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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心中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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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拉到下巴,沈兰因靠在床头,青丝散着,铺了满肩,像一匹被风吹皱的黑缎。她看着他转身,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走向桌边,手指搭在空碗的边缘,停在那里,没有动。她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脑子指挥的,是手自己动的。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冰凉从脚底板窜上来。她没穿鞋,赤着脚踩在青砖上。
顾长离忽然僵住了。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是因为背后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身体。那温度隔着衣料渗进来,一点一点,像春天的雪水渗进冻了一冬的泥土里,又轻又柔,却烫得他整个人都不敢动。沈兰因从后面抱住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身月白色的中衣,丝绸的,轻薄得不像话。衣料贴着身,勾勒出窄窄的肩线和细软的腰身。
素裳肌透未融雪,碧带色欺初晕苔。她就那样贴着他,把脸埋在他背后,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一下一下的,像羽毛拂过心口。她闭着眼睛,轻轻地喘了口气。
“有的。”沈兰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僵着,没有动,“顾长离,有的。我对你有私心……”声音在颤抖,又在笑,又在哭。他没有回头,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贴着他的背,试图从那道僵直的、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一样的背影里,读出他的情绪。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袍,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那上好的衣料皱成一团。
顾长离终于动了。转过身,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很快,快到她的中衣飘了一下,像一朵被风吹皱的云。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看着他那张绷得紧紧的、没有表情的脸。他低下头,看着她未穿鞋的脚,刚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冻得微微发红。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沈兰因,怎么不穿鞋?地上很凉。”声音有些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不是责备,是别的什么。他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把她整个人裹住,被角掖在下巴底下,盖住她的脚、她的腿、她那双冻得发红的脚趾。
“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沈兰因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明的那边是温柔,暗的那边也是温柔。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翘着。“我说过,因因,要爱自己。”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比你想像的还要爱你。所以,你把爱留给自己就好。”
这个人,总是这样。把自己放在最后,把她放在最前面。为了她,他可以不要命,不要前程,不要清珵将军的骄傲。为了她,他可以跪在金銮殿上,可以为她报仇,可以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可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把所有的苦难都留给自己。
顾长离低下头,掖了掖她的被角,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沈兰因,我为你报仇了。”他的声音很温柔,一如从前。
他说过,他愿意被她利用。她以为他只是说说。她不知道,她昏迷的这三天里,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那日,顾长离确认她脱离了危险,换了一身衣裳,出了门。
地牢。李顺歧被关在深处。牢房里阴暗潮湿,石壁上挂着铁链,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铁锈的味道。李顺歧坐在稻草堆上,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干涸的血渍,狼狈不堪。可他看见顾长离走进来的时候,挺直了脊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顾长离穿着一身金丝长袍,肩披银狐大氅,站在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格格不入。像一束光照进了地狱,可那光是冷的。他垂眸看着李顺歧,像看着一只待宰的蝼蚁:“听闻李相擅长巫术。”李顺歧嘴角那抹笑挂不住了。顾长离把那些步骤详细地说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连他记不清的细节都说出来了。李顺歧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你——你怎么——”
顾长离轻笑了一声,笑容很轻,很淡:“李相好好享受一下,看看这是怎样的滋味。”惨叫声响彻整夜。
后来,有狱卒说,那天晚上地牢里的灯亮了一整夜。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顾长离从那间牢房里走出来时,衣袍上溅了几滴血,他没有擦,让那几滴血留在上面,走出了地牢。身后,李顺歧的笑声从牢房里传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哭又像笑。
“顾长离……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你手上比我干净?你杀的人不比我少。北戎三万大军,你一夜间烧死他们的时候,你眨过眼吗?你手上沾的血,比老夫多得多。你以为沈兰因知道了会怎么看你?她……会怕你。她会躲你。她会像躲瘟疫一样躲你。你等着,你等着……”顾长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不会。”他走了。李顺歧的笑声从身后追上来,像一把钝刀,割不破他的衣袍。
掠影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
裴元朗的牢房在更深处,更暗,更臭。他缩在墙角,头发散乱,囚服上沾满了灰。他看见顾长离走过来,浑身开始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他怕这个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从第一次在朝堂上看见他,从第一次被拉到和他比较,从第一次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超越他。功名比不过,战术比不过,连那个女人心里装着的也是他。他裴元朗,永远都是那个被踩在脚下的人。
他看着顾长离站在牢门外,银狐大氅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矜贵从容。而他裴元朗,连给他提鞋都不配。嫉妒像毒蛇缠住他的心脏,绞得他喘不过气。他忽然扑上去,撞在铁栏上,伸出手要去抓顾长离的衣袍,被掠影一把挡开。
“顾长离!你敢用私刑?你不要命了!我是忠武将军,你不能这么对我!”他咆哮着,声音在狭窄的牢房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火把都晃了晃。顾长离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淡然挥手:“动手。”
裴元朗被拖回去,刀片割下他的皮肉。惨叫声响起,他挣扎着、咒骂着、求饶着,可顾长离始终没有回头。忽然,他笑了,那笑声凄厉尖锐,像鸮鸟夜啼。他喊住了顾长离。
“顾长离!你知道吗?我看见了。”顾长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裴元朗的声音在颤抖,可在笑,那笑里有疯狂、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她的肌肤……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他说着,闭上了眼睛,像在回味什么,嘴角翘起,满脸沉醉。她那身段……你都没见过吧?”他大笑起来,声音在牢房里回荡,又尖又脆,像爆竹在空地上炸开:“但是……我见过了。”
顾长离转过身,看着他那张得意的、扭曲的、满是血污的脸,没有愤怒,没有慌张,什么都没有:“挖了他的眼睛。”
裴元朗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还来不及反应,刀锋已经落下。惨叫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凄厉。裴元朗根本没有见过。他只是在赌,赌顾长离会愤怒、会失控、会露出破绽。他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在乎,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他赌对了。他看到了顾长离的愤怒——不是因为被激怒,是因为他提到了沈兰因。他不允许任何人用那种语气说起她。但他也赌输了。顾长离失控了,用他最怕的方式。他再也不用看见任何东西了。
顾长离走出牢房,地牢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他站在门外,夜风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袍。他低下头,看着衣袍上那几滴已经干了的血渍,伸出手,慢慢拂去,动作很轻,像在拂去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转过身,走出地牢。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他一个人。
沈兰因愣了一下,他真的为自己报了仇……她说了那么绝情的话,她本来就不想欠任何人,可他还是做了。不是因为她开口求他,不是因为她答应了他什么条件,甚至不是因为她值得。只是因为他想。她垂下眼睫,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顾长离……”
“不用道谢。”他打断她,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是我的债主,欠债还债,天经地义。”那双桃花眼映着烛光,映着她。他说得理所当然,可她忽然想起来了。那年在青林山上,她开玩笑说“那我说我是清珵将军的债主”,他说“也行”。那时候她以为只是玩笑,他却在心里当了真。那些债,一碗姜汤,一顿早膳,一件大氅,一盆兰花。他早就还完了,还了千倍万倍。可他还是要这样说——债主。不过是找一个能光明正大留在她身边的借口罢了。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因因。”他忽然叫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要再推开我了。”沈兰因的手指猛地蜷紧。
门外的走廊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青竹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又尖又脆,带着藏不住的喜气和一点手忙脚乱的慌张:“老爷!夫人!您二位慢点——公子!老爷和夫人来了!”
