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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渊泪,残魂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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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之渊重归死寂。
方才毁天灭地的碰撞、震碎法则的轰鸣、魔祖不甘的怒吼,尽数被这片无边无际的虚无吞噬。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一切,没有光,没有声,没有生机,连时间都仿佛凝固不动,只剩下大战过后残留的、稀薄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余波。
一道清冷绝尘的身影,骤然撕裂虚空,降临在这片死寂之地。
冰夷立在无尽黑暗之中,周身鸿蒙永寒之气缓缓流转,素白长裙无风自动,一头如瀑冰蓝长发垂落腰间,每一缕发丝都萦绕着太古冰龙的至高圣威。她是太初鸿蒙界的圣兽,是执掌永寒之力的冰龙至尊,亿万年来俯瞰诸天,心冷如冰,情淡如雾,从无半分波澜。
可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鸿蒙圣兽,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冰蓝色眼眸里,却盛满了慌乱、痛楚与不敢置信。
她抬眼望向这片一望无际的黑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无之渊里,再也没有那道熟悉的气息,没有那道总是嬉皮笑脸、嘴硬心软的身影,没有那声会赖皮似的喊她“傻龙”的声音。
有的,只是一片冰冷的、吞噬一切的空无。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她眼角无声滑落。
那滴泪蕴含着鸿蒙永寒之力,却没有冻结这片虚空,反而在坠入黑暗的瞬间,化作点点细碎的冰光,转瞬即逝。
冰夷樱唇微颤,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在寂静的无之渊中喃喃自语:“我……来晚了吗?”
没有回应。
只有无边黑暗,沉默地吞没了她的声音。
她就那样静静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亘古不变的冰雕。
她无法接受,也不愿相信。
那个在她的领域里跟她针锋相对六十多万年的混蛋,那个屡战屡败却永远不肯认输的家伙,那个总是惹她生气却又让她莫名在意的少年,就这么……消失了?
消散在了这片连鸿蒙圣兽都不愿踏足的绝地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记忆如同决堤的潮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那是太久远以前的事了,久远到她都快要忘记具体的岁月。
那时的李浪,还远不是如今能踏入归墟境大成的强者,他只是一个修为低微、堪堪抵达半仙境界的凡人修士。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命数使然,他竟误打误撞,破开了空间壁垒,闯入了她的鸿蒙永寒神域。
那是她的专属领域,是诸天禁忌之地,寻常仙人踏入一瞬便会神魂冰封、肉身湮灭,更何况一个半仙境界的凡人。
可那个少年,非但没有被吓得魂飞魄散,反而在见到她冰龙真身的那一刻,横剑而立,一脸正气地指着她,大声嚷嚷:“好一头妖龙!气息邪异,必定为祸世间,今日我便替天行道,除了你!”
妖龙?
冰夷当时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她是天地孕育的鸿蒙圣兽,是至高无上的冰龙至尊,何等尊贵,何等圣洁,这区区一个凡人蝼蚁,居然敢骂她是妖龙,还要降伏她?
她不屑一顾,连动手的兴趣都没有。
只是随手挥出一道寒气,便将他禁锢在神域深处,打算让他在无尽冰封与绝望中慢慢死去,算作一点小小的惩戒。
她以为,用不了多久,这个狂妄的凡人就会彻底化为冰雕,神魂俱灭。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困,就是六十多万年。
在那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岁月里,李浪成了她鸿蒙永寒神域中,唯一的“变数”。
他没有死。
非但没有死,反而在她的永寒之力压迫下,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来。
他几乎每天都会找她挑战,举着一把破烂不堪的长剑,一脸认真地要与她“决一死战”。可每一次,都被她轻描淡写地打得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他全身上下,就那张嘴最硬。
打输了从不服软,永远放着狠话:“下次我一定打碎你的龙角!”“再给我百年,我必赢你!”“你别得意,我迟早让你乖乖听话!”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未有过一次真正的胜利,却也从未有过一次真正的放弃。
冰夷至今都记得,那一天,他拼尽全身修为,竟真的凭借一柄普通法宝,打掉了她两片龙鳞。
那一刻,他站在冰封的大地上,举着那两片鳞片,笑得得意洋洋,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那副欠揍的模样,简直让她恨得牙痒痒。
她怒极,第一次化作少女的人形,想要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可他在见到她人形模样的瞬间,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半晌才冒出一句让她差点暴走的话:“你……你打不过我就开始用美人计了?卑鄙!”
她气得浑身寒气暴涨,二话不说,抬手就朝他那张嘴打去。
一拳、两拳、三拳……
直接把他打成了厚厚的香肠嘴,肿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那也是六十多万年里,他第一次真正认输,捂着嘴含糊不清地喊:“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
从那以后,他每次见到她,第一句话永远都是:“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能打嘴!”
想到这里,冰夷站在无边黑暗的无之渊中,眼眶愈发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她死死咬着唇,带着哭腔怒骂出声,声音破碎而哽咽:“李浪……你个骗子……”
“你最好真的永远消失了……不然我一定把你打得永远顶着个香肠嘴,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心痛与愤怒交织,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一切,根本就是一场预谋。
是李浪,他故意哄骗她,说太初鸿蒙界的永恒之境有绝世机缘,诱她踏入那片隔绝内外的禁地。紧接着,那五位同样被选中的太初修士,便联手布下了无上结界,将她死死困在其中。
更可恶的是,她的宿敌——鸿蒙圣兽炎阳,也在同一时间出现,死死缠住了她。
她与炎阳本就相生相克,力量相互制衡,再加上一层隔绝一切的结界,她纵使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根本无法脱身,只能被困在永恒之境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里面感觉不到外界的半分气息,外界也察觉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
完美的封锁。
完美的算计。
直到方才,无之渊的大战彻底落幕,结界才自动消散,炎阳也失去了纠缠她的理由,转身离去。
直到此刻,她才得以冲破束缚,不顾一切赶来无之渊。
可一切都晚了。
“李浪……你个混蛋……”
“你居然连我都骗……你居然瞒着我,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你居然……真的敢丢下我……”
冰夷泣声自语,心痛得几乎窒息,她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之中,一向清冷孤傲的鸿蒙圣兽,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哭得像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
那个混蛋他怎么敢,就这么擅自闯入她的生命,又擅自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冰夷陷入极致的悲痛与绝望,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刹那——
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连鸿蒙圣兽的感知都险些捕捉不到的魂魄气息,悄然从无之渊最深处的虚无之中,缓缓飘散而来。
那气息淡薄如烛火,随时都会熄灭,却带着一种让她魂牵梦绕、刻骨铭心的熟悉。
是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