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十二月初雪》奚羊

2、第 2 章 冤家路窄

　　早晨七点，周宁拖着行李箱《长宁》剧组下榻的酒店大堂，这一路上眼铺跳了整整一路。杨可悦发微信问她到没到，周宁回了个“到了”，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

　　《长宁》，S级古装大剧，女主是她带的神思思，去年刚拿视后的那位，演技在线，脾气也在线。周宁这次亲自跟组，不为别的，就因为周宁进组前跟她撂了句话：“宁姐，如果这片场要是有人给我脸色看，我可不一定忍得住的哦。”

　　周宁早已习惯，喝着咖啡头都没抬：“你放心，有脸色也是我先看。”

　　神思思被她噎住，半天憋出一句：“宁姐……你真行。”

　　周宁心想，老娘不行谁行。金牌经纪人又不是光靠长得好看。

　　前台办入住，她报完名字，前台工作人员递来房卡，周宁的房间在十二层，神思思的在十八层套房。

　　“男一到了吗？”周宁随口问了一句。

　　身旁剧组工作人员顿了顿，笑得有点微妙：“到了，昨晚刚进组。”

　　周宁点了点头没多想，拖着行李箱往电梯走。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后悔了。

　　非常后悔。

　　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认识的——当红小生许辰澜，颜值能打，演技凑合，圈里出了名的“不好带”。

　　另一个，天杀的辛柏然！

　　黑色大衣，手里拎着杯咖啡，辛柏然抬眼看见她，那张脸瞬间冷了三度。

　　周宁脚步顿住。

　　电梯门就这样开着，里面的人没有出来的意思，外面的人也没有进去的意思。

　　许辰澜看看她，又看看辛柏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往后退了半步。

　　三秒后，辛柏然主动侧身让出位置，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进不进？”

　　周宁拖着行李箱走进去，站定，按了十二层。

　　电梯门关上。

　　狭窄的电梯空间里，四个人安静得像四尊雕塑。周宁的行李箱挤在角落，辛柏然的咖啡杯冒着热气，旁边的许辰澜低头玩手机，神思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另一部电梯下来的，此刻正站在周宁旁边，用眼神问她：什么情况？

　　周宁没理她。

　　十二层到了。

　　周宁拖着行李箱走出去，身后传来辛柏然的声音，是对许辰澜说的：“下午剧本围读，别迟到。”

　　周宁头也没回。

　　当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杨可悦的电话打了进。

　　“姐妹，到了吗到了吗？碰到辛柏然没有？我刚听说许辰澜是男一！许辰澜！是辛柏然带的那个许辰澜啊！！！”

　　周宁把行李箱放倒，坐在床边，语气平静：“碰到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周宁脱掉外套，“电梯里站了三十秒，没说话。”

　　杨可悦沉默两秒：“……你们这仇到底多大啊？”

　　周宁也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多大。反正就是两年前那部剧之后，辛柏然见了她就像见了空气。

　　现在问题来了，周宁带的剧女一，辛柏然带的剧男一。

　　接下来三个月，她要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

　　周宁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这黄历，今天宜忌写的是什么？宜出门？忌见狗？

　　下午两点，剧本围读。

　　周宁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神思思坐在主创区，旁边是导演和编剧，再旁边坐着许辰澜。

　　再到许辰澜……旁边坐着辛柏然。

　　辛柏然换了身衣服，深灰色毛衣，鼻梁上架着副眼镜，低头在看剧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

　　周宁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围读开始。

　　导演先讲了一通创作理念，编剧接着介绍人物小传，然后进入正戏。神思思念第一场戏的台词，声音压得很低，情绪递进得恰到好处。导演频频点头，许辰澜接词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被压戏了。

　　周宁嘴角弯了弯，自家孩子从不让人失望。

　　围读到一半，休息十分钟。周宁起身去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个人。

　　辛柏然。

　　他正拿着她的保温杯看，更准确地说，是看着杯身上贴的那张贴纸。

　　一张卡通小女孩，扎着两个丸子，表情拽拽的。

　　周宁脚步顿住。

　　正是那张贴纸是她游戏头像的同款，杨可悦送的，她随手贴在了保温杯上。

　　辛柏然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把保温杯放回原位，站起身。

　　“不好意思。”他说。

　　周宁从他身边走过，拿起保温杯，一句话没说话。错身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辛柏然低声说了一句：

　　“这贴纸挺丑的。”

　　周宁转过头，正对上辛柏然的目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像压着什么，像是挑衅，又像是试探，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是吗？”她笑了一下，声音温柔，“我倒觉得挺可爱的。”

　　辛柏然没说话，转身走了。

　　下午五点半，围读结束。

　　周宁收拾东西准备回房间，刚走到电梯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老师，今天状态真好。”

　　是许辰澜的声音，带着点讨好。

　　“谢谢，你许老师也不错。”神思思的回答滴水不漏。

　　周宁按下电梯键，余光瞥见辛柏然也走了过来。

　　五个人，又挤进了同一部电梯。

　　周宁站在最里面，辛柏然站在最外面。中间隔着许辰澜和神思思，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场务。

