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鲤》脱水菜

10、落雨 看着已

　　看着已经疯掉的师兄，清玄道长眼眶忍不住红了，用力平复呼吸好歹是把眼泪憋回去了。但葆江自从见到清玄起，就再也没嘟囔过一句，一直把头低着要缩成一团，幸亏程默在旁边搀扶着。
　　清玄道长向众人说明，但即便他师兄曾经留下了退门书，此地劫难白云观也不会坐视不管，后续水脉的恢复和此地的重建会由白云观接手。他没有资格去指手画脚师兄的是非对错和因果报应，但会尽量去做些什么。
　　文遥解开了剩下一半的封印，弄完后精神恹恹的，既然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又注意到自从寥云回来后就一直欲言又止的，拉着他道完别后便离开了。
　　钦?救出鼓后，葆江是死是活对他来说无所谓，扔给清玄道长后也离开了。前世因为执念他和鼓已经受到了惩罚，而今葆江也因为自己执念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远处，两只凶兆之鸟并排翱翔——
　　“喂，钦?。你不会不知道解除怨锁除了由那只埙作媒介，还因为那条鱼的内丹是碎的吧？”
　　倘若埙是用于“收集”怨气，那破碎的内丹便是开了个口子用来“贮存”，如果没有后者，便犹如竹篮打水，怨气仍旧会溢出后重新聚集成锁。
　　“当然知道。说来当真神奇，祥瑞之气与怨气相糅居然没爆体而亡，反而动静相宜，阴阳相抱。”
　　“知道你还抢埙？”
　　“不就是内丹碎了嘛？我也能做到！”
　　“你这个蠢货！”
　　黎明的天际隐约传来鹄声，悠远如箫。

　　.

　　雨落下的时候，文遥他们刚离开钟山。
　　没有预兆，雨幕骤降。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如薄纱般轻笼大地。雨滴落在草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渐渐，雨势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向地面，溅起朵朵水花。山间弥漫起一层朦胧的雾气，远处的山峦也在雨幕中变得影影绰绰。
　　幂篱的纱幔很快湿透，贴在竹骨上，水顺着垂落的纱边往下淌。
　　“先生，前面有间屋子。”寥云眯着眼往远处看。
　　是一间废弃的守林屋，塌了半边，但剩下的半边还能挡雨。
　　两人小跑过去，屋子不大，屋顶漏了几处，但靠里的半边是干的。
　　文遥站在门口，抬手解幂篱。
　　湿透的纱幔黏在发丝和衣服上，解了两下没解开。他顿了顿，正要再试，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先生。”寥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来吧。”
　　寥云站在他身后，比他高半个头。他低着头，指尖绕到文遥脑后，摸到那个系着幂篱的结。
　　湿透的丝绳紧紧勒在一起，解不开。他试了两次都无果，眉梢微蹙。寥云低头凑近了些，指尖微微用力，指甲嵌进丝绳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往外挑。
　　文遥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后颈，很轻，有些烫。
　　他没动。
　　过了一小会儿，丝绳松开了。寥云把湿透的幂篱从文遥头上取下来，拿在手里，没有立刻放下。
　　文遥偏过头，看向他。
　　寥云的目光顺势落在他脸上——湿了的白发贴在额角，眼尾那抹红被水汽浸润，比平时更艳。他看着那抹红，有些移不开视线。
　　雨仍在下，打在破瓦上噼啪响。屋子里寂静无声，只有两个人细微的呼吸。
　　文遥抬手，把贴在额角的湿发往后拨了拨。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来，滴在衣襟上，“云儿？”
　　寥云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落在文遥的发顶，落在那几缕银白的发丝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然后，他毫无征兆地俯身，从后面虚虚地扣住文遥，将脑袋抵在文遥的肩上，发丝上的水珠也顺势滑落。
　　“先生，”声音闷闷地从肩窝传来。“疼吗？”
　　这话没头没尾，但文遥听懂了。寥云是在问他用血肉接灵脉的时候自己疼不疼。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寥云发顶，望着远处的朦胧山峦道：“我……不记得了，应该是不疼的吧。”
　　腰上的手臂缓缓收紧，他有很多想问的，他想问文遥为什么不告诉他，想问自己值得吗，想问他要怎么才足以能报答……但他最想知道的是文遥难道不疼吗？他知道文遥对疼痛迟钝，无论是当年在泰器山救他，还是在土地庙吸收怨念，总轻描淡写地掠过自己的感受。他也知道作为受益者的自己，最没资格问这个问题的。
　　“我、该怎么办……”他用力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文遥没有动，任由寥云靠着，“只要云儿愿意，像以前一样就好。”不需要有负担，继续在他身边当孩子就可以了。
　　寥云没有再说话了。他知道文遥还不懂他的感情，他也许一辈子也没办法说出口，但文遥刚刚的话却切实让他在这场雨幕下的狭小空间里，暂时安下心来。至少现在，文遥说不会丢下他。
　　雨声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线光，水洼倒映着天光，屋檐下的水珠滴答作响。
　　“走吧。”文遥向前走了一步，踏进那片还未消散的水汽里。
　　寥云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