯萎。
气血逆行,七窍流血。
剧痛与生命力的飞速流逝,如同两只大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狠狠捏碎。
凌潜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
浑身力气被抽干,浑身骨头被拆碎,像一具被彻底掏空的破布娃娃,从温玉台上软软滑落,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鲜血从口鼻、眼角、耳孔不断涌出。
染红了白衣。
浸透了地砖。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
他最后看到的。
是清泉宗宗主冷漠转身的背影。
是他指尖轻轻萦绕的,那一缕属于凌潜自己的、金丹本源所化的、微弱却带着生死气机的光华。
那是他的道。
他的命。
他的一切。
就这么,被轻易夺走。
力量……没了。
修为……废了。
金丹……碎了。
道基……毁了。
希望……彻底湮灭。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比昏迷之时更加不堪,更加绝望。
上一次,他失去的是记忆。
这一次。
他失去的,是身为修士的根本。
是他这辈子,重新站起来的所有可能。
大殿之外,日光正好。
晴空万里,云淡风轻。
沐清宗与百墨然,还在院中安安静静地等他。
等他回来。
等他笑着说一声,一切安好。
他们不知道。
他们等不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凌潜了。
他们等到的,只会是一个金丹已碎、道基已毁、前路已断、一无所有的——废人。
金丹破碎的痛,是刻入骨髓、深入魂识的。
比肉身任何创伤,都要凄厉万分。
那是从云端一脚踩空、直直坠入泥沼的失重与绝望。
是未来被一刀斩断、前路被彻底封死的虚无。
是全世界都在眼前,轰然崩塌的死寂。
凌潜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面上躺了多久。
从日正当空,到夕阳西下。
从暮色四合,到夜幕降临。
月光透过窗棂,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落在他染血的白衣上,冷得像冰。
他终于动了。
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撑起沉重如铅的身体。
每动一下。
破碎的丹田,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空荡荡的经脉之中,再也没有一丝半缕的灵力流转。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不。
连凡人都不如。
丹田破碎,道基损毁,寿元大损,气血衰败,一身暗伤潜伏,此生再无修炼可能。
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废人。
可他不能倒在这里。
不能死在这座大殿里。
更不能让沐清宗和百墨然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
他不敢想象。
那两人看到他七窍流血、道基尽毁、一身修为化为乌有的样子,会是什么表情。
是震惊?
是怜悯?
是痛心?
还是……为了他,冲动之下冲去找宗主对质,从而引火烧身,陷入万劫不复?
沐清宗身负宿命祭品之命,自身尚且难保,一步踏错,便是永世不得翻身。
百墨然天赋卓绝,心性沉稳,前途无量,不该被他这样一个废人拖累,毁了一生。
他们是他黑暗生命里,仅存的光。
他不能。
也绝不允许。
因为自己,将那两束光,一同拖入地狱。
更何况。
宗主那冰冷贪婪的眼神,那毫不留情的背叛。
如同一根最深最毒的刺,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永生永世,拔不出来。
清泉宗。
这座他曾视为归宿、视为依靠、视为家的山门。
早已不是净土。
而是吃人的深渊。
他必须走。
必须离开。
凌潜咬紧牙关,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爬出大殿。
沿途血迹斑斑。
他不敢运功,不敢惊动任何人,只靠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意志,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外舍。
回到屋中,他反手关上门,撑着最后一口气,换下染满鲜血的衣袍,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得他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半分神采,连往日那点跳脱明亮的光,都彻底熄灭。
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废墟。
他努力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没心没肺的笑容。
可最终,只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还要扭曲的表情。
不行。
这样,骗不过他们。
沐清宗心思敏锐,百墨然观察力入微,只要一丝破绽,便会被他们一眼看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不断翻涌的腥甜,强行运转体内仅存的、用来维持生机的微薄气血,逼得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病态的红晕。
又努力睁大眼睛,挤出几分疲惫却轻松的神采。
伪装。
他只能伪装。
伪装一切安好。
伪装宗主真的在为他疗伤。
伪装他依旧是那个前途光明的清泉宗弟子凌潜。
伪装他,还能站在他们身边。
做好这一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房门。
院中风轻云淡。
沐清宗与百墨然,果然还在等他。
一看到他出来,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宗主找你何事?”沐清宗率先开口,清冷的眸光细细扫过他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与担忧,“伤势如何?”
