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园甜居》momorning

1、第 1 章

　　“请问你对薪资有什么要求吗？”面试官微笑着问，看起来对汪辰希很满意。

　　“税前至少一万吧……”汪辰希纠结了一下，说出一个数字，其实他本来是想说税后一万。

　　“一万？！”面试官神情惊讶。

　　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又换上公式化的笑容，“我们这个岗位呢，最高能给到税前年包八万，包括各种餐补、交通补贴、年终奖等等加在一起。”

　　“你是说一年最多八万？”汪辰希犹不死心，又多问了一遍。

　　见面试官点头，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告辞，“谢谢，我会回去好好考虑的。”

　　考虑？考虑个屁！

　　A城正常的十几平方米的单间，租金都要三千左右一个月，他一年拿八万块，只能勉强维持生活。

　　可他读到25岁硕士毕业，难道就为着一个月几千块钱，在大城市孤独地打工卖命吗？

　　从公司出来，三月初的风还有些料峭，刮得汪辰希裹紧自己淘宝上两百块买的薄西装外套。

　　风吹散了遮蔽高楼的雾，却无法让汪辰希看清自己迷茫的未来。

　　他找工作处处碰壁，不是嫌他本硕专业不一致，就是嫌他实习经历不垂直……

　　今天这个好不容易到了终面，谈薪阶段居然给他开出了八万的“高薪”。

　　朝地铁站挪动的路上，他收到了奶奶的电话。

　　“喂，希宝，你工作找得怎么样啦？”奶奶温和的语气听得汪辰希要掉下泪来。

　　不过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怕奶奶从他的声音中听出端倪，游子在外报喜不报忧是常有的，汪辰希只清了清嗓子说：“我已经找好了工作，一个月有八万呢！你就放心吧奶奶！”

　　奶奶对A城的生活水平并不了解，八万块在农村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声音里满是骄傲地说：“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我的孙子是最优秀的！”

　　汪辰希不想让奶奶担心，只有接受了这个工作，过上了朝九晚十的生活。

　　没想到才两个月，公司那边便找了各种理由要让他降薪调岗，否则无法转正，汪辰希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公司根本不是真心招人，只是为了利用自己应届生的身份罢了。

　　离职前一晚，汪辰希跟奶奶通电话，她还不知道孙子工作上的事情，汪辰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奶奶自顾自地说：“希希，乡里在发展葡萄种植产业，我年纪也大了，想着把家里的田承包出去……”

　　“奶奶——”汪辰希脑海中灵光一闪，急促地打断，“别承包出去了！我回来种田！”

　　就这样，三个多月后，汪辰希拖着行李箱，坐着班车回到了桐榆乡。

　　桐榆乡位于楚省西南市，海拔一千多米，拥有秀丽的山水风光，是夏日避暑纳凉的好地方。

　　汪辰希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的前十五年，但自从高中以来，几乎只有寒假才会回来陪奶奶待一段时间。

　　他已经好久没在夏天回过老家了，巴士驶出最后一个隧道，汪辰希的心随着眼前的景色一般豁然开朗。

　　“奶奶，我回来了！”汪辰希拖着行李箱从大巴车上跳下，明明离家还有老远，但他此刻心情畅快，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没想到让人听见了。

　　“哟，这不是咱村的大学霸嘛，这是衣锦还乡了？”一个听着就让人牙痒的声音戏谑着说。

　　衣个鬼的锦。

　　他一时没注意，下车的地方就在贺晓苗爹妈给他盖的新房子旁。

　　汪辰希本想装作没听见，但身后的人将声音扬高了一度，又叫起来：“怎么了，大学霸从大城市回来不认识老同学了？”

　　汪辰希终于松开了行李箱拉杆，转身面向那个喋喋不休的人。

　　好几年没见，贺晓苗似乎又长得高了些、壮了些，他随意地穿着一件印花白体恤，一条军绿色的五分短裤，一头短碎发显得凌乱，像刚睡完午觉爬起来，手插在裤兜里，望着汪辰希微笑。

　　汪辰希将其理解为嘲笑，只是他这个人，一向是哪怕心里不爽，面上也不会表露出一点的，礼貌而温和地跟来人打招呼。

　　“贺晓苗，你好！许久不见，你长得更帅了。”虽然隔得远，汪辰希还能隐隐约约看到贺晓苗麦色的肌肉线条。这人确实与读书时候相比，高了壮了不少，五官轮廓变化不大，只是更加成熟了。

