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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哇哦,我快要死啦,呵呵 “好。 ...


  •   “好。”我说。

      这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我不知道它落在了哪里,也不在乎。

      萘自林还在抱着我。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呼吸又急又烫,像一只受了伤的兽在压抑着喘息。我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我颈侧一颤一颤的,湿的。

      他在哭。无声地哭。

      云霜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比我的还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的拇指在我的手背上画着圈,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我,又像是在安抚她自己。

      他们都在为我哭。

      而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是我不想哭。是我的身体拒绝做出任何反应。我的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喉咙发紧,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要动用全部的意志力。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身体里翻涌,不是疼痛,不是酸胀,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崩塌。

      就像一座房子,你以为它是坚固的,你以为它会一直站在那里,但突然有一天你发现它的地基早就空了,墙上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它之所以还没有倒,只是因为有人在外面用木板撑着,用绳子捆着,用血肉之躯顶着。

      我就是那座房子。

      萘自林和云霜就是那些撑着它的人。

      而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一切。

      知道了我脚下的地面是空的,知道我头顶的天花板随时会塌,知道我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呼吸,不是因为我还活着,而是因为有人在替我活着。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不是悲伤。悲伤是有形状的,你知道你失去了什么,你知道你在为什么而难过。这不是。

      这是一种无底的、无形的、无边无际的东西。你往下坠,但你知道没有底,所以你永远等不到落地的那一刻。你在一片虚空里不停地掉,不停地掉,四周什么都没有,连声音都没有,连光都没有。

      你想喊,但你知道没有人听得见。

      这就是绝望。

      “清叶。”萘自林从我肩窝里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满脸都是泪痕。那个一向温和克制的、永远把情绪藏得很好的萘自林,此刻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狼狈。

      他捧着我脸的手在抖。

      “你别不说话。”他说,“你骂我一句,你打我一下,你别不说话。”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多年,熟悉到闭上眼都能画出每一根线条。但此刻我看着它,却觉得隔了很远很远。不是空间上的远,是存在上的远。好像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他在岸上,我在水里,水正漫过我的头顶,我看见他的嘴在动,但声音越来越模糊。

      “清叶!”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锐得像一根针,刺穿了我耳边那层厚厚的水膜。

      我眨了一下眼。

      “我在。”我说。声音干得像砂纸。

      “你刚才……你的眼睛……”云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她好像被什么吓到了,“你的眼睛刚才没有焦点,你看不见我们了对不对?你刚才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

      哪里都没去。又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说不清楚。

      我只记得刚才那一小段时间里,我的意识像是一根被风吹断的线,飘在空荡荡的黑暗里,没有方向,没有重量,什么都没有。那种感觉其实不算痛苦,甚至有一点……轻松。因为飘着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自己生了什么病,不用想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不用想面前这两个人为你付出了什么。

      飘着就好。飘着就不累了。

      但我回来了。

      因为我听见萘自林在叫我。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它在黑暗里劈开了一条路,像一根绳索,把我从虚空里一点一点拽了回来。

      他总是在拽我。

      从小到大,每一次。每一次我往下坠的时候,都是他伸出手来拽住我。他的手不算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看上去很清瘦的手。但就是这双手,一次又一次地把我从各种深渊里拉上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

      每一次他拽我上来的时候,他自己也会往下陷一点。

      他把自己的脚踩进泥里,把自己的手缠上绳索,把我往上推,把我往上举,让我踩着——踩着——踩着他往上爬。

      然后他自己陷得越来越深。

      我低头看着他箍在我腰间的手。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痕,结着暗红色的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墨迹——不对,不是墨迹,是血。是他在书房里熬了一个又一个夜晚,一笔一笔写那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时,从手上渗出来的血。

      他的血蹭到了我的衣袍上。

      暗红色的,一小片。

      和领口上那些印子一样的颜色。

      我突然觉得自己脏。

      不是我做了什么。是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却让一个人为我流了这么多血。我什么都没做,却让另一个人半夜躲在门外无声地哭。我什么都没做,却心安理得地抱怨他们对我不好。

      我凭什么?