凌潜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秒,脸上却扬起了那副熟悉的、带着几分惫懒、几分得意的笑容。
他甚至想像从前一样,抬手去拍百墨然的肩膀。
可手伸到一半,便因为身体极度虚弱,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连忙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在大殿里经历的不是碎丹之痛,只是一场小憩。
“没事儿!”
“宗主看我恢复得不错,特意亲自为我梳理经脉,还赏了好几颗固本培元的上好丹药,说是助我稳固境界。”
他刻意抬高一点声调,露出几分占了便宜的窃喜:
“还吩咐我近期好好休养,不必再接宗门任务,只管安心养伤。”
百墨然定定看着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蹙。
眼前的凌潜,笑容依旧,语气依旧,神态依旧。
可那气息……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往日蓬勃跳动的灵力,没有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朝气,只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空洞。
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
是伤势太重,尚未恢复吗?
“你的脸色……不太好。”沐清宗声音微沉,一眼便看穿了表层之下的异常。
那不是简单的虚弱。
而是道基层面的……衰竭。
“嗨,没事,就是有点累。”凌潜连忙打断她,打了一个夸张的哈欠,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宗主帮我梳理经脉,耗神太多,我得回去好好睡一觉,说不定一觉醒来,就全好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再多待一瞬,他怕自己伪装瞬间崩塌,怕自己控制不住,在他们面前倒下。
“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背对着两人,挥了挥手。
脚步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
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
不敢踉跄。
不敢回头。
不敢让他们看到,他背影里的颤抖与绝望。
房门,轻轻合上。
在门彻底关闭的那一瞬。
凌潜再也支撑不住。
背靠着门板,身体一软,缓缓滑落在地。
所有伪装,瞬间粉碎。
所有坚强,彻底崩塌。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虚弱、绝望,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咬得血肉模糊,腥甜满口,却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不能哭。
不能叫。
不能让门外的两人,听到半分异常。
鲜血从齿间渗出,混合着无声滚落的泪水,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门外。
沐清宗与百墨然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凌潜的演技太过逼真,那熟悉的惫懒笑容,那随口就来的轻松语气,暂时安抚了他们心底的不安。
只是那一丝异样,如同细刺,轻轻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深夜。
万籁俱寂。
整个清泉宗,都沉入了梦乡。
只有天边一轮冷月,孤悬天际,清冷如水。
凌潜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短暂温暖、短暂欢笑、短暂安稳的地方。
目光,轻轻落在隔壁两间紧闭的房门上。
那里,睡着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
是他黑暗里的光。
是他绝境中的岸。
是他拼了命,也想守护的人。
可现在。
他不配了。
他没有金丹。
没有修为。
没有力量。
没有站在他们身边的资格。
更没有,再拖累他们的权利。
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眷恋、痛苦、决绝。
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没有留下一封信。
没有留下一句话。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如同当年那个一无所有、悄无声息来到清泉宗的少年凌秋廖一样。
再一次,悄无声息地。
消失在清泉宗沉沉的夜色之中。
冷月无言。
清风无声。
见证了一个少年。
如何拖着一身残躯,一颗破碎的心,一段被彻底斩断的道途。