屋内的人皆是一愣。
顾夫人几乎是冲进来的,不是走,是冲。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有些松散,簪子歪了也没发现。她在府里听到沈兰因醒了的消息,把手里的茶盏一搁,站起来就走,顾渊在身后叫了好几声都没听见。她快步走到床边,看着靠在床头那个脸色蒼白的姑娘,看着那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亮得像泉水一样的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兰因的脸,手指在抖,声音也在抖:“兰因……你是兰因……沈家的兰因……”沈兰因愣了一下,看着顾夫人那双和顾长离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看着那眼底涌出的泪,轻轻点了点头:“伯母,是我。”
顾夫人再也忍不住了,俯身抱住她,哭出了声:“孩子,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的手轻轻拍着沈兰因的背,一下一下,像很久很久以前,她抱着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嘴甜得像蜜一样的小丫头,舍不得撒手。她以为那个孩子没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跪在佛前求了那么多年,佛祖没有把那孩子还给她。可她自己回来了,活着,好好的,就在她眼前。她把沈兰因抱得更紧了。
沈兰因的泪也落下来了,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有一个人,在这么多年以后还记得她,还认得她,还把她当自己的孩子。她轻轻回抱顾夫人,把脸埋在她肩头。
顾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目光从沈兰因脸上扫过,从她苍白的脸扫到她吊着的手臂,从手臂扫到她那双哭红的眼睛。他想起那天在正堂里说的话,想起自己指着她说“怪不得少爷不顾世俗眼光也要做断袖”,想起自己说“原来长得这个样子”,想起自己那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嘴脸。他的手指在袖中蜷了又松,松了又蜷。他欠她一句道歉,可他说不出口,他是个不会道歉的人,这辈子都不曾向任何人低过头。顾夫人抹着泪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你还站在那儿干什么?”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迈步走进去,走到床前,停下,看着沈兰因,看了很久。
“兰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严肃的、总是绷着的脸,看着那眼底一闪而过、藏得很深的愧疚。他沉默了一瞬,垂下眼:“那天,对不住。”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顾长离站在旁边,看着父亲那副别扭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顾夫人拉着沈兰因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久。说这些年她一直在找她,说她以为她不在了,说她每次去庙里都会给她点一盏长明灯。沈兰因听着,泪干了又涌,涌了又干。顾渊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可他也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根系很深的老树。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炉中的炭火还红着,桂花蜜的香气在屋子里若有若无地飘。沈兰因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絮叨的顾夫人,沉默的顾渊,端粥的顾长离,还有那个从进门就一直没松开过她手的顾长宁。原来被在乎的感觉是这样的。暖暖的,像这屋里的炭火,像那碗加了桂花蜜的红枣粥。她低头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淡里有了一点光。一点她以为自己再也找不回来的光。
顾父顾母是被顾长离“请”出去的。不是赶,是请,态度恭敬,语气温和,理由也充分——沈兰因需要休息,刚醒不久,说了这许多话,该乏了。顾夫人还想再说几句,被顾渊轻轻拉住,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沈兰因,看她确实面露倦色,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说:“因因,你好好歇着,改日伯母再来看你”。走到门口又回头,“我给你炖汤,你小时候最爱喝的那个”。沈兰因点了点头,眼眶又有些发酸。
沈兰因靠在床头,看着顾长离那副“谁都不许打扰她”的架势,笑了。她忽然想起,这个人总是这样维护她。
从青林山上就开始了。那年她三岁,他五岁。师兄弟们都在背后叫他“冰块”,不敢靠近他,不敢跟他说话,不敢跟他并排走。她不怕。她举着点心跑到他面前,踮起脚尖递给他,“顾家哥哥,我给你带了点心”。他愣了一下,没有接。她又往前递了递,“你尝尝”。他接了。后来她回想起来,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冷,是愣。他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不是不想,是不会。是她教会他的。
后来在军营里,她女扮男装,化名沈卿。白天训练,她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从不偷懒,从不违规。周亲卫夸她纪律好,说沈卿这兵带得省心。赵老九问她是不是怕都督,她想了想,说不怕。赵老九又问那你怎么这么守规矩?她说“军律如山,必须遵守”,跟怕不怕没关系。她确实不怕他。从青林山上就不怕,那时不怕,现在更不怕。她知道他不会伤害她。这种笃定,从很久以前就有了。所以她才敢在他面前放肆,才敢跟他顶嘴,才敢摔他的竹筒。因为她知道,他会生气,会难过,会红了眼眶,可他不会不理她。他做不到,她也做不到。
顾长离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年她刚入破霄营,训练场上磨破了手也不吭声,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偷偷缠纱布。他站在远处看着,心里想这兵倒是能吃苦。后来她跟霍去野比试,赢了。他站在台上看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对得力下属的欣赏。后来她守青峡,两千人吓退两万北戎铁骑。他听说的时候正在中军帐里看舆图,手指顿了一下。后来她被困北戎营地,他带着夜鸾连夜赶去。路上掠影问他:“都督,沈小将军对您很重要吗?”他没有回答,可马没有停,跑了一夜。
后来他在黄河边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浑身湿透,嘴唇苍白,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托着她的头,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忽然觉得心口很疼。那种疼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心疼下属,这次是想把命给她。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也许是她第一次叫他“顾家哥哥”的时候,也许是她站在破霄营训练场上朝他勾手指说“都督,赐教”的时候,也许是她蹲在红泥小火炉前面端着碗说“真好吃”的时候。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栽得很深了,深到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沈兰因单独面对他的时候,从来不怯。她敢在他面前耍小脾气,敢逗他,敢把他的竹筒摔碎,敢说最绝情的话。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真的生气。就算生气,也会自己消化,然后继续端着一碗粥,坐在她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她依仗的,从来不是他的身份、权势、清珵将军的名号。
她依仗的,是他对她的偏爱。
从青林山上开始,他站在远处看她练剑,一看就是一整夜;从北境开始,他把大氅披在她肩上,说“你还没痊愈”;从淮阳开始,他把她从囚车里抱出来,抱得那么紧,像怕她再碎一次。他总是偏袒她。所以她在她面前总是肆无忌惮。她说“顾都督秀色可餐”,他没有生气;她说“我再考虑考虑”,他没有追问;她说“我不需要你了”,他也没有真的走。她总是甩掉他,却不用担心他会生她的气、从此不理她。因为她知道,他不会。