      “萘自林。”我说。

      “嗯。”

      “你放开我。”

      他的手僵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让我坐起来。”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手臂,但手还是虚虚地环在我身侧,随时准备接住我。我撑着地面自己坐直了,后背靠在书架上,木质的棱角硌着我的脊椎骨,有点疼,但这种疼痛是真实的,是我能抓住的东西。

      “云霜。”我叫她。

      “我在。”她跪坐在我右手边,膝盖上沾了地上的灰尘,她也没有拍。

      “你去帮我倒一杯水。”

      她看了萘自林一眼。

      “倒水而已,”我说,“我还能把自己淹死在杯子里吗?”

      云霜的脸色白了一下。她没有接这句话,站起来,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故意走慢一点,多给萘自林和我一点单独说话的时间。她总是这样,很细心,细心到让人心疼。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萘自林。

      烛台上的火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小截灯芯泡在融化的蜡油里,发出微弱的光。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两棵被风吹弯的树。

      “告诉我,”我说,“我还有多久?”

      萘自林没有装听不懂。

      “三个月。”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三个月。

      九十天。

      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十二万九千六百分钟。

      我的一生还剩下这么多。

      我原以为我会哭,或者会愤怒,或者会大喊大叫说不公平。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坐在那里,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几遍,然后接受了它。

      就像接受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可能我确实早就知道了。在潜意识的最深处,在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直觉里,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倒计时。这就是为什么我总觉得别人在小心翼翼地对我,总觉得他们在瞒着我什么。不是因为他们表现得有多明显,而是因为我的身体在告诉我——你快要走了,他们在为你送行。

      只是我不肯听。

      “三个月之后,”我说,“我会怎样?”

      萘自林闭上了眼睛。

      “哥哥——”

      “告诉我。”

      他睁开眼睛,眼眶里全是血丝,那双一向温润的眼睛此刻像两块被烧裂的瓷器。

      “你会……”他的声音碎了,他停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重新开口,“你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失去所有的知觉。先是从手脚开始,然后是四肢,然后是身体。你会动不了,会说不了话,会看不见,会听不见。最后你会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做不了,但你的意识会是清醒的。”

      他停了一下。

      “你会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消失。”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实物。是一层我一直以为存在的东西——希望。

      “然后呢?”我问。

      “然后你会睡着。”他说,声音终于彻底哑了,“不会再醒来的那种睡着。”

      书房里安静下来。烛焰摇晃了一下,终于灭了。

      最后一线光消失的瞬间,我看见萘自林的脸——那张被泪痕切割成很多小块的脸,那些小块在黑暗中拼成一个表情。

      一个让我心碎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抱歉。

      他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向我道歉。

      他流了那么多血,熬了那么多夜,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只为了多留我三个月。而他在为这三个月向我道歉。

      黑暗中,我没有动。

      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后是歪斜的书架,面前是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暗。走廊里有脚步声——是云霜端着水回来了,但她也感觉到了这片黑暗里的重量,停在门口,没有进来。

      “三个月。”我说。

      “嗯。”

      “九十天。”

      “嗯。”

      “如果我告诉你,”我说,“我不想治了呢?”

      静。

      那种静不是沉默,是一个人被击中了要害之后,连呼吸都忘了的那种静。

      “清叶。”萘自林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每个字都在发抖,“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我不想治了呢?反正也只能多留三个月,反正最后还是会变成那个样子。那你为什么还要流血?你为什么还要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你停下来吧。你别再翻那些书了,你别再写那些东西了,你别再让你的领口沾满了血了。”

      “你停下。让我走。”

      话说完的瞬间,我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是萘自林。

      他没有打我。他整个人扑了过来,双臂死死地搂住我的肩膀,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然后我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湿了,烫了,他咬住了我的衣领,发出一种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的呜咽。那种声音不是哭,是比哭更原始的东西。是被逼到绝境之后,所有的语言都失效了,只剩下本能的声音。

      “求你了。”他的声音从我的衣领里闷闷地传出来,每一个字都被泪水泡透了,“求你了哥哥,不要说这种话。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让我死都行,但你不要说放弃。我求你了。”

      他的身体在我的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叶子。我从来没有见过萘自林这个样子。从来没有。他永远是从容的,温和的,把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的。他是我见过的最体面的人。

      而此刻,这个最体面的人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活下去。

      云霜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她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她什么都没管,蹲下来,把手按在萘自林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热的,和萘自林的泪混在一起。

      “清叶,”云霜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努力让它平稳,“你不能这样。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每天晚上——你知不知道他——”

      她说不下去了。

      但她让我知道了另一件事。

      三个月,对我来说是倒计时。但对萘自林来说,是最后的机会。最后三个月,最后的机会。他要用这三个月,赌一个把我留下来的可能。

      可这些,他都没有告诉过我。

      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把所有的血都咽下去了,一个人扛着整座山,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而我说“你停下,让我走”。

      我究竟是多残忍的人?