独自走向未知的、黑暗的、荆棘丛生的前路。
他失去了金丹。
失去了宗门。
失去了归宿。
失去了站在光里的资格。
但他带走了。
所有的真相。
所有的痛苦。
以及——
那份不愿拖累任何人的、最后一点温柔。
离开清泉宗。
天地茫茫,不知何去何从。
凌潜,或者说,再次被打回原形的凌秋廖。
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被抽干了血液的躯壳。
漫无目的地流浪。
不问方向。
不问归期。
不问生死。
他从云端跌落,从少年英才,沦为一文不值的废人。
曾经握剑的手,如今连一只碗都端不稳。
曾经运转如意的灵力,如今半点也感应不到。
曾经意气风发的眉眼,如今只剩下颓唐与死寂。
他一路向下,沉沦在凡尘最浑浊、最肮脏、最底层的角落。
曾在一座破败不堪的凡人城镇里,最阴暗逼仄的小酒馆中。
用身上最后一块灵石,换了一碗最劣质、最辛辣、灼烧喉咙的劣酒。
他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一碗接一碗,狠狠灌着自己。
试图用那辛辣如刀的液体,麻痹丹田处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的空洞与剧痛。
试图冲刷掉脑海里,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容。
沐清宗清冷温柔的眉眼。
百墨然沉静可靠的身影。
弟弟凌落模糊而温暖的笑脸。
还有……清泉宗宗主,那冷漠而贪婪的眼神。
“呵……”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嘶哑,充满自嘲。
引来周围酒客怪异、鄙夷、好奇的目光。
他不在乎。
什么都不在乎了。
金丹没了。
道途断了。
亲人找不回。
同伴被他亲手推开。
家,没有了。
根,没有了。
希望,没有了。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看什么看?”
他猛地抬头,眼底一片猩红,眼神死寂而疯狂,带着一股濒临崩溃的暴躁与自毁。
几名山野粗人被他眼中那股绝望狠戾慑住,悻悻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凌秋廖跌跌撞撞,推开酒馆破门,一头栽进一条散发着霉臭与泥泞的小巷。
雨水倾盆而下,冰冷刺骨,混着泥泞,浸透他破烂不堪的衣衫。
冷。
很冷。
可这冷,远不及他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蜷缩在冰冷的泥水里,望着漆黑一片、没有半点星光的夜空,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
“凌秋廖……你真是个废物……”
“家,护不住。”
“弟弟,找不回。”
“现在……连站在他们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哈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在雨夜中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他想起当年在百府做杂役时,那个咬牙不肯认输的自己。
想起在清泉宗努力修炼时,那个眼里有光、心中有火的少年。
如今再看。
一切都像一场荒谬至极、可笑至极的梦。
复仇?
拿什么复仇?
凭这具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残躯?
凭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身体?
寻找弟弟?
找到了又能如何?
让他看到,自己那个变成废物、一无所有、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哥哥?
回去?
回到沐清宗和百墨然身边?
更不可能。
他无法面对。
无法面对他们知晓真相后的眼神。
无论是怜悯,还是痛心,还是失望。
他都承受不起。
绝望,如同最粘稠、最冰冷的沼泽。
将他狠狠包裹,死死缠绕,一点点拖向无底深渊。
他放弃了挣扎。
放弃了抵抗。
放弃了所有念头。
甚至觉得。
就这样,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肮脏角落里,默默腐烂,默默死去。
或许,才是他这一生,最好的归宿。
意识渐渐模糊。
身体越来越冷。
他缓缓闭上双眼,准备彻底沉入那片永恒的黑暗。
就在这时。
脑海深处,灵魂最底层。
一道模糊而遥远的记忆碎片,猝然闪过。
蒋家村。
黑水潭。
冰魄破碎。
妖魂交融。
那段不属于他、却被强行烙印在他魂识中的记忆。
那道带着清雅兰香、却又怨毒刺骨的神念。
那个如同诅咒一般,刻入骨髓的名字——
怨兰宗。
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火星。
在这片名为“凌秋廖”的绝望死灰之中。
极其、极其轻微地。
闪烁了一下。
只是一瞬。
便又被更深的疲惫、痛苦、自暴自弃,彻底淹没。
他彻底闭上眼。
不再看这个让他一无所有的世界。
自暴自弃。