而顾长离呢?他嘴上不说,可事事迁就她。她耍小脾气,他不以为意,可目光总是不自觉追着她。她说想吃桂花糕,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一碟。她说手冷,他不动声色把炉火拨旺。她说想家了,他沉默良久,然后把那盆兰花放在她窗台上。她陷入危机的时候,他比谁都着急。从北戎营地把她抱回来,从黄河里把她捞起来,从囚车里把她接出来。每一次,他都是第一个到的。每一次,他都像疯了一样。
等到事后反应过来,他才发现——原来那不是关爱下属,是心动。少年人的心动,来得猝不及防,像春天里的第一场雨,无声无息,却润透了整片土地。
顾长离看着沈兰因,她正低着头玩被角,那截被子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他的嘴角翘起来:“沈兰因。”她抬起头。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一点心虚的眼睛,看了很久,“你可以再放肆一点。”沈兰因愣了一下,他俯身凑近了一点,声音很低,眼底很亮:“反正我不会生气。”
沈兰因看着他,忽然笑了:“顾长离。”顾长离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你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就喜欢我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沈兰因也看着他。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炉中的炭火还红着,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像她此刻的心跳。他垂下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嗯。”
沈兰因养病的日子,清珵将军府的门槛差点被人踏破。南景颂是来得最勤的,隔三差五就拎着一只食盒,笑眯眯地在门口探头:“兰因妹妹,我给你带了燕窝粥,趁热喝。”沈兰因靠在床头,看着那碗炖得浓稠的燕窝粥,又看看自己这半个月已经明显圆润了一圈的脸,委婉地拒绝:“我吃饱了,真的。”
南景颂不听,把碗往她手里一塞:“你瘦了!你摸摸你这脸,都凹进去了!”沈兰因摸了摸自己那明显比以前还饱满的脸颊,沉默了。她凹进去了?那她以前得瘦成什么样?她把粥喝了。
第二天,顾长宁来了,带了一罐老母鸡汤,炖了一天一夜,金黄浓稠,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沈兰因说喝不下了,顾长宁不听,说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君璟澜站在旁边,附和着点头。沈兰因看着他,又看着自己那已经快要撑破的中衣,默默把汤喝了。
第三天,韦礼从淮阳托人捎来一筐土鸡蛋,说是自家养的鸡下的,纯天然,补身子最好。沈兰因看着那一筐鸡蛋,觉得自己的胆固醇在尖叫,她收下了,因为韦礼还附了一封信。信上说:“中郎将,您可千万保重身体,淮阳的百姓还等着您再去看看呢。”她笑了笑,把鸡蛋交给厨房。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几乎每天都有人送东西来,补品、药材、山珍海味,轮番轰炸。沈兰因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填鸭的烤鸭,一天比一天饱满。她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果然胖了一圈。南景颂说得对,她以前是凹进去的,现在终于凸出来了。凸得太多了。她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替她剥橘子的顾长离:“我是不是胖了?”顾长离看了她一眼,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没有。”她接过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真的?”他又剥了一个:“嗯。”沈兰因不太信,低头捏了捏自己腰间的软肉。这块肉,以前没有的。她叹了口气,把橘子吃了。
沈兰因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半个月后,她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一个月后,她已经可以在院子里练剑了。南景颂说她底子好,换了一般人,伤成那样得躺三个月。沈兰因说是你们照顾得好,南景颂想了想,觉得也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带来的那些补品,已经被沈兰因消灭了大半,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瘦了,再补补。”沈兰因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已经快要绷不住的中衣,觉得南景颂可能需要去看眼科。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就该进宫面圣了。承安帝在沈兰因养病期间,已经派人送了好几回补品,一次比一次珍贵。第一次是人参,百年老参,须根完整,品相极好。南景颂看了一眼,眼睛直了。第二次是鹿茸,上等的梅花鹿茸,切得薄薄的,透光。南景颂又看了一眼,嘴巴张开了。第三次是灵芝,紫色的,有碗口大,灵芝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南景颂凑近看了看,腿软了。这些补品高级到有些想买都买不到,御品,专供皇室的。南景颂捧着那株灵芝,手指在抖,声音也在抖:“这……这是陛下赐的?”青竹点头,有点骄傲:“是陛下体恤中郎将,特意从御药房挑的,说让中郎将好好补身子。”南景颂咽了口唾沫,忍不住感慨了一通。沈兰因躺在床上,看着那株灵芝,心想这大概就是皇帝的心虚的表现。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害得人家差点没命,不表示表示,心里过意不去。她收下了。
今天的补品送来了,明天不知道又要送什么。沈兰因决定,明天开始,她要偷偷练剑。不能再胖下去了。她可不想回京的时候,被人说“沈中郎将胖若两人”。
沈兰因是在顾长离出门上朝后,才偷偷从床上爬起来的。她先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前院的马蹄声已经远了,才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地砖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连忙把鞋穿上,又摸了一件外袍披在肩上,蹑手蹑脚地推开门。
院子里没有人。下人们都在前院忙活,后院静悄悄的,只有雪还在落,细细碎碎的,铺了一地银白。沈兰因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冬日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却让她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握剑了。
她的衔霜不在身边——那日城门口,韩殿帅从囚车里接过去,说是“暂时保管”。她不知道被保管到哪里去了,也许在刑部,也许在宫里,也许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她问过顾长离,他只说“放心”,便不再多言。她放心,可她手痒。
她随手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柄剑,是府里寻常的佩剑,比衔霜重了些,也钝了些,剑身上没有那些漂亮的光纹,黑沉沉的,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她握着剑柄试了试手感,不太顺手,不过聊胜于无。
起手式。剑尖斜指地面,她闭上眼睛。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雪和泥土的气息。她睁开眼,剑锋破空。不是衔霜,没有那种血脉相连的熟悉感,可剑还是剑。她的剑从劈开始,剑锋从头顶划到腰际,轨迹笔直如线,雪地被剑气带起,在她身周旋成一道细细的银练。第二式刺,剑尖从腰际弹出去,又快又急。第三式挑,剑锋从下往上撩,雪雾腾起。第四式抹,剑身横着扫过去,雪雾被斩成两截,久久不散。她的剑越来越快,不是衔霜在的时候那种行云流水的快,是另一种——急的,燥的,像要把这些天躺在床上的憋闷一剑一剑砍出去。剑气激得桂花树上的雪簌簌落下,落了满地。