　　电梯下行，安静得只能听见按键声。

　　神思思忽然开口：“宁姐，晚上一起吃饭？导演组的局。”

　　周宁刚要回答，电梯停了。门打开，辛柏然迈步出去，头都没回。

　　周宁想起刚才在会议室里，他拿起她保温杯的那一刻，脸上那个表情，不是厌恶，也不是冷漠，是……她形容不出来。

　　晚上八点，周宁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王者荣耀。

　　师傅不在线。

　　她翻了翻好友列表，雪月海的头亮着。

　　她犹豫了一秒，没拉他。毕竟今天心情一般，不想说话。

　　结果刚开了一局匹配，游戏内消息弹出来：【雪月海】：？
　　【离婚带两娃】：？

　　【雪月海】：今天不打？

　　周宁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昨晚他问的那句“明天还打吗”。

　　【离婚带两娃】：等我打好这把。

　　这人怎么每次都问同样的话。

　　打完这把周宁点了邀请。他秒进。

　　周宁进游戏，她在五楼，他在一楼。队友一通操作，剩个打野位空着。

　　周宁刚想打字说“我打野”，一楼秒锁裴擒虎。

　　她顿了顿。行吧，你打。

　　【离婚带两娃】（张飞）：有你是我的福气。
　　【离婚带两娃】（张飞）：天天拿着那破老虎。

　　她补了手张飞，准备混。

　　那边沉默了两秒，忽然开麦：“……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周宁愣了一下。

　　这人平时麦都不开，今天居然主动说话？

　　她弯了弯嘴角，也开麦：“怎么，嫌弃我？”

　　那边沉默。

　　周宁等了两秒，正准备关麦，忽然听见他说：“……没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你话多的时候，听着舒服。”

　　周宁手一顿。

　　这话说得，怎么跟表白似的。

　　她咳嗽一声，稳住语气：“行吧，那我今天多陪你唠会儿。”

　　打完一局，周宁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

　　她正准备说下了，忽然看见游戏内弹出一条消息：【雪月海】：方便加个微信吗？

　　周宁挑眉。哟，野王主动要微信？

　　她想了想，回：【离婚带两娃】：怎么，游戏里聊不够？

　　那边沉默了几秒。

　　【雪月海】：……有时候不方便上游戏。
　　【离婚带两娃】：行吧
　　【离婚带两娃】：你微信号多少，我加你

　　那边发过来一串字母：xy_1023。

　　周宁复制了，切到微信私人号搜索。

　　头像是一片黑色的剪影，看不清是什么。朋友圈空空如也，一条都没有。

　　她发送了好友申请，备注：离婚带两娃。

　　对方秒过。

　　【言】：是我。

　　周宁看着这个微信名，弯了弯嘴角，发了条：言言？叫言言啊？

　　【言】：嗯。

　　【离婚带两娃】：你这头像也太敷衍了，应该换个可爱的。
　　【言】：不会。
　　【离婚带两娃】：等着，我给你找一个。

　　周宁翻了下相册，找出一张猫咪表情包，一只橘猫瞪着大眼睛，配文“盯——” 。

　　她发了过去“换上这个。”

　　那边沉默了十秒。

　　然后她看见他的头像变成了那只橘猫。

　　周宁笑出了声，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听话。

　　【离婚带两娃】：行了，我要睡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言】：早点睡。
　　【离婚带两娃】：你呢？你不睡？

　　【言】：再等一会儿。
　　【离婚带两娃】：等什么？
　　【言】：……没什么。

　　周宁看着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起了坏心思发了条语音“言言，你是不是想我了？”

　　那边沉默了足足十秒。

　　【言】：……嗯。

　　周宁盯着那个“嗯”，笑得不行。

　　这人，怎么这么好逗。

　　【离婚带两娃】想我就直说嘛，扭扭捏捏的。
　　【言】：……直说了。
　　【离婚带两娃】：行吧，那我也想你一下

　　【言】：一下？
　　【离婚带两娃】：那两下？

　　【离婚带两娃】好了好了，三下，不能再多了。
　　【言】：……晚安。

　　周宁看着那个省略号，几乎能想象出他无奈的表情。

　　她笑着回了个“晚安”，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宁准时出现在片场。

　　今天拍第一场戏，神思思和许辰澜的对手戏。她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上的两人，心不在焉地喝着咖啡。

　　“周老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转过头，看见许辰澜的助理站在她面前。

　　“思思老师对戏有什么习惯吗？”
　　周宁对助理说：“没什么特别的，正常对就行。”

　　助理应声走了。

　　周宁继续盯着监视器，余光却瞥见另一道身影。

　　辛柏然站在摄影棚另一边，正跟导演说着什么。他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辛柏然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侧头看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上。

　　他先移开了。周宁弯了弯嘴角，低头喝了口咖啡。

　　上午的戏拍得还算顺利。神思思和许辰澜然气场不太合，但专业素养都在，几条就过了。

　　下午收工的时候，周宁在电梯里又碰见了辛柏然。

　　这次只有他们两个，电梯门关上，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电梯到了十二层，门打开。

　　周宁走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辛柏然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她身上。

　　电梯门关上，辛柏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那句“晚安”。

　　他盯着那个橘猫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