　　贺晓苗趿拉着双黑色胶拖鞋，果然被汪辰希的话噎到了，原地愣了一瞬才继续往前走。

　　腹诽道这人多年不见，还是那样虚伪。

　　两人从小学、初中都是同学，直到汪辰希中考上了省重点去市里读书，交往见面才少下来。

　　与贺晓苗这种一看字就头痛、勉强混完义务教育的学渣不同，汪辰希从小就是学霸，脑子灵光还勤奋，是按时完成作业的乖孩子。

　　学生时代的贺晓苗天天都想着怎么挤出更多时间去爬树、捉斑鸠……老师布置的那几页练习题自然成了他玩乐路上最大的拦路虎。

　　两家隔得不远，很快汪辰希就被贺晓苗“盯”上了，要抄他的作业。

　　单纯的贺晓苗甚至只是这么一说，没有上任何威逼利诱的手段，没想到汪辰希就轻易答应了。

　　结果那一学期期末考试完，贺晓苗被老师叫了家长，“晓苗孩子这学期刚开始还很认真的啊，作业正确率也高，哪知道后面越来越敷衍，作业越错越多不说，考试也考成这样，你们家长真的要上点心……”

　　贺晓苗当晚就吃上了“竹笋炒肉”，后面才反应过来，他抄的是汪辰希给他“定制”的答案，汪辰希故意慢慢地越错越多，等贺晓苗抄完，每天晚上把作业本拿回去自己又重新写一遍。

　　只是贺晓苗太迟钝，竟然过了一个学期才发现汪辰希的邪恶用心，而当他找上门时，汪辰希又用无比无辜的语气说，“我晚上回去检查才发现做错了很多，你也没说改了要给你说啊。”

　　贺晓苗气得够呛，从此将汪辰希视为第一讨厌之人，能不说话则不说话，往往看到了都要用最凶恶的眼神瞪着他。

　　汪辰希自然也礼尚往来地讨厌他，只是在人前却总是彬彬有礼地打招呼，给他装得真像是两个人有多深的同窗情了。

　　往事在贺晓苗脑海里转了一圈，时过境迁，大家都长大了，他主动开口：“学霸，我们也是多年的同学了，好多年没见，不然先加个微信吧？”

　　汪辰希没懂眼前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看他不顺眼十好几年，竟突然有天要跟他化干戈为玉帛。

　　二维码已经递到汪辰希面前，见人没有动作，贺晓苗又开口：“怎么了？学霸嫌我拉低你朋友圈学历？”

　　学霸学霸学霸，听得汪辰希头都大了。

　　“你别叫我学霸了，我有名字，还是你记性差忘记了——”汪辰希随意地笑笑，摇摇头，掏出手机扫了码，这才注意到面前的人昵称是“AAA晓苗农家乐”，“你开农家乐了？”

　　“是啊。这不是希望学……汪、辰、希兄弟你帮我介绍介绍客人嘛。”贺晓苗像要证明自己记忆力尚可，有些用力过猛。

　　汪辰希的第一想法是这人主动加他好友果然有目的，第二想法是一阵酸楚，他拼命学习，全部的家当只有攒下来的几万块钱，和一张回到乡下就是废纸的学位证。

　　结果昔日跟自己不对付的学渣同学竟然美滋滋在家开起了农家乐。

　　虽然也不是什么大生意，但比起自己的失败，讨厌的人的幸福更让人痛苦。

　　“这是你的？”他面上不显，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贺晓苗五层的自建房，“不错啊，贺老板。”

　　“什么老板……混口饭吃。”贺晓苗不知怎么被这一声贺老板叫得脸红了。

　　“我还以为这是你婚房，还以为你加我是找我要份子钱。”汪辰希随意地开着玩笑。

　　“什么婚房，我连对象都没有，不然你给我介绍几个？”

　　还几个，多大的脸。

　　“哈哈，真会说笑，我自己都还单身呢。”汪辰希不想跟人多废话，硬生生终止这无意义的话题，“我奶奶还在家等我，我先回去了。祝贺老板生意兴隆！”

　　贺晓苗点点头，“有空上我家喝茶啊。”

　　假客套。

　　汪辰希说了声“一定”，拉着行李箱转身走了。

　　回到家时，奶奶早就在门口站着等他了。

　　“奶奶，外面太阳这么大，你怎么不进到屋去等我？”

　　“我先前听见你声音了才出来的。一路上累坏了吧，你先坐着休息下，我给你烘饭。”

　　汪辰希把行李箱拖到房间里，将带回来的物品简单地整理了一下。

　　拉开床头柜，里面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一款饼干，生产日期很新鲜，一看就知道是奶奶知道他要回家，这几天特地去买的。

　　汪辰希拿了一包打开，好多年没吃了，但一如记忆里一般酥脆。

　　“希宝，饭熟了，快出来吃——”

　　清炒丝瓜、萝卜干炒腊肉、番茄鸡蛋汤和红烧茄子，都是汪辰希喜欢吃的菜，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回到了小时候。

　　不过现在他已经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无忧无虑了，他要承担起责任来。

　　“奶奶，你明天就教我种田吧。”饭后汪辰希帮奶奶收拾餐桌的时候说。

　　奶奶本来心疼孙子，想让他多休息几天，见他坚持，也就同意了，“那行，你做好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