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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梅 乐馆生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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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白雪,月将满。
弄玉馆中仍旧是丝竹靡靡,歌女清脆的乐声混着飘飘若云的水袖被音客饮入喉肠。
厢房中,元杏横抱琵琶,一袭如烟似雾的紫裙在地上摇曳出涟漪,眉目间波光流转,静静坐在软垫上,任由面前的女子毫不遮掩的打量落在自己身上。
“客人可想听什么?”
元杏轻轻勾出个浅笑,眉目软软的抬眼看向女子。
女子一身雪色,行动间媚态横生,也不忙着答话,反倒淡笑看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中的情绪在元杏看来有些驳杂难辨,二人之间良久无言。
最终,还是元杏忍不住开口:“客人?”
“《含露歌》会唱吗?”
《含露歌》乃洛安城中流通已久的乐曲,几乎是连河边洗衣的妇人都能哼唱两句。
“元杏愚钝,不曾学过。”
“你不会?”
“嗯,不如元杏去唤别的姑娘来唱?”
女人看着面前元杏状似抱歉的眼神,摆摆手:“不会便不唱了。”
又自顾自斟满酒,在一只涂着丹蔻的纤手间玩弄着。
“你——”女人发觉元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过于分明直接的,最终有些不适地侧眼看向一旁窗外的梅花:“你可还记得绿华?”
绿华。
元杏将这个名字在口齿唇舌间含咬了一番,才笑着吐了出来。
她怎么会不记得呢?这个名字,这个人。自己曾和她同台舞唱过无数次,自己的每一个拨弦,每一次停顿都记住了她的舞步。
三年前,扶息宗灼华仙尊下山为洛安城祈福,她二人同在幽歌台为灼华仙尊献舞乐,就是方才她口中那首不会的《含露歌》,再后来——
绿华得了台下灼华仙尊青眼,不过一晚过后,一顶轿子就抬到弄玉馆门口,绿华也从名动一时的乐馆舞女成了扶息掌门座下弟子。
而自己,依然在这三寸地方凭着青春的姣美日日夜夜唱着奏着,曲意逢迎地讨客欢心。
想起前尘往事,元杏目色暗了暗,一股幽暗又晦涩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连带着脸上的笑意也被波澜撞碎三分。
看来,这人来此倒不是听曲的了。
“客人说笑了,绿华姐姐且不说从前是我们弄玉馆中第一流的乐女,就说三年前幽歌台一舞便满城皆知,纵然姐姐现已经不在馆中,元杏也记得。”
“记得啊……”女人的笑又深了几分:“她和你通过信是吗?”
自绿华离开弄玉馆的三年,似乎是可以要和过去做了断一般,和馆中众人都没了联系,却唯独给她送过一封信,只是这信自己看过便收了起来,又不曾和旁人提过……
元杏思虑着,又抬眼看了看眼前女子,一时间便了然的笑了。
“竟是元杏失礼了,不曾拜见仙长。”
说着,便叩首要行拜礼,却被女子轻轻抬手拦了。
“可不敢当,我叫苒芷,元姑娘称我名字便可。”
“想来绿华姐姐也同苒芷姑娘提起我了。”
“嗯。她说过,说你弹琵琶不错,也常常给她的舞伴奏陪唱,你们关系想来是不错的。”
“呵呵……”
元杏笑得弯了眼睛,却又摇了摇头。
“怎么,我说的不对了?”苒芷看她的样子,问道。
伴奏陪唱,原来绿华是把她当陪衬讲给别人听啊……
这倒并不让她意外,毕竟弄玉馆说是乐馆,来往客人却大多是文人骚客、年少贵胄,其中女子自然是少不得以色侍人,馆中也不乏权贵子弟一掷千金买下乐女带走的。更有些上了年纪的乐女风光不再,也没有银两赎买自己的奴契,暗暗在馆中做起了皮肉生意,馆主凤娘收了银子,倒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馆中女子若想挣得风光,乐舞容貌便什么都少不得。
