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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认清自己是谁 苏晚晴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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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杂货店的灯先亮,陈婆婆开门,扫地,偶尔往茶馆看一眼。
那天晚上,苏晚晴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划掉,又写,又划掉。
她在想那个命盘。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那道黑线她没办法解释——她研究心理学十年,没有任何框架能说明「为什么一个陌生人看一眼就说中了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她把这件事分解成若干个可以分析的部分:冷读术、微表情、统计学上的命中率。每一个解释单独看都站得住脚,但放在一起,还是差了什么。
那道黑线,她想。
门口,阿宽急得在原地踏步。
「师父!这是大客户啊!」
阿宽被一声喝住,缩了缩脖子。跟了师父三年,他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师父又在把人推开了。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北斗的背影,说:「你这种态度,只会让我更想知道你在隐瞒什么。」走到门口,回头,「我会再来的。」
阿宽凑过来:「师父,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北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他想:她说她会再来,她说这话的方式,不是威胁,是声明。他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觉得有一点不对劲,又有一点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北斗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光,也没有方向。他悬浮在黑暗里,像一粒尘埃漂在某个没有边界的地方,不沉,也不升,只是在那里。然后光来了——是慢慢地,像是某个遥远的东西把自己的距离缩短了。一个白发老者,道袍,衣上有星辰图案,看起来像是从某本古书的插图里走出来的,但眼神不是图画里的眼神,是活的。
「你是谁?」北斗问。
「等你这个问题,等了一千年。」老者微笑,「我叫陈抟,人称希夷先生。」
这个名字他从小听到大。《紫微斗数全书》署名「希夷先生」,父亲的残卷里每隔几页就出现「希夷先生曰」。学术界一直有争议,有人说是宋代道士托名,有人说此人根本无法考证。父亲生前的态度是:「管他谁写的,传承比署名重要,东西是真的就行。」
可现在,这个无法考证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你是林家第七代传人,」陈抟说,「可惜,传到你这里,已经残缺不全。」
北斗沉默,这是事实,无法反驳。
「你有资格学全部。」陈抟伸出手,掌心托着一个古老的罗盘,「但首先,你要通过十二宫的考验。」罗盘转动,盘面上刻着十二个宫位,只有「命宫」的位置微微发光。
「现在,」陈抟把罗盘递向他,「我让你亲眼去看。」
北斗没有立刻接。
「你凭什么让我接?你出现在我梦里,告诉我诅咒,叫我走十二条路——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我自己吓自己?」
陈抟没有辩解。他只说了一句话:「你父亲在残卷里撕掉的那三页,不是老鼠啃的。」
北斗的手,停了。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觉得,老鼠不会在一夜之间把三代人的心血啃得那么整齐。但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个怀疑。
陈抟说:「天煞孤星。你们林家传承里,应该叫『七杀刑克,六亲缘薄』。你父亲走到第九宫,停了。」
停顿,然后:「你不会停在第九宫。」
北斗不知道这是预测,还是见过太多人之后的判断。他接过了罗盘。
「集齐十二宫真传,」陈抟的声音低下来,「否则,三十五岁,就是你的终点。」
「你见过我父亲吗?」北斗问。
「见过。他走到此处,停了。」
北斗问他为什么停。陈抟没有说,只是点了一下头,后退,消失进那片没有边界的黑暗里。
穿越回茶馆,北斗在师父的旧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想:范增在帐外说「他不能接受失败」,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能接受死,他不能接受以不是自己的方式活着。这两件事,命格读的是结构,读不是对错。
算盘在桌上,金色眼睛看着他。
晚晴第二天回来了。她走进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说:「我有两个问题。」北斗没有阻止她。
「第一个,」晚晴说,「你说的那个诅咒——你相信它是真的,还是你只是一直在等它发生?」
他没有立刻回答。
「第二个,」晚晴继续,「你把身边的人推开,是因为你怕失去他们,还是因为你觉得他们会因你而走?」
算盘从桌上跳下来,在晚晴脚边停了一下,走开了。
「你是咨询师,不是来读我的命的,」北斗说。
「我知道,但你昨天读了我的命,所以今天我问我的问题。公平。」
他看着她,想了很久,说:「两个问题,同一个答案。我不知道。这是我唯一诚实的答案。」
晚晴把这句话记下来,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这个答案,比任何命格分析都好。明天我还来。」
北斗看着她走出去,想:她问了两个问题,同一个结构——你是因为选择,还是因为害怕。这是咨询师的问题,但这两个问题的核心,和命格读法是一样的。
算盘在他脚边,呼吸均匀。
窗外,台北的夜晚,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