是他此刻,唯一能对抗命运的方式。
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
缓慢而绝望的——死刑。
翌日清晨。
清泉宗,外舍院中。
安静得过分。
往日里,即便凌潜重伤卧床,也总能听见他试图逗百墨然说话、或是被沐清宗督促练功时的哀嚎笑闹。
今日,却只有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死寂得令人心慌。
百墨然最先察觉不对。
他起身,走到凌潜的房门前,抬手,轻轻敲响。
无人应答。
再敲。
依旧无声。
他眉头一蹙,不再犹豫,轻轻一推。
房门,应声而开。
屋内,整洁得过分。
床铺冰冷平整,没有半分睡过的痕迹。
桌上,空空如也。
没有一字留言。
没有一物留下。
人去房空。
沐清宗几乎在同一时刻,出现在门口。
她目光一扫,便将屋内景象尽收眼底。
清冷的容颜之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却有一层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无需言语。
无需解释。
一种冰冷刺骨的预感,同时攫住了两人。
“他昨日……”沐清宗开口,声音比寒冰更冷,比刀锋更利,“在撒谎。”
百墨然沉默不语,走到凌潜昨日站立之处,指尖轻轻拂过桌面。
空气之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隐晦、早已淡去的气息波动。
那不是稳固金丹之后的平和充盈。
而是……
被强行压制、强行掩盖的……
近乎死寂的衰竭。
“宗主召见之后,他便已经不对了。”百墨然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担忧,“他那副轻松模样,全是装出来的。”
装给他们看。
骗他们安心。
然后,独自离开。
沐清宗闭上双眼。
识海之中,疯狂回溯昨日凌潜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那过于刻意的笑容。
那伸到一半又收回的手。
那看似平稳、实则紧绷到极致的脚步。
那一句句轻松平常的谎言。
所有被她暂时压下的疑虑,所有被她忽略的细微破绽。
此刻,串联在一起。
指向一个让她心口剧痛、几乎窒息的真相。
他出事了。
出了大事。
并且,他选择一个人扛。
一个人走。
一个人,去面对所有黑暗与痛苦。
“找。”
沐清宗猛然睁开双眼。
眸中寒霜炸裂,凛冽如刀,周身空气几乎凝固。
只一个字。
不容置疑,不容反驳,不容放弃。
“无论天涯海角。”百墨然侧身而立,身姿如竹,神色清冷,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找到他。”
凌潜自以为是的温柔。
自以为是的不拖累。
于他们而言。
不是成全。
而是另一种,更加深刻、更加刺痛的伤害。
他们是同伴。
是亲人。
是生死与共的人。
不是他可以随意推开、随意抛下的累赘。
寻他。
已是必然。
纵是天涯海角。
纵是九幽黄泉。
也要找到。
那个独自消失在冷月夜色之中的少年。
残夜将阑,寒雾浸骨。
不知是哪一座凡俗城镇的阴僻巷尾,湿冷的风卷着尘泥与腐叶,刮过斑驳剥落的土墙。凌秋廖蜷缩在墙角,浑身沾满昨夜凝落的寒露与泥泞,破旧的衣料黏在身上,冷得刺骨,却远不及丹田深处那片死寂的空洞,更让他遍体生寒。
那里曾是他道基所在,曾有金丹流转灵光,曾藏着他少年意气、复仇寻亲的全部念想。可如今,金丹崩碎,灵脉尽断,丹田如干涸枯井,连一丝半缕的灵力都再无踪迹。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寒毒的钝刀,日夜在他骨血里反复磋磨,剜心蚀骨。
眼神麻木如枯木,连抬手的力气都近乎消散,他只想撑着残破身躯,再寻一处肮脏酒肆,换一碗最劣最烈的酒,狠狠灌下去,烧穿喉咙,烧麻五脏六腑,好暂时忘却这生不如死的境地。
可就在他撑着墙,刚要勉强起身的刹那。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自雾色深处行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仿佛本就与这阴暗融为一体,却又偏偏清绝孤高,与这满是泥污、霉臭、腐朽的巷陌格格不入,如皓月落泥淖,幽兰生浊土。
那人身姿挺拔如寒竹,一袭墨色长袍,料子看似朴素无华,垂落间却隐有暗纹流转——竟是一朵朵以极细银丝绣成的幽兰,瓣瓣含幽,冷艳入骨。风拂衣袂,一缕极淡、极清、又极诡的兰香,悄然漫开。
最慑人的,是那张脸。
俊美得近乎妖异,眉如墨画,目似寒潭,一双凤眸眼尾微挑,深不见底,眸光落处,仿佛能洞穿人心所有的伪装、痛苦、不甘与绝望。此刻,那双眼正静静看着蜷缩在地的凌秋廖,神色淡漠,却又藏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凉薄。
凌秋廖瞳孔骤然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凝固。
是万秋沉。
这个名字,连同这道身影,曾在蒋幻花破碎的记忆里惊鸿一瞥,曾是那小花妖黑暗一生中唯一的光,也曾在凌潜魂识将灭之际,留下一道清冷如月华的残影。
他怎么会在这里?!