而元杏除了这琵琶,脸也生得眉目含露,我见犹怜。
她来之前,绿华舞色双绝,本是弄玉馆最耀眼瞩目的姑娘,自她来了之后,绿华的关注就要少了。
绿华原本出身极好,是县令之女,却因父亲一朝获罪沦为乐女,纵然沦落尘埃,骨子里的骄矜和风姿却仍然铭刻骨脊。遇到让她稍有不满的客人,或因俗因丑被她赶出去的也不在少数,奈何绿华始终风头正紧,凤娘也不好多说,一向是随口劝说两句就罢了。
而元杏不同,她母亲早亡,父亲不过是个四处奔波的琵琶艺人,元杏的一手琵琶技艺便是他教的。
随父亲游历四方多年,早就把江湖上那套曲意逢迎,卖乖讨巧学了个十成十。不管是什么客人,哪怕是满口浑话的地痞,元杏也能忍着恶心把曲子弹完离开。
日久天长,她的风头就和绿华不相上下,两人之间的竞争虽没有摆在台面上,却也是昭然若揭。
绿华和她又怎么可能关系好呢。
至于那封信,上头所写的都是对扶息宗仙门正派,灼华仙尊超然脱俗,不染纤尘之类的溢美之词,末了还感叹自己虽然有幸入了仙门,却羡慕元杏能继续留在弄玉馆自由自在地生活。
元杏自诩心胸狭隘,这样意味不明,看了受气的信,她读完就烧了。
她脸上笑意还不曾敛下去,摇头否认:“不是,只是想不到绿华姐姐还记得我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嗯,她和我想要见你,托将你带去扶息宗。”
“什么?”苒芷的话让元杏讶然地睁大了眼睛,一直绷着得体微笑的脸上便有了一股子娇憨。
“绿华姐姐要见我,她要见我做什么?”
苒芷看着眼前女子变化的神色,眸色暗了又暗,这女子嘴里面上没一句话能信的,举手投足间到底是风尘做派,上不得台面。也不知道要她回去到底是干什么。
“这我倒不知道了,她只告诉我要我把你带回去。”说着,苒芷又喝了一杯酒,随手朝窗外一指,元杏正不明所以,她就继续说到:“我想着你得快点走了,不然她怕是等不及你了。”
听了这话,元杏的脸色冷了几分,她本就与绿华关系紧张,乍然听了这话还以为自己是她什么丫鬟,当即冷冷开口:“苒芷姑娘尽快回去吧,元杏身在乐馆,实在是走不开,时辰不满,银两稍后会退还给您。”
说罢便转身要走,苒芷见状急忙跑到她面前拦了下来,笑得张扬:“元姑娘别急着走呀,如若我方才哪句话惹了姑娘生气,也请多多担待,如今事态紧急,只怕你不去不行了。”
元杏更加疑惑,她一介歌女,有什么事情是没她不行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绿华她……”
苒芷的神色严肃了下来,眉宇间媚色淡了几分,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受了重伤,灼华仙尊说……已经是药石无医了。”
突然,元杏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心里坠落,她下意识看向窗外,只见满地红梅似血。
她的脑子一瞬间发懵,怔怔看着苒芷,仿佛浑身血液经络滞了一瞬后又继续运转。
这种突如其来的离别,即便是她和绿华这种关系,也能穿过对对方的一切偏见感觉到面对死亡时最原始的恐惧。
原本霁月光风的人如今却到了这个地步,元杏却半点悲喜都体味不出,只是不声不响地站着,良久,开口道:
“带我去见她。”
“好。”
“等等!”
苒芷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就看见元杏瞪着眼睛指着自己被她抱在怀里的腰,不由得嗤笑一声:“山高路远,轻功更快些,元姑娘放心,不会让你摔了。”
“我的意思是,先把银票塞我荷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