青竹端着茶盘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远远看见院子里那个白色身影,茶杯差点没端稳。他站在原地,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中郎将下床了?中郎将在练剑?中郎将还在病着?他想上前,可沈兰因的剑太快了,快到剑锋带起的风把地上的雪卷起来,像一条银白色的龙绕着她飞舞。他咽了口唾沫,不敢上前,怕沈兰因一剑把他削了。他站在廊下,端着茶盘,进退两难。他咽了口口水,端着药碗躲在廊柱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心惊胆战地看着她。
沈兰因不知道练了多久,汗从额上沁出来,被冷风一吹结成细细的霜。她的呼吸越来越重,可她的剑没有停。她在雪地里腾挪,剑锋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啸叫,雪雾从她脚下升起,在她身周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她忘了时间,忘了自己还在病着,忘了青竹还在廊下端着茶盘不敢过来。她只是挥剑,一下,又一下,像要把这些天所有的烦闷都砍出去。
沈兰因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剑里了。她舞到忘情处,腾空而起,旋身,剑锋扫过空气,带起一声清啸。那一剑,又快又急,如白虹贯日,如流星坠地。剑气激荡,地上的雪被卷起来,像一条银白色的龙,绕着她盘旋,久久不散。她落下来,剑尖斜指地面,胸口起伏着。她的额上沁出细汗,被冷风一吹,凉丝丝的,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刚从剑鞘里拔出来的新剑。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不是活着,是活过来了。她握紧剑柄,正准备再练一轮。
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轻到寻常人根本听不见,可她听见了。她的身体比脑子快,转身,剑已出鞘——刺出去。一剑凌厉,带着破空之声,直取来人咽喉。剑锋在离那人喉咙半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是她收的,是那人用手轻轻夹住了。两根修长的手指,稳稳地夹住剑脊,像夹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轻描淡写。
她闯进一双靓丽的桃花眼里。
顾长离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玄色朝服,外面披着一件墨色大氅,领口的墨狐毛上落着雪,还没来得及化。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金冠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看着那柄差点刺进自己喉咙的剑,又看着握剑的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因因,是我。”
沈兰因老脸一红。她唰地收回剑,拱手行礼,动作快得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好意思啊,都督。条件反射,条件反射。”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看着自己脚尖,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顾长离没有看她,转过头,看着廊柱后面露出半颗脑袋的青竹。青竹端着药碗,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顾长离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但青竹一向不这样认为:“怎么让中郎将下地练剑了?她才刚好。”青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总不能说自己怕死不敢拦吧?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回公子,属下——属下拦不住。”他缩了缩脖子。顾长离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为难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沈兰因。
顾长离拗不过沈兰因。
沈兰因说干就干。她换了衣裳,头发一束,衔霜往腰间一挂,整个人精神抖擞,和昨日那个病恹恹靠在床头的判若两人。顾长离站在廊下,看着她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眉头微蹙:“你才刚好,再歇一天。”沈兰因摆手:“已经好了,不歇了。人家来看我那么多回,我过意不去。”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我要出门”的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跟上去。
马车从清珵将军府驶出来,拐上朱雀街。沈兰因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熟悉的街景,吸了一口冷空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她转过头,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顾长离。“都督,你别绷着脸嘛,笑一个。”顾长离没有笑。他还在想她昨天差点一剑刺中他的事。沈兰因见他不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手伸出车窗,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掉。
第一站,君璟澜和顾长宁的府上。君府的管家看见沈兰因,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连忙跑进去通报。话还没说完,顾长宁已经从里面走出来了,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手里还捏着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帕角那朵兰花只绣了一片叶子。她看见沈兰因,眼眶又红了,快步走过来,拉着沈兰因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看了半天,确定她真的好了,才破涕为笑。君璟澜站在她身后,笑眯眯地朝顾长离拱了拱手:“长离兄,今天怎么有空来?”顾长离看了她一眼:“陪她来的。”君璟澜又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
沈兰因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锦盒,递给顾长宁。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长宁姐,谢谢你这些天来看我。我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收下。”顾长宁看着那支白玉簪,愣了一会儿,接过去,攥在手心里:“你送什么我都喜欢。”君璟澜在旁边咳了一声:“我呢?”沈兰因愣了一下,还真没给他准备。她想了一下,拍了拍腰间的衔霜:“要不我给你舞个剑?”君璟澜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他这府邸刚翻修过。顾长离在旁边,嘴角翘了一下,很淡,可沈兰因看见了。
第二站,顾府。沈兰因站在那扇朱漆大门前,有些恍惚。上一次来,她还是男装,低着头,被顾渊指着鼻子说“原来长得这个样子”。这一次她穿着女装,腰悬衔霜,光明正大。门房早就得了消息,一路小跑进去通报。顾夫人从里面走出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身后跟着顾渊。顾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可他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沈兰因没有等他们开口,先行了一礼:“伯父,伯母,兰因来看你们了。”顾夫人连忙扶住她,眼眶又红了,嘴里念叨着:“好了就好,好了就好”。沈兰因又转向顾渊,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锦盒,双手递过去。顾渊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老坑端砚,石质温润,砚面上有几道天然的石纹,像远山,像流水:“伯父,我听长离说您喜欢写字,这方砚台是我让人寻的,您看看合不合用。”顾渊看着那方砚台,又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接过去,手指碰到砚台边缘,粗粝的,涩的:“有心了。”声音有些低。顾夫人看着丈夫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笑了。
