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师弟驾到,跪求师姐出山 夜风一 ...
-
夜风一吹,竹椅晃了一下。
苏闲的斗笠滑下来一点,盖住了鼻子。她还在睡,呼吸很稳,一点没醒。
院子里的鸡全都躺着,有的翅膀搭在柴堆上,有的脑袋埋进水缸里,屁股朝天。最精神的那只花脖子鸡蹲在猪圈边上,头顶冒出两缕青烟,又“噗”地灭了。它眨眨眼,也歪头睡着了。
天已经黑透了,星星稀稀拉拉,月亮被云遮住一角,照得屋顶焦黑的地方有点反光。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东边飞来。
不是那种特别亮的金光,也没有血雾缠绕,就是一把普通的青色长剑,飞得有点歪,像是飞得太久,快撑不住了。
剑落地前两丈,人先跳了下来。
是个穿灰蓝道袍的年轻人。袖口磨破了,腰带打了三个结才系紧,靴子全是泥,左脚还掉了块皮。他落地时踉跄一下,差点跪倒,用手撑住地面才站稳。
他抬头看见竹椅上的人,斗笠压脸,粗布衣松垮垮披着,一只脚翘着,另一只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还活着。
师弟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了一口热沙子。
他赶了三天三夜,御剑穿过九座山、跨过七条河,路上被三个散修拦住抢劫,全靠拿出掌门令牌才活下来。他以为会看到尸骨遍地,或者邪阵冲天,甚至想过师姐已经被心魔控制,变成疯子。
结果她睡得比猫还香。
他喘了口气,看了看院子——
屋顶塌了一半,梁柱焦黑,晾衣绳上挂着的裤衩还在冒烟;水缸翻了,剩下半缸水漂着鸡毛;柴堆散成一条线,像被野兽刨过;墙角猪圈里,一头猪正用嘴拱一只昏过去的母鸡,那鸡头上还冒着细烟。
更奇怪的是,几只鸡明明闭着眼,翅膀却时不时抖一下,空中留下淡淡的金色痕迹,一闪就没了。
这不是幻觉。
这是渡劫后的余波。
而且不是一只鸡,是一群。
师弟脸色白了。
他修仙四十年,见过最狠的一次集体渡劫是妖界五尾狐族祭祖,九只成年狐引雷,当场劈死三只,重伤四只,剩下两只勉强化形,哭着跑了。
可眼前的鸡最多养了半年,毛都没长齐,居然扛过了至少三轮天雷?还活着抢瓜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三十年练剑留下的茧,现在微微发抖。
他突然觉得,这双手可能一辈子都不配碰剑了。
他慢慢往前走,脚步很轻,怕吵醒什么。
走到院门口,刚想开口,地上那道矮土墙突然“哗啦”一声塌了,变成一堆黄泥。
他愣住。
想起小时候偷偷来师姐家摘桃,翻墙就被一道土棱绊倒,摔了一脸泥。那时师姐躺在椅子上啃桃,眼皮都没抬:“再爬,下次就是铁墙。”
原来这墙认人。
他跨过泥土,走到竹椅前三步,站定。
风吹他的衣角,“啪嗒”一声,一片烧焦的鸡毛落在他肩上。
他张嘴,声音干涩:“师……师姐。”
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大了些:“师姐!”
苏闲动了动耳朵,像被蚊子叮了,翻了个身,草席吱呀响,斗笠滑下来盖住耳朵。
他咬牙,扑通跪下。
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额头贴地,双手撑在两边,背上衣服绷出脊椎的轮廓。
“师姐。”他声音哑了,“我求你了。”
还是没人应。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丹阁塌了。”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都抖了一下。
堂堂仙门七大圣地之一,丹阁居然塌了?就因为他们炼不出一颗凝气丹?
可这就是事实。
三天前,大师兄守炉七十二时辰,最后一刻火候差了半息,整座丹炉炸了,冲击波掀飞屋顶,震塌承重柱,连带着存放万年寒髓的冰窖一起崩了。二师兄去救药典,被飞溅的琉璃碎片削掉半边眉毛,现在还在床上哼哼。三师兄抱着阵盘坐在废墟里,一边流泪一边念叨:“我不想卷了,我真的不想卷了……”
山上现在只剩一口破锅,煮野菜汤。
连盐都没有。
他看着竹椅上的人,声音越来越低:“魔门知道消息,昨夜压境百万军,前锋已过断龙岭。掌门说,若无震慑之力,三日内必破山门。”
风小了。
鸡不动了。
连猪圈里的猪也停下嘴。
苏闲终于睁开一只眼。
斗笠掀开一条缝,露出半截眼皮。她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闹着要糖的小孩。
“哦。”她说,“所以呢?”
师弟身体一僵。
他没想到是这个反应。
他准备了很多话:同门死守废墟、长老咳血不退、护山大阵只剩三成灵力、连扫地道童都在练剑……他还背了一首悲壮诗,打算哭着念出来。
可她一句“所以呢”,把他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他只能继续磕头,这次用力了些,额头碰到地发出“咚”的一声。
“师姐,你是唯一能救宗门的人!”他声音发颤,“只要你肯回山,哪怕只站一天,也能镇住魔门百万军!求你了!”
苏闲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像粥终于开始冒泡。
她把斗笠往后一推,头发散着,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红印。她伸手摸腰间的布袋,掏出个红薯,拍拍土,咔嚓咬一口。
甜,粉,还带点沙。
“嗯。”她点头,“比昨天那瓜强。”
师弟瞪着她。
她嚼着红薯,瞥了眼天上还没散尽的雷光,嘟囔:“又是雷?你们这些鸡,就不能挑个阴天渡劫?吵死了。”
师弟脑子嗡了一声。
她在说什么?鸡?雷?