凌秋廖下意识便想后退,想躲,想藏起这狼狈不堪、尊严尽丧的模样。可身体早已被连日的绝望与自弃拖垮,只剩僵硬与颤抖,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盯着来人,喉间干涩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万秋沉垂眸,看着他。
凤眸之中,光影微漾,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股能钻入魂识的磁性,安宁,却又令人心悸:
“凌秋廖。”
“或者说,我该叫你——凌潜?”
一语落下,如惊雷炸在凌秋廖耳畔。
凌秋廖!
凌潜!
一个是他家破人亡后,苟活于世的贱名;一个是他入清泉宗,重获新生的道号。这两个名字,一段前尘,一段过往,一段血海深仇,一段师门背叛,全是他不敢触碰、不愿提及的伤疤。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真名,即便是沐清宗与百墨然,也只知他是凌潜。
万秋沉,为何会知晓?!
凌秋廖浑身剧颤,眼底死寂之下翻涌着惊涛骇浪,却依旧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渗出血丝,死死盯着眼前这谜一般的男子。
万秋沉没再言语,只是缓缓蹲下身。
他墨色衣摆垂落地面,沾了些许泥尘,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更衬得那人风姿卓绝,不染尘俗。他与凌秋廖平视,目光缓缓扫过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干裂的唇、沾满泥污的手、空洞枯寂却深处藏着碎光的眼,最终,停留在他丹田位置。
那里,灵机断绝,道基湮灭,只剩一片死寂废墟。
他语气平淡,无波无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可每一个字,都精准剐在凌秋廖最血淋淋、最不敢触碰的伤口上:
“清泉宗待你,可谓不薄。”
“赐你新生,授你道法,给你安身立命之所。”
“最后——却取你金丹,毁你道途,断你一生仙路。”
每一字,都如冰针穿心。
凌秋廖猛地一颤,如遭重击,眼底终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恐与颤抖:“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是他深埋心底、烂入骨髓的秘密!
是他宁可独自流浪、自暴自弃、烂死街头,也绝不告诉沐清宗与百墨然的锥心之痛!
除了他与那位高高在上的清泉宗宗主,再无第三个人知晓!
万秋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又极深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添了几分洞悉世事的凉薄与诡秘。
“这世间,并非只有清泉宗一处能窥探天机。”
“也并非只有他们口中的‘正道’,才是唯一的路。”
他缓缓抬起一手,指尖微曲。
一缕极细、极幽、带着清冷兰香的黑色气息,自他指尖缓缓萦绕而出,如烟如雾,轻轻一卷,便飘至凌秋廖身前。那气息阴寒,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吸力,竟让凌秋廖破碎空洞的丹田,隐隐传来一丝诡异的悸动——仿佛枯木逢春,仿佛死寂重燃,却是来自深渊、来自幽冥、来自魔道的召唤。
凌秋廖心头巨震。
这气息……
与他魂识深处,那道来自蒋幻花记忆、烙印至死的怨兰宗气息,一模一样!