第三站,公主府。沈兰因没有提前递帖子,她怕纪玉沁兴师动众。可她忘了,公主府的耳目灵通得很。马车刚到巷口,已经有侍女跑进去通报了。纪玉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珠,一晃一晃的。她看见沈兰因从马车上跳下来,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终于舍得来看我了?”沈兰因连忙赔笑:“姐姐,我这不是刚能下床嘛。”纪玉沁哼了一声,拉着她往里走。
沈卿行站在花厅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着,用一根白玉簪别住。他看见沈兰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他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瘦了。”沈兰因的鼻子有些酸,忍住了,把带来的东西递过去——一罐桂花蜜,是她让人专门去青林山采的桂花酿的:“哥,你爱吃这个。”沈卿行接过去,看着那罐金黄色的桂花蜜,看了很久:“你小时候也爱给我留。”声音很轻。沈兰因低下头,笑了。纪玉沁在旁边看着这对兄妹,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进去坐,我让人炖了汤。”沈兰因连忙摆手,说还要去南景颂那儿,就不坐了。纪玉沁瞥了她一眼:“南景颂?你最后一个去?”沈兰因点头。纪玉沁笑了:“那他不得气死。”沈兰因也笑了,大概会。
第四站,南府。南景颂没有住在南府,他在城南有一处自己的宅子,不大,胜在清静。沈兰因到的时候,门房说三少爷在书房。她跟着管家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书房门口。门开着,南景颂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宣纸,宣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忙”字。他看见沈兰因进来,又看见顾长离跟在她身后,嘴角抽了一下,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哟,这不是沈中郎将吗?怎么有空来寒舍?”沈兰因走进去,笑着说:“南三少爷,我来谢你啊。”南景颂哼了一声,别过头:“哼,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君府去了,顾府去了,公主府去了,最后才想到我。”沈兰因赔笑,哪能啊,你在我心里排第一。南景颂不信:“排第一你会最后一个来?”沈兰因想了想:“那是因为最好的要留到最后。南景颂又哼了一声,脸色倒是没那么臭了。
沈兰因又说:“我还给你带了礼”。南景颂转过头,斜眼看她:“什么礼?”沈兰因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锦囊,递过去。南景颂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成色不算顶好,可胜在温润。他看了半天,嘴硬道:“这什么破玉,成色一般。”沈兰因笑着说:“你不要就还给我”。南景颂连忙把玉佩塞进袖子里:“谁说我不要了?送出去的东西还好意思要回去?”沈兰因笑了。
沈兰因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锦盒,递过去。南景颂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把折扇,扇面是素白的,边角用银线绣着一枝翠竹,疏疏落落的,竹叶上还凝着露珠,在光下亮晶晶的。南景颂看着那把扇子,看了很久:“你自己画的?”沈兰因摇头:“字是顾长离写的,画是我画的。”南景颂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他把扇子打开,合上,再打开,又合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兰因。声音忽然低了些:“以后别那么吓人了。”沈兰因愣了一下,低下头,笑了笑:“好。”顾长离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从南府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沈兰因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今天见了这么多人,说了这么多话,比打一仗还累。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被人惦记着,原来是这种感觉。暖暖的,像冬天里捧着一碗热姜汤,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她转过头,看着顾长离。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今天跟着她跑了一天,一句话都没说。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人,明明不想让她出门,可她要来,他还是跟着。明明不耐烦,可她要见谁,他就陪她见谁。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他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里映着窗外最后一抹暮色,亮亮的:“怎么了?”沈兰因摇摇头,笑了:“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真好。”顾长离的耳尖红了一下,别过头,看着窗外。沈兰因看着他那红红的耳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吱咯吱的,像在唱一首为她吟诵的歌。
次日,沈兰因换好衣裳,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那是一身黑红相间的女袍,不是寻常女子那种宽袖长裙的式样,是武官朝服的改制——窄袖,束腰,袍摆收短了几寸,方便行走。黑色为底,深沉如墨,红色为辅,从领口蔓延到肩头,像晚霞烧穿了夜空。领口镶着一圈银狐毛,茸茸的,衬得她的脸愈发小巧白皙,腰间束着一条玄色革带,带扣是银制的,雕着一朵寒梅。衔霜挂在腰间,剑鞘轻晃,碰着革带,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袖口,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顾长离站在廊下等她。
他今日穿的是武将朝服,一身墨绿色的袍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金冠。那袍服本是为身形高大的武将所制,穿在他身上却别有一番风味,生硬的线条被他的清冷气度化开,像一柄入了鞘的剑。锋芒尽敛,只留沉沉的一抹墨色,被晨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他听见脚步声,扭头看她。
沈兰因走到他身边,仰起脸。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杏眼照得透亮,嘴角翘着,她眉眼弯弯,满是少女该有的俏皮:“走吧,都督。”她说。顾长离看着她,点了点头:“嗯。”两个人并肩走过回廊,穿过月洞门,踏雪和风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了一线晴光。沈兰因翻身上马,衔霜在腰间轻晃。她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府邸,然后转过头,策马向前。顾长离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出了府门,往宫城的方向去了。
天还没亮透,宫门已经开了。朱红色的门钉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禁军们站得笔直,刀鞘上的铜扣被冻得发白。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的缩着脖子搓手,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打着哈欠,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连忙收了回去。
“听说了吗?今日那位要来上朝了。”
“哪位?”
