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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里兰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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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儿呢?快去叫他,你爹在催了。”
中年女子声音温婉轻柔,带着一丝焦急。
“娘,明明是给我找的师父,为何偏要带二弟一起?”
少年声带沙哑,语气颇为不满。
“你们是兄弟,若能一起学好武艺,将来彼此也有个依靠。”
女子耐心劝导,少年不敢忤逆只能小声嘟囔,
“什么兄弟,都不知道是哪里捡来的野孩子。”
情境一转。
大雨猛烈砸下,响亮而急促。
“师弟,今日的拳法还没练完,你现在跑掉师父定要骂的!”
一个稍显稚嫩的男娃声不满道,
“爷爷整天让我们练拳练剑,真是无趣!外面这么大的雨,他肯定在呼呼大睡,才不会来看我们。”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开了。
“好你个狗牙儿,又在撺掇你师兄偷懒儿!”
老者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子威严。
“嘿嘿嘿,爷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玄无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皱,眼球左右快速滚动,指甲抠着掌心一遍遍尝试将自己唤醒,可眼皮像被施了咒一般,怎么都睁不开。
脑海中的碎片又开始不受控制自行拼凑。
中年女子、沙哑少年、稚嫩男娃,还有那位老者,几个人的声音交错循环搅着每一根神经。
如果说这是梦,可这梦里竟是漆黑一片,只有声音没有画面。
如果这不是梦而是真实的过往,那这些人又是谁?怎么会一个都想不起来?
情境又一转,这回不像之前那般平静。
马匹的嘶鸣声中夹杂着一个男人的吼骂。
金属划破空气,后脑传来剧痛。少年闷哼一声,耳中划过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去死吧!野种!”
玄无陡然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试图坐起身来却发现浑身酸痛,不禁咧了下嘴。
昨天砸在地砖上那一下还是有些重了。
手臂半撑在床上,见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纸洒在桌面,空气中漂浮的灰尘清晰可见。
这一觉居然睡了如此之久。
将汗湿的里衣换了去,玄无准备下楼吃点东西。
早上没什么客人,店小二在后院忙着卸货,露娘在跟掌柜对账。
回想昨日事发时,露娘吓得可是不轻。但此时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看到正下楼的玄无本来严肃的表情霎时笑颜如花。
“哎哟小师父你醒啦?快快,给小师父把早饭端来!”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玄无脊背发凉,赶忙紧了紧外衣。
山药粥的香气将五脏六腑慢慢唤醒。舀了一口在嘴里细细嚼烂,带着暖流从食道滑进胃里。
熟悉的脂粉味扑面而来。露娘坐在对面,手指尖夹着一张银票,喜眉笑眼。
“看,长着腿的一百两。”
玄无拿勺子的手一滞,眼前摇晃的银票又将他拉回昨日的九死一生。
他转头看向客栈东面那扇窗,窗纸上有一个被石子打穿的小洞。
手指轻轻摩挲碗沿,陷入沉思。
能在如此远的距离,隔着窗子用石子打中刀疤脸的手,这力道和精准度不由分说,或者说此人内力更是不可估量。
正是刀疤脸手被击中,双手泄了力导致横刀掉落,玄无才有机会扶起露娘捡回两条人命。
好在官府到的也及时,将行凶人缉拿,而露娘作为客栈东家也被带回去问话。
一番嘈杂过后,客栈恢复平静,门口看热闹的群众也都散去。
玄无捡起弹落至桌腿边的那颗石子,仔细观察却发现毫无特别之处。他按照石子飞来的方向,踱步过去。
窗纸上有个几不可查的小洞,跟石子的大小倒是挺匹配,应该就是从这里弹进来的。
大概是哪个江湖游侠路过此地,顺手救个人罢了。
露娘看眼前的小和尚怎么盯着窗户发呆?她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师父,入定啦?”
玄无回过神,低头默念一声“阿弥陀佛。”
———
里兰县四衢八街纵横交错,确实配得上大县之称。昨晚急于落脚,都未曾来得及仔细逛逛。
早饭过后出来走走,倒也是神清气爽。
玄无信步漫游在一条条青石板路上,同时也在用力感受每一口吸进胸膛的空气。
住持慧音曾说,他是在外游历时救下的玄无。按照五年前慧音的体力,事发地应该离静玉山不会太远。
街上几个孩童拿着木棍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悦耳。
昨晚梦里那几个声音又出现在玄无耳畔,
“他们究竟是谁?”
