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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天1.0 没有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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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松和徐林的渊源,只能追溯到一个多月前。
那场意外,完全改变了两人的生命线。
九月中旬,晏如鹤在世普的工作已经逐渐稳定,领导同事都熟悉起来,项目顺利上手,连加班都变得熟门熟路按部就班,不再令人焦头烂额。
10月7日是晏如鹤的23岁生日,在老家的父母和弟弟打电话来,说想来看他。
恰好,时逢国庆小长假,他就给三人买了月底的高铁票,让他们提前两天,先错峰到青州来,等他放假再带着一家人好好逛逛这大城市。
现在看来,这是晏如鹤23年来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不过,在当时,这个安排算是十分妥帖。
弟弟晏松来过青州,又是聪明灵活的年轻人,可以带着从未出过远门的二老坐车。出租屋地址晏如鹤已经提前抄给了他们,还给定了网约车,让他们下高铁就直接坐车来。
他自己则是早早就用周末收拾好了小屋子,将原本稍显凌乱随意的房间整理干净,换了床,拖鞋毛巾也全都买了新的给家人备用着。
一切已然准备就绪。
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久违的一家团聚,而是一个惊天噩耗。
他们在从高铁站进市区的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小轿车被一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撞翻,货车上的工业钢筋受到撞击滑下来,砸烂了车顶,坐在后排的晏家父母当场死亡,前排的司机和晏松失血昏迷,被120拉到了附近的医院进行抢救。
晏如鹤收到警察来电,第一时间还以为是诈骗电话。
开玩笑的吧?
确认了对方身份后,他瞬间浑身发凉,如坠冰窟,抖着手抹了把脸,立马起身从公司赶往医院。
路途称不上遥远,只是等晏如鹤抵达医院时,医生说,晏松已经脑死亡。
而顾不得等他慢慢去接受这个消息,还有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须要通知他,也就是晏松最后的直系亲属。
“病人身前曾经签署过一份捐赠协议,在他离世后,全身器官将无偿捐献给社会,包括角膜、心脏、肾脏等等。现在在登记库里,有一个心脏病患者刚好是适配型,对方就在青州等待手术……”
晏如鹤已经听明白了,哑着嗓子打断,“如果我说不呢?”
“抱歉,捐赠协议生效后,除了本人无法撤销。家属只有知情权。”
“……”
那还说什么?
假期变成了噩梦般的日子,浑浑噩噩之中,晏如鹤送别父母,处理了后事,又眼睁睁看着弟弟的心脏被换进另一个陌生人的胸腔里,眼角膜也随之被摘下,通过特殊手段送去了其他地方,移植给天生失明患者。
晏松的身体四分五裂,像是被拆卸开的零件,散落到各个素不相识的陌生躯体中,成为几个家庭的“救世主”。
而他的心脏的新主人,就是徐林。
只有徐林人在青州,也是第一个做移植手术的病人。
晏如鹤没心思去探望他,只知道对方是一个未满18岁的高中生,据说已经病危数次,如果等不到心源进行移植手术,可能都活不过一年。
而且,徐林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只是孤儿院里一个找不到父母的孩子,能得到手术的机会,是因为他参加了一个心脏移植手术的实验项目,要在临床实验中进行全新的技术尝试。等于说是另类的小白鼠,上了手术台就生死难论,再由不得自己做主。
晏如鹤自认不是什么高尚的人,自认在这件事上不够光风霁月。
他不能理解弟弟签器官捐赠协议的想法,但知道是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得到了重生的机会,不可否认,确实有种微妙的庆幸感,庆幸对方也是个身世悲惨的可怜人。
不然,年少身故的弟弟不就太过可怜了吗?
