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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渺 ...

  •   东荒·落雁郡·谢家沟
      大荒历三千七百三十五年,东荒大旱第三年。
      谢家沟不是沟,是山坳里的十二户人家,姓谢的占七户,外姓五户。山坳有泉,旱年也没干涸,所以人活着,虽然活得像鬼。
      谢老三家住在坳口,三间土屋,一口腌菜缸,两只下蛋的母鸡。谢老三本人是个猎户,旱年前能打兔子、獾子,旱年后兔子绝迹,他只能挖野菜、剥树皮。
      他有个媳妇,叫翠娘,是外姓人,从更远的旱区逃来的,换了一袋麸皮。
      他有个儿子,叫谢满仓,五岁,能跑能跳,能帮着捡柴。
      他还有个女儿,出生在旱年最凶的那年冬天,没有名字。女娃在谢家沟不值钱,叫"丫头"就行,等大了换亲,或者换粮。
      谢渺是第三个女儿。
      前两个都死了。第一个是翠娘自己掐死的,出生后不哭,翠娘以为是个死的,埋了,第二天听见土里在哭,挖出来,已经紫了。第二个活到三岁,发热,翠娘用井水擦,擦了三天,凉了。
      第三个出生时,翠娘没力气掐了。她流了太多血,产后热,躺在稻草上喘气,对谢老三说:"扔了吧,养不活。"
      谢老三没扔。
      不是仁慈,是计算。旱年有规矩,叫"易子而食"——不是吃自己的孩子,是换着吃。你家的给我,我家的给你,这样下得去口,不遭报应。
      女娃能换半个男娃。男娃肉多,骨头硬,熬汤出油。
      他把她养到七岁,不是养,是圈养。关在柴房,喂糠皮、野菜、偶尔的肉——那是他偷偷吃老鼠时剩下的,不能让她知道,知道了会馋,馋了会瘦。
      他要她活着,但不知道什么是饱。这样换的时候,分量才足。
      大荒历三千七百四十二年,春。
      谢老三打听到邻村屠户刘大要换娃。刘大有个儿子,八岁,瘦,但高。谢老三的女娃七岁,矮,但瓷实——他喂得好,柴房不见光,娃白,显得胖。
      换吧。刘大说:半个男娃,换你一个女娃,你补我一斗麸皮。
      谢老三没有麸皮。他商量:先换,女娃给你,我年底还麸皮,还不上,把满仓给你。
      刘大同意了。
      交易在坳口的歪脖子槐树下进行。那是谢家沟最高的地方,能望见山外的路——虽然旱年没人在路上走。
      翠娘没去。她产后热没好利索,又添了咳血,躺在屋里等消息。
      满仓去了。他以为是走亲戚,或者妹妹要嫁人。他五岁时二妹"嫁人",他哭了一场,后来知道是死了,就不哭了。
      谢老三牵着女娃的手。女娃不哭,不闹,不问。她常年被关,见光会眯眼,见人不会笑。她穿着谢老三媳妇的旧衣裳,太大,用草绳系着,像套了个布袋。
      刘大牵着儿子。儿子叫刘生,八岁,知道要发生什么——他见过父亲磨刀,见过锅里煮的东西,知道自己也要进锅。
      他哭了一路,到槐树下还在哭。
      "换吧,"谢老三说。
      刘大把绳子递过去。谢老三把女娃的手递过去。
      交接的时候,女娃回头看了满仓一眼。
      满仓后来回忆,那一眼没有感情,像在数他有几根手指。但他记住了,记了一辈子,直到他自己也饿死在那年冬天。
      女娃被刘大牵走,没有回头。
      谢老三牵着刘生,往家走。刘生还在哭,谢老三说:"别哭了,年底送你回去。"
      他在说谎。年底没有粮,没有麸皮,刘生要进锅,或许和满仓一起——如果翠娘的病不好,如果母鸡不下蛋,如果雪下得太大。
      但女娃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绳子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只知道刘大的手更粗糙,更烫,只知道他们走的方向不是柴房的方向。
      她没问。她在柴房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问。
      问会挨打。挨打会消耗能量。能量需要食物补充,食物是定量。
      所以她记录,不提问。
      记录:走了三百步,向左转,下坡。记录:气味变了,没有柴房的霉味,有血腥味,很浓。记录:刘大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们走到一个坑边。
      坑很大,圆形,直上直下,深不见底。坑沿有滑痕,有抓痕,有黑色的污渍。血腥味从这里来,还有别的气味——甜腻的,温热的,让人流口水的。
      她在柴房里饿极时,闻过自己的血,就是这个气味。
      "下去吧,"刘大说。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不敢看她,看坑,看天,看自己的手。
      "我爹,"她说,声音嘶哑,像砂纸,"年底来接我?"
      刘大愣住。他没想到她说话,更没想到她问这个。
      "……对,"他说,"年底。来接你。"
      他在说谎。她能闻出来——和谢老三一样的气味,胃酸返上来的酸臭,混合着恐惧的咸涩。
      她计算:坑深,土壁光滑,没有绳索。下去意味着无法自主返回。刘大不会陪她下去,他的气味里没有"同行"的成分。
      "我饿了,"她说。
      刘大从怀里掏出半块饼。糠皮混着野菜,硬得像石头,但比柴房的吃食好。
      她接过,掰了一半,递回去:"交换。你告诉我,下面有什么,我给你一半。"
      刘大看着那半块饼,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黑了,没有光,没有情绪,像在审视,像在等待,像在记录。
      他打了个寒颤。
      "下面……"他说,"下面有吃的。有很多人。你下去,就……就不用上来了。"
      "为什么不用上来?"
      "因为……"他说不下去了。他推开她的手,把另外半块饼也塞给她,"吃吧。吃完……自己下去。或者我推你。"
      她收回手,吃饼。
      嚼了四十下,咽下。饼太干,她噎住了,但没有咳,只是等,等唾液分泌,等食物滑下去。
      刘大看着她吃,看着她的喉咙动,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在看他,还在记录。
      "你……"他说,"你不怕?"
      "怕是什么?"
      他答不上来。
      她吃完饼,把手指舔干净——柴房里养成的习惯,不浪费热量。然后她走向坑边,自己跳了下去。
      没有尖叫,没有挣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刘大站在坑沿,听了很久。没有落地声,或者太远,传不上来。没有哭声,或者她不会哭。
      他松了口气,又打了个寒颤。
      他后来跟别人说,那个女娃像鬼,像早就死了的东西,只是还在动。
      他后来也死了,不是被吃,是饿死的,死在去外乡逃荒的路上。死前他想起那双眼睛,觉得那是报应。
      但谢渺不知道这些。
      她在下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谢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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