“还能有哪位?平南中郎将,沈兰因。”
“她不是还在养病吗?”
“养什么病?昨儿个有人看见她在朱雀街上走动,去了好几处府邸,精神好得很。”
“那顾都督呢?”
“顾都督?顾都督能不来吗?你什么时候见过顾都督不跟她一块儿?”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心照不宣地闭了嘴。
宫道上铺着青石板,被晨霜冻得发白。两边的红墙很高,把天切成窄窄的一条,东边露出一线金红,是太阳快要升起来了。沈兰因和顾长离并肩走来。她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女袍,窄袖束腰,腰悬衔霜,步伐利落。他穿着墨绿色的武将朝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两个人踏着霞光走来,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宫门口的官员们远远看见,议论声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纷纷扬扬。一个圆脸的官员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来了来了!”他旁边的瘦高个儿连忙整了整衣冠,压低声音:“快,上去打个招呼。”圆脸官员犹豫,那多不好意思。瘦高个儿推了他一把:“这时候还顾什么面子,那两位,如今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圆脸官员被推得踉跄了一步,深吸一口气,堆起笑脸迎上去。
“顾都督,沈中郎将!”他的声音又尖又脆,在空旷的宫道上格外响亮。顾长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沈兰因停下脚步,回了一礼:“徐大人。”圆脸官员受宠若惊,没想到沈兰因居然记得他姓什么,连忙作揖,又笑道:“中郎将身体可大好了?前些日子听说您病了,下官甚是挂念。”沈兰因笑了笑:“好多了,多谢徐大人挂念。”圆脸官员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旁边又凑上来几个官员,七嘴八舌。有的问沈兰因伤好了没有,有的夸顾长离除奸臣有功,有的说沈兰因受苦了,日后必有大福。言语之间,那股讨好之意藏都藏不住。沈兰因一一应了,不冷不热,不亲不疏。顾长离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不远不近。
人群里,有几个老臣站在远处,没有过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捋着胡须,看着那道黑红相间的身影,叹了口气:“后生可畏啊。”旁边的人接话:“可不是,当年沈家——”他没有说下去。老臣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当年沈家的事,已经翻篇了。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沈家的女儿,是平南中郎将,是清珵将军亲自跟着走进朝堂的人。
沈兰因和顾长离走过长长的宫道,踏上汉白玉台阶。台阶很高,一层一层,通往太和殿。霞光从东边洒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兰因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衔霜在腰间轻轻晃动,剑鞘碰着革带,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长离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他没有牵她的手,可她走快时,他也走快;她走慢时,他也走慢。他一直都在那里。
台阶很长,汉白玉砌的,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沈兰因走得不快不慢,顾长离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隔着半步的距离。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阶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宫人们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忘了手里的活计。两个都是出挑的——一个穿墨绿朝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清冷如月;一个穿黑红女袍,腰悬长剑,眉目如画,英气逼人。
一墨绿,一黑红,并肩拾级而上。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又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画里的人是从千军万马里走出来的,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是从生死边缘被彼此拽回来的。他们站在一起,就是最好的风景。
太和殿的殿门敞开着,里面黑沉沉的,只有龙椅上方那盏灯还亮着,昏黄黄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沈兰因站在殿门口,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道黑红相间的身影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敬畏的。沈兰因没有看他们,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转过身,面朝龙椅。顾长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而立,脊背挺得笔直,像两柄入了鞘的剑,锋芒尽敛,可你知道它在。殿外的霞光越来越亮,把整座太和殿照得金碧辉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没有人说话,只有更漏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像心跳。
承安帝从侧殿走出来,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光。他的步子比从前慢了些,鬓边的白发也添了几根,短短数日,竟像老了好几岁。他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底下跪伏的文武百官,一眼就看到了沈兰因。她跪在武将队列里,脊背挺得笔直,黑红相间的女袍在一片沉闷的朝服中格外醒目。他的心里忽然有些不好受。说到底,还是自己让这好孩子受苦了。他这个人,别的不说,心肠到底是软的。况且他本就喜欢沈兰因,喜欢她的果敢、她的忠勇、她那双永远亮晶晶的、什么都不怕的眼睛。他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心里有愧。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跪伏在地,山呼万岁,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撞在柱子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回音。承安帝没有说话,看着跪在丹陛之下的沈兰因。她跪得很端正,没有一丝不满,也没有一丝谄媚。他想起那日她在御书房说“臣想证明给世人看,女子也可以是将才”,眼神坦坦荡荡,没有一丝畏惧。他把她的剑还了,可她受过的苦,不是还一柄剑就能抹去的。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没有人听见。