晏如鹤不觉得世间有移情一说,无论晏松的器官在谁身上,他们都无法代替晏松活下去。
晏松就是晏松。
只有晏松才是他的宝贝弟弟,没人能取代。
因为自始至终抱着这种想法,所以晏如鹤并不把徐林当回事,会去见他,也是因为徐林提出想去晏松的墓地祭拜,晏如鹤特地过去拒绝了他,表示不必麻烦。
直到此刻。
直到此刻,晏如鹤的手掌贴在徐林的胸口上,隔着薄薄的布料,那样近距离地感受到本该属于晏松的心跳。
刹那间,他像是触电一般“唰”地缩回了手,脸色惨白,竟然有些不敢再与徐林对视。
“……没有下次。”
晏如鹤轻声说。
*
生日过后,徐林拿到身份证,也顺利搬进了晏如鹤的出租屋。
晏如鹤为父母弟弟收拾出来的小客厅,暂时借给徐林用。
徐林早出晚归,课本试卷几乎都放在学校,随身带着几件换洗的衣物,占不了多少地方,晚上就自己蹑手蹑脚在客厅里打地铺睡觉,从来不踏进卧室一步。
就像神出鬼没的幽魂,尽可能不出现在晏如鹤面前,只把自己当成毫无存在感隐形人。
看到小孩这么懂事,反倒搞得晏如鹤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人是他允诺着住进来的,非要别人每天战战兢兢的,好像也不是个事儿,显得他有多刁钻不近人情似的。
周末,晏如鹤特地早起了一个小时,在徐林出门前截住了他。
“今天不上学,你这么早就出去?”
“……”
或许是因为晏如鹤第一次主动在家里同他搭话,徐林脚步顿了顿,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诧异神色。
但并不是受宠若惊之类的情绪,只是单纯的诧异。
这让晏如鹤心里莫名觉得舒服了一点。
他又问了一次:“你们高三周日也要上课吗?”
徐林:“……我去学校复习。”
徐林在青州实验中学念书。
青实是全市第一梯队的公立高中,每年的重本率都高得吓人。连带,学生老师的压力也是非比寻常。不仅从高一开始每周六都要上课,周日教学楼也会开放,让有需要的学生能自主到学校里学习。
在青实,徐林算得上是异端。
他长得好看,但性格阴郁,平常基本都是独来独往,极少搭理别人,能说上几句话的只有发小袁也。
两人出身在同一个孤儿院,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校,也是学校里唯一知道徐林情况的人。
不过,袁也不是什么大嘴巴,从来没把徐林的身世告诉过其他同学。
徐林的独特之处在于,他高一曾经因为住院休学过一年,回校后直接跳级念了高二,又在高考前再次生病住院,直接错过了去年的高考。
青实为了压分,让学生们保持警惕性,次次自主命题的试卷难度都很大,十年都出不了一个能跳级的学生,更别说是高一休学一年,回来直接跳一级的人了。
再加上徐林又漂亮得颠倒众生,就算行事再孤僻再特立独行,也无法阻挡青春期孩子们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自从他周日也去学校报道后,这几周,班上来自主复习的同学成比例增长。
且大多以女生为主。
晏如鹤不知道这么多内情,听到徐林的回答,很淡地“哦”了一声,完全事不关己的态度,也很符合“房东”这个身份,“挺好的。你是什么学校的?”
徐林:“青州实验。”
晏如鹤凝神想了想,“长临路上那个?”
“嗯。”
“离这里很远啊。”
晏如鹤不是青州人,不清楚青州实验高中的含金量,但毕竟在青州念了四年大学,当初为了做专业课作业,骑着车几乎跑遍了整座城市,大概方位还是有的,“你每天怎么过去?”
徐林语气平平,“公交车。”
“……哦。”
晏如鹤将脱口欲出的那句“我有闲置的自行车可以借你”吞了回去。
他们的关系还没有这么熟悉,再加上徐林刚刚手术没多久,能不能骑车他都不知道,没必要“施舍”得多此一举。
能借他地方住,自己已经够善良了。哪怕是看在晏松的面子上。
因此,两三句寒暄过后,场面再次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微妙尴尬氛围中。
还是徐林率先打破沉默:“晏哥,那我先走了。”
晏如鹤愣了愣,“哦、哦。”
“再见。”
“再见……欸,先等一下。”
晏如鹤的声音让徐林将尚未迈出的脚步收回。
然后,他就听到晏如鹤轻声说:“晚上没事别在外面闲逛了,早点回来。你现在是高三,睡眠不足会影响上课。我既然让你住进来,就不会再把你赶走。”
徐林一愣,迟疑数秒,应声道:“……好。谢谢晏哥,我会的。”
说完想说的话,晏如鹤暗自吐出一口气,挥挥手,转身打算去回笼觉,“走吧。冰箱里有临期面包,如果你要吃早饭的话可以自己拿。”
“……”
出门前这个小插曲,使得徐林突然对晏如鹤这个人产生了新的认识。
因此,在袁也偷偷问他,新房东怎么样的时候,他稍稍思忖了片刻,给出了有些特别的回答。
“是一个可怜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