万秋沉看着他眼底的震骇,声音再度响起,低沉如咒,一点点瓦解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碾碎他所有的苟且与逃避:
“你身负血海深仇,家族被灭,至亲失踪,流离失所,苟活如鼠。”
“如今,连你最信任、最依赖、视作归宿的宗门,亦背叛于你,夺你金丹,毁你根本,弃你如敝履。”
他顿了顿,凤眸深不见底,一字一顿,问得残忍,却又字字戳心:
“天地之大,四海之广,可有你半分容身之处?”
凌秋廖浑身剧烈颤抖,如风中残烛。
羞耻、痛苦、绝望、愤恨、不甘……万千情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生生撕裂。
他被看穿了。
被看得一干二净,连灵魂最深处的伤疤,都被赤裸裸揭开,暴露在日光之下。
万秋沉将他所有反应尽收眼底,不再有半分悲悯,缓缓站起身。
居高临下,他看着凌秋廖,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狼狈废人,不再是看一个可怜虫,而是在看一把蒙尘的利刃,一块待炼的凶铁,一个即将堕入深渊、却能焚尽一切的同类。
“凌秋廖。”
“清泉宗能给你的,是虚名,是枷锁,是虚情假意,最后是釜底抽薪的背叛。”
“而我——”
他墨色衣袂无风自动,兰香骤浓,声音带着来自九幽的诱惑,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
“我所在的怨兰宗,能给你的,是力量。”
“是复仇的资格。”
“是一条即便踏着荆棘、浴着鲜血、走入黑暗,也能让你重新站起来、昂首活下去的路。”
话音落。
他微微抬手,那缕萦绕指尖的幽兰黑气,轻轻一送,径直没入凌秋廖眉心。
一瞬之间。
凌秋廖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无数怨魂的哀嚎、嘶吼、悲泣,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开;磅礴阴冷、狂暴桀骜的魔元气息,如潮水般涌入他四肢百骸;那股深入骨髓的怨恨、痛苦、不甘,与他自身的绝望轰然共鸣,震得他魂飞魄散。
破碎的丹田之内,竟传来一丝久违的、灼热的、渴望力量的悸动。
那是黑暗的召唤。
是魔道的垂青。
是绝望之中,唯一一根伸向他的、染血的橄榄枝。
万秋沉的声音,如同宿命的宣判,在他耳畔回响,字字诛心,又字字救命:
“加入怨兰宗。”
“以你之恨,养我宗之兰。”
“在这里,你的痛苦,不再是弱点。”
“而是你最强的力量源泉。”
“你失去的一切——金丹,道途,尊严,家园,至亲,公道。”
“我们帮你。”
“一件一件,加倍夺回来。”
夺回来。
这三个字,如同一簇火星,坠入凌秋廖心底早已冷却万年的死灰之中。
他猛地抬头。
那双死寂了无数日夜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点幽暗、冰冷、不祥的火焰。
他看着万秋沉。
看着这个来自魔道、洞悉一切、向他敞开深渊之门的男人。
一边是继续苟延残喘,烂死巷陌,化作无人知晓的尘土,让仇人得意,让亲人含恨,让守护之人失望。
一边是投身黑暗,堕入魔道,以恨为火,以怨为力,握起屠刀,向所有背叛他、伤害他、践踏他的人,复仇!
巷口寒风卷过,带起尘埃与腐朽气息,刮在脸上,冷如刀割。
凌秋廖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
指甲深深陷入皮肉,渗出血丝,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之上,绽开细小而凄艳的花。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
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属于少年凌潜的温暖与光亮,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决绝,是冰冷,是疯狂,是与过往一切、与清泉宗、与整个所谓正道,彻底告别的死寂寒芒。
他看着万秋沉,喉咙滚动,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问出那句坠入深渊的话:
“我……需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