“众卿平身。”百官站起来,垂手而立。承安帝的目光还落在沈兰因身上,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沈中郎将。”沈兰因出列,跪下去,叩首,动作规规矩矩,挑不出一点毛病:“臣在。”承安帝看着她跪在丹陛之下,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那点愧疚又冒了出来,像一根刺扎在心口。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前些日子的事,是朕对不住你。瑱儿的事,朕不该迁怒于你。让你在囚车里冻了三天,是朕的不是。”沈兰因低着头,声音很平,很稳,平缓极了:“陛下言重了。二殿下的事,臣未能及早察觉,亦有失察之责。陛下爱子心切,臣能理解。”承安帝还想说什么,沈兰因又补了一句:“臣已无恙,陛下不必挂怀。”承安帝看着她那副不卑不亢、什么都自己扛的样子,心里更不好受了。
底下的大臣们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这沈中郎将看着年纪小,怎么这么会说话。旁边的人接话可不是,难怪顾长离和二皇子都喜欢她。前面的人咳了一声,说慎言。议论声低了下去,可那些目光还黏在沈兰因身上,像苍蝇闻到了蜜。
承安帝踯躅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今日,有一件要紧事。”殿中安静下来。“北戎又打来了。”殿中顿时像炸开了锅。承安帝的声音继续,说李顺歧倒台,北戎眼见诡计败露,榷场也开不成了,索性集结所有人马,要与大魏决一死战。边关告急的折子昨夜送进宫里,八百里加急。
他的目光从武将队列里扫过,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失望:“我大魏,除去清珵将军,竟无一人能战?”武将们低下了头。裴元朗在狱中,李顺歧一党还在清算,朝中一时间竟找不出一个能领兵出征的将领。有人缩着脖子,有人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欣赏殿柱上的雕花。承安帝看着这群缩头缩脑的武将,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兰因跪在丹陛之下,低着头,听着那些议论,听着承安帝那句“竟无一人能战”,心里已经明白了。朝中无人,边关告急,承安帝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道歉又是愧疚,说到底,是想让她和顾长离出征。她没有犹豫,抬起头,拱手:“陛下,臣愿与清珵将军出战,退敌千里。”声音不大,可殿中每个人都听见了。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人惊讶,有人敬佩,有人松了口气。承安帝看着沈兰因,没有说话,眼底有愧疚、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顾长离站在武将队列里,看着跪在前方的沈兰因,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就知道,她一定会请战。他出列,跪在沈兰因旁边,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衣袍扫过金砖,与沈兰因的衣袍撞在一起:“臣愿与中郎将出征。”殿中安静了一瞬。承安帝看着他们两个并肩跪在丹陛之下,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好。”
退朝的钟声响了。百官鱼贯而出,沈兰因走在人群里,刚迈出太和殿的门槛,就被一群人拦住了。打头的是礼部尚书周大人,须发花白,笑眯眯的,拱手的样子活像一尊弥勒佛。
“沈中郎将,下官府上新来了一个厨子,淮扬菜做得极好,中郎将若是不嫌弃,改日到府上坐坐?”
沈兰因笑着应了:“周大人客气。”周大人连忙摆手,不客气不客气,中郎将能来,是下官的荣幸。
旁边又凑上来几个人,七嘴八舌。兵部侍郎说久仰中郎将剑法,想请中郎将指点一二,沈兰因说指点不敢当,互相切磋。翰林院的学士说中郎将那日在青峡城楼上弹琴退敌的风姿,下官至今难忘。
沈兰因笑了笑,连连作揖:“大人过奖。”
周大人又挤到前面,声音比方才更热切几分:“中郎将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绩,前途不可限量啊。”他顿了顿,往后看了一眼,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穿着一身青色朝服,眉目清朗,正是周大人的儿子,工部侍郎周谨。周大人笑眯眯地介绍:“这是犬子,在工部任职,比中郎将痴长几岁,至今尚未婚配。”沈兰因还没反应过来,礼貌性地笑了一下。那位周侍郎也拱手还礼,耳尖微微泛红。
沈兰因没有在意,她只是觉得这位周大人太热情了。周大人在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沈兰因是圣上面前的红人,顾长离虽然位高权重,可冷得像块冰,巴结他比登天还难。沈兰因就不一样了,年轻,好说话,看着就是个爽快人。况且她还没嫁人呢,虽说她和顾都督走得近,可毕竟没有名分。他看了一眼自家儿子,越看越满意——自家儿子年少有为,仪表堂堂,未必没有机会。
礼部的王侍郎,捋着胡须笑眯眯的,腰弯得下巴快碰到膝盖:“中郎将,今日气色甚好,下官府上新到了一批阳澄湖的大闸蟹,膏肥黄满,中郎将若是不弃,改日来府上尝尝。”沈兰因笑着应了:“王大人客气,改日一定叨扰。”王侍郎受宠若惊,连连作揖退下了。刚走一个,又上来一个。
这回是兵部的赵尚书,生得虎背熊腰,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点兵。他拍着胸脯说中郎将:“下官久仰您剑术超群,一直想找机会切磋切磋。”沈兰因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位赵尚书的体格,怕是连马都上不去。嘴上却说得客气:“赵大人抬爱,切磋不敢当,互相学习。”
旁边又凑过来几个年轻的官员,七嘴八舌的,有人问沈兰因伤势恢复得如何,有人说沈兰因在淮阳平叛的事迹已经在京城传遍了,有人腆着脸说中郎将,下官有一首诗想请您品鉴品鉴。沈兰因一一应了,不冷不热,不亲不疏,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大臣们觉得沈兰因比顾长离好说话多了,跟她套近乎容易,不用看脸色。谁不知道如今这沈中郎将是圣上面前的红人,顾都督的心上人,巴结上了,还愁以后没有好日子过?况且沈中郎将一看就比顾都督好说话,顾都督那张冷脸,往那儿一站,三伏天都能结冰,谁敢靠近?沈中郎将就不一样了,笑眯眯的,客客气气的,让人如沐春风,不趁现在套近乎,更待何时?