      黑暗中,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胸口裂开了。不是心脏,比心脏更深。是我的整个存在的根基,是我对自己的全部认知,都在那一刻碎裂了。

      我以为自己是受害者。

      我以为自己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我以为自己是无辜的。

      但我在无意中,一次次地折磨着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萘自林。”我伸出手,摸到了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比以前干枯了很多,摸上去像秋天的草。我又在无意中发现了一个他在受苦的证据。还有多少?他身上还有多少伤是我没看见的?他的衣袍下面还藏着多少伤痕?

      “对不起。”我说。

      这一次,不是因为他接住了我。

      是因为我差点说了那句话。

      那句会杀死他的话。

      萘自林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我,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身体还在抖。泪水顺着我的锁骨往下淌,淌进我的衣领里,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云霜蹲在我们旁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拍着萘自林的背。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时候我们都还小,萘自林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他哭着跑来找我,我蹲下来给他吹伤口,一边吹一边说“不疼了不疼了”。他哭着说“哥哥我疼”。我说“我知道,我知道”。

      那时的伤口看得见,能止血,能包扎,能一天天好起来。

      现在他的伤口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在他的锁骨下面,在他的后颈上,在他的指尖,在他的眼底,在他的心脏上。

      到处都是。

      而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止血。

      “萘自林,”我说,“我不会再说那种话了。”

      他的身体还在抖。

      “我说到做到。”

      他慢慢抬起头。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带着泪水的热度,落在我的脸上。

      “你保证?”他说。声音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我保证。”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这个动作太孩子气了。和刚才跪在地上哭着求我的那个人判若两人。可正是这种反差,让我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绝望。

      是因为我看见了一个事实——

      在这整件事里,萘自林比我更害怕。

      他那么怕失去我,怕到每天晚上用血去换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怕到不敢告诉我真相,怕到被我说了一句“让我走”就彻底崩溃,怕到像一个孩子一样,用拉钩的方式来确认我不会放弃。

      我有什么资格绝望?

      我有什么资格说“让我走”?

      我的命不是我的。是我弟弟的血换来的,是我朋友的心疼换来的,是他们用每一分每一秒的恐惧和不眠换来的。

      我欠他们一条命。

      在我还清之前,我没有资格死。

      我勾住了他的小指。

      黑暗里,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云霜不知道从哪里重新点了一盏灯,端了过来。小小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着,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三个人的脸。我看见了萘自林红肿的双眼,看见了他嘴唇上干裂的死皮,看见了他下颌线上还没干透的泪痕。

      他也看见了我的。

      “三个月,”我说,“不是用来让我等死的。”

      萘自林愣了一下。

      “是用来让你救我的。”我看着他,“你不是说快找到了吗?那就继续找。不要停。”

      萘自林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点光。那点光很微弱,像此刻的烛焰,一阵风就能吹灭。但它亮着。

      “好。”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那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希望。希望太大了,他说不出口。

      是决心。

      云霜把灯放在书桌上,然后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她没有再哭,只是安静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清叶,”她说,“你刚才说,你想让我们对你展现最真实的样子。”

      “嗯。”

      “这就是最真实的样子。”她说,声音轻轻的,“萘自林会哭,我会哭,你也会哭。我们都害怕。我们都很害怕。这就是真实。”

      我靠在书架上,左边是云霜靠在我肩上的重量,右边是萘自林还勾着我小指的手。烛焰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晃着,灯影在墙上跳动。

      我想,也许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不是快乐,不是幸福,不是任何明亮的、温暖的、被阳光照耀的东西。

      是有人在黑暗里陪着你。

      仅此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哇哦,我快要死啦,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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