他在说宗门将灭、百万魔军压境、同门浴血守山!
她却在抱怨鸡渡劫吵她睡觉?
他嘴唇哆嗦,几乎说不出话:“师姐……你知道我在求你什么吗?”
“知道啊。”她咽下红薯,舔了舔手指,“让我回去上班呗。”
“不是上班!是救宗门!是救命!”
“一回事。”她摆摆手,“上班累,救命更累。我不干。”
“可你是合……”他差点说出那两个字,猛地停住。
不能提。
长老查出她是合道遗脉那天,掌门激动得差点烧了诏书,结果她隔着千里传音说:“谁再提这事,我让鸡去你们床上下蛋。”
从此没人敢说。
他改口:“可你是我们师姐!你当年斩心魔、破九重天劫,一人镇三洲!现在宗门有难,你怎能……怎能躺在这儿吃红薯!”
苏闲打了个哈欠。
“当年是当年。”她说,“那时候不懂事,以为修仙就得拼命。后来明白了——快乐才是天道。你看我这日子,晒太阳、喂鸡、啃红薯,多自在。”
她指了指头顶残云:“刚才那雷,本来第四道要劈花脖子鸡脑袋的,我动了下脚趾,它就偏了。救它们都不费劲,更别说救你们。”
师弟眼睛亮了:“那你愿意出手了?!”
“不愿意。”她躺回去,重新拉过斗笠盖脸,“动了亏。”
“亏?!”
“对啊。”她语气自然,“太阳晒得正好,我这一身骨头都酥了。这时候起身,等于白晒俩时辰。血亏。”
师弟傻在原地。
他千里迢迢赶来,跪地磕头求命,结果被一句“血亏”打发了?
他想哭,又觉得可笑。
他看着她翘起的那只脚,脚底朝天,草鞋早不知去哪儿了,脚趾头还轻轻动着,像在数阳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他刚入门,连吐纳都不会,被同门笑话“废材”。只有师姐路过时,扔给他一块烤红薯,说:“别练了,你这身子骨,练死也追不上我。”
他当时恨她瞧不起他。
现在才懂,她是真不在乎。
不是看不起别人努力,而是她根本不需要努力。
她躺着,就能让鸡渡劫。
她吃个红薯,就能改天劫轨迹。
她一句话,能让百万魔军止步。
可她偏偏选择晒太阳。
他嗓子发紧:“师姐……山上真的没人了。大师兄三天三夜没合眼,炼丹炼到吐血;二师兄炸炉后还在扒废墟找药方;三师兄抱着阵盘说‘我不想卷了’……他们都在等你。”
苏闲沉默了几秒。
然后翻了个身,背对他。
“那你让他们也别卷了。”她说,“来这儿住吧。我鸡棚还能塞两个人。”
“这不是住不住的问题!”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是责任!是使命!是……是宗门存亡!”
“哦。”她懒洋洋回了一句,“那你替他们拒绝我呗。”
师弟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盯着她的背影,斗笠遮脸,粗布衣松松垮垮,腰间红薯袋晃荡着,像个破包袱。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已经不在三界之内了。
她在另一个道上走着,走得轻松,而他们还在泥里爬,争那一口仙气。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再次触地。
这一次,没有声音。
只有风穿过焦羽鸡群,吹动一片残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
他没动。
苏闲也没动。
鸡群昏睡如初。
时间像凝固的糖浆,黏糊糊挂在竹椅、土墙、破锅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你饿不?”
他一怔。
“灶里还有半锅野菜粥。”她背对着他说,“自己盛。咸鸭蛋在坛子里,别偷吃太多,明天还要留着下酒。”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带野菜上来”,又觉得这话太蠢。
她怎么可能知道他带没带?
他只能低声说:“……我不饿。”
“骗人。”她说,“你灵脉都枯了,三天三夜赶路,中间只吞了两颗辟谷丸。再不吃饭,回头摔剑上把自己捅个对穿。”
他猛地抬头。
她怎么知道?
她连脸都没转过来!
她又打了个哈欠,声音闷闷的:“行了,吃完赶紧走。我要睡第二觉了。”
他没动。
她叹了口气:“你不走,鸡醒了会啄你。”
仿佛为了印证这话,角落那只花脖子鸡忽然抖了抖翅膀,头顶青烟“嗤”地冒出来一缕,眼睛睁开一条缝,直勾勾盯住他。
他头皮一麻。
他不怕魔尊,不怕雷劫,不怕丹炉爆炸。
但他怕这只鸡。
他慢慢爬起来,腿有点软,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没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师姐……如果你真不管……那我们……就真的没了。”
风吹过。
竹椅轻轻晃。
她没回答。
他走出去十步,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
他回头。
看见她翻了个身,重新面向天空,斗笠盖下,盖住整张脸。
一只手从布袋里又掏出个红薯,咔嚓,咬了一口。
月光下,那只脚又翘了起来,脚趾头晃了晃,像在数星星。
他终于走了。
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院内。
苏闲嚼着红薯,眼皮底下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
她喃喃一句:“这群鸡,电量耗得有点猛。”
风起。
竹椅摇。
她重新拉紧斗笠。
鼾声渐起。
花脖子鸡抖了抖翅膀,头顶青烟又冒了一缕。
天上,最后一丝雷光消失在云层深处。
夜恢复寂静。
只有草鞋在风中轻轻晃荡。
仙女们好!
仙女们看仙女小说,越看越漂亮!越看越苗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