沈兰因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笑着应酬。她没有注意到,顾长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周大人本来还想说几句,但是……
“走了。”顾长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兰因回过头,他已经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动作不算粗暴,可那力度分明是不容拒绝。他拉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百官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宫门口。周大人捋着胡须,笑眯眯地摇了摇头:“年轻人,性子急。”周谨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宫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兰因被顾长离拉着往前走,他的步子很大,她跟得有些踉跄。她侧过头,看着他那张绷得紧紧的、没有表情的侧脸,忽然笑了。
“都督,你又怎么了?”
顾长离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更快了:“没怎么。”沈兰因被他拽着,小跑了两步才跟上,又问了一句。他没有回答。
沈兰因看着他气呼呼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她忍着笑,声音放轻了:“都督,你吃味了。”
顾长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耳朵红了:“没有。”沈兰因看着那双红红的耳朵,嘴角翘起来:“那你怎么拉着我就走?人家周大人还在跟我说话呢。”
顾长离看着她那副明知故问的样子,声音淡淡的:“还去吃饭?答应的挺快。”沈兰因笑笑:“人家热情嘛,我不好意思拒绝。”顾长离冷冷道:“热情?是挺热情的。”他把“热情”两个字咬得很重,顿了顿,声音更淡了些,“还顺便介绍了自家儿子。工部侍郎,年少有为。一文一武,倒是挺配的。”
沈兰因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都督,你连人家儿子长什么样都看清了?”顾长离没有回答。她又说:“我都不知道他儿子长什么样,你倒看得仔细。”顾长离别过头,声音更淡了:“你还冲他笑了一下。”沈兰因愣了一下,想不起来了:“什么时候?”顾长离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喉结动了一下:“周大人介绍他的时候。”
沈兰因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她当时只是礼貌性地笑了一下,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没注意。她看着顾长离那副又气又憋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弯了腰。顾长离看着她,耳朵更红了。
沈兰因笑够了,直起身,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袖子:“都督。”他低下头看着她。她仰着脸,那双杏眼里映着天边的霞光,亮亮的,“我就算冲他笑一百下,心里想的也是你。”
顾长离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像在说假话。他垂下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不是攥手腕,是十指相扣。
沈兰因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她笑了一下,回握住他。两个人并肩走过长长的宫道,影子被霞光拉得很长,挨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可谁也没有松开谁的手。
沈兰因和顾长离刚走出宫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等——”南景颂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官帽歪了,手里的笏板差点甩出去。他跑到两个人面前,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他指着顾长离,想说什么,又喘不上来,又指着沈兰因,还是说不出话。顾长离看着他,没有催。沈兰因看着他,也没有催。南景颂喘了好一会儿,终于直起身,深吸一口气,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可都看见了。”
顾长离看着他,南景颂露出了大大的微笑,方才周大人介绍他家公子的时候,某人的脸黑得像锅底,他躲在大柱子后面,看得一清二楚。沈兰因忍不住笑了一声,南景颂眼睛一亮:“兰因妹妹你也觉得好笑是不是?”他越想越兴奋,搓着手说这要是写进话本里,绝对大卖。顾长离的声音很平:“滚。”南景颂没滚,摆摆手:“别急别急,他有正事。”
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正了正衣冠:“明日你们就要出征了。逾白他……也要走了。要不——”他顿了顿,看着沈兰因,“我们一起辞个行?”沈兰因愣了一下,江逾白要走了?南景颂点头:“辞了官,主动要求离京。”他顿了顿,补充道,“前几日还在朝堂上上演了一出三辞三挽的大戏,场面那叫一个感人涕下。”第一次辞,承安帝不准;第二次辞,承安帝还是不准;第三次,他跪在丹陛之下,额头磕得咚咚响,他学着江逾白的样子,声泪俱下,说“臣罪该万死,恳请陛下恩准臣归乡。臣罪孽深重,不敢再居朝堂,请陛下允臣离京,以赎前愆”。又学着承安帝的样子,伸手挽留,说“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沈兰因被他那副滑稽的样子逗笑了,笑着笑着,笑容淡了下来。
南景颂收起夸张的动作,声音低了些:“卿行也答应了。”沈兰因沉默了一瞬,哥哥也答应了。她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们也去吧。”她看了一眼顾长离。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南景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能不一唱一和?”沈兰因笑了,顾长离看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三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阳光从东边洒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南景颂走在中间,左边是沈兰因,右边是顾长离。他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夹在两块石头之间的鸡蛋,随时都可能碎。他咽了口唾沫,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沈兰因注意到了,问他怎么越走越偏,他连忙摆手:“太阳太晒,这儿凉快。”沈兰因看了看天上那层薄薄的云,又看了看南景颂那副心虚的样子,没有拆穿他。
他们翻身上马,风入打了个响鼻,鬃毛在风里飘着,像一道流动的月光。踏雪稳稳地站在他身下,通体漆黑,鬃毛如墨。南景颂跟在一旁,翩然自得。三个人策马并肩,朝城门口走去。他们的影子被日光照在地上,顾沈二人,一墨一红,挨得很近,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缠着根,枝绕着枝。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可日光很暖。
沈兰因看着前方,路很长。可她知道,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马蹄声碎在青石板路上,咯吱咯吱的,像在唱一首很老的歌。阳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悠长,他们策马并肩,朝着城门口缓缓而去。身后,宫墙巍峨,钟声隐约;前方,初春的风裹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她握紧缰绳,深吸一口气。这一世的路,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