稍微一费力思考,头痛随即发作。
玄无迫使自己停止这些念头,还是莫要急于一时。
走了半晌,路尽头出现一家当铺。
玄无此次下山并未带许多金银细软,身上的钱也只够三五日的花销。
他从衣襟里拿出一块布头,打开来里面包着一枚黄玉玉佩。
那玉佩呈圆壁形,色泽温润如蜜糖,上面雕刻的神兽螭龙栩栩如生。
慧音曾说,这枚玉佩在他被救回时,就在身上了,想必是很重要的信物,也许也是寻求真相的关键物证。
玄无内心十分纠结,可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件就是这玉佩了,他也舍不得当掉。
站在门口思索半天,心一横便跨步进去。
当铺掌柜拿着玉佩端详许久,怕看不仔细,又走到窗边借着日光细察。
“啧啧啧,这成色……”
想起卖家在跟前,立马噤声,转而换成失望的神情。
“你这玉佩成色太一般了,三十两最多了。”
玄无没接话,神色平和瞧不出情绪。
掌柜也纳闷,按常理来说,这时候卖家就要讨价还价了,这小和尚倒是奇怪,竟然没反应。
“咳咳,你要是觉得太少,我就吃点亏,三十五两!可真不能再多了!”
掌柜心想,这回肯定能成。
“哦,知道了,多谢。”
玄无从目怔口呆的掌柜手里拿回玉佩,转身就要出门。
这一下把人整的更懵了。
“诶诶!客官留步,咱再商量商量!”
掌柜拦住一条腿已迈出门槛的小和尚,脸上露出讨好的笑。
他做这行少说二十年了,经手的古玩玉器数不胜数,但如今日这块黄玉般的品相,寥寥无几。
无奸不商,他也是看玄无一个年轻和尚,不太可能有这样的宝器,大抵也是捡来的,因此就想蒙他一把。
谁料到竟没奏效。
“客官,那你说个价。”
玄无看着手里的玉佩,沉思。
“三百两。”
“什么?!”
掌柜眯起眼重新打量面前的小和尚。刚才没放在眼里,这么敢要价难不成真是个行家?
这玉佩成色极好,就算当个五百两也绰绰有余。
“二百两,如何?”
“三百。”
玄无眼睛一瞬不瞬,神情坚定。
掌柜一咬牙一跺脚,
“三百就三百!”
玄无将银票叠好,小心翼翼揣进贴身衣服里,算是完成一件大事。
就在他走后不久,当铺进来一位男子。
那男子一开口,嗓音清越明亮,如玉石相击。
“掌柜的,刚才那位高僧当出的物件,我出双倍赎回!”
——
吉祥寺法堂内,佛香缭绕。
这里刚结束一场讲经。
慧音静坐在法团上,手指一颗一颗捻着佛珠,背后屏风内有窸窣的声响。
“出来吧。”
屏风后的人脚步生风,三两下就走到慧音跟前。
很难想象这已是位年近古稀的老人。
头发花白,皮肤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面色因为恼怒而涨红。
“你就让他一个人下山了?!”
声音苍老却厚如洪钟。
“他现在记忆没恢复,武功也没恢复,说白了就是身手不行脑子也不行,你怎么能让他,让他就这么走了?!”
慧音捻珠的手未停,
“我这里是寺庙,并非监牢。他若决心要走,如何留得住?”
白发老者气急,神色焦躁地来回踱步。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若是被仇家发现他竟没死,那还了得?”
“哎呀老和尚,你快别盘你那破珠子了!人是你放走的,你你你,你得给我个交代!”
袖子一甩,双腿一盘坐在慧音旁边的蒲团上。慧音见状将佛珠放下,清癯的面容透着苍凉,因老态而下垂的眼睑包裹着混浊的眼珠。
“师弟,当初你求我救他时,我曾告诫过你。那孩子的身世迟早会大白于天下。”
“你以为只是裴家容不下他吗?他究竟是谁的孩子,你心知肚明。”
白发老者沉默不语,本来潮红的面皮瞬间失了颜色。
他深知慧音说的都是对的,但那可是他爱徒啊!怎忍心眼看他再次身陷险境?
“师兄……”
慧音缓缓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万事皆有缘法,诸事皆由前定。一切看他造化吧。”
——
正值晌午的大方客栈座无虚席,所有伙计都忙的脚不沾地。
角落里的暗影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青色的酒盅,递到唇边。
如锋般薄唇微微张开,抿了一口。
宽大袖管内的手指,细细摩挲玉佩上的纹路。
神色沉静,眼睛时不时看向大门。
此时进进出出的人流如织,直到一个人忽然走进视野,深潭般的眼眸有一点波光一闪而过。
玄无进店时,嘈杂声混着酒饭香扑面而至。
他径直走到柜台,从袖口掏出银两。
“掌柜,这两天的账先结了。”
忙的头顶生烟的掌柜神情恍惚。
“啊,是小师父啊。你这两天的吃住都免了,把钱收好。”
嗯?
“为何?”
“东家说的,你去问她好了。”
玄无不解,看向正与食客相谈盛欢的露娘。
女子也瞥到他,媚眼如丝,随即盈盈走来。
纤纤玉指拾起柜上的银两,塞到玄无手里。
“你昨天救了我的命,还让我得了一百两,”
后又指了指墙上的一块木质牌匾,
“官府刚送了这玩意儿来,你瞅瞅,侠肝义胆!”
玄无这时才注意到那块匾,确实气派。
“小师父,你算是我救命恩人,也是贵人,你说我能收你钱嘛?”
“你在我这儿想住多久住多久,想吃啥就跟后厨说!”
玄无淡然的面容上竟有一些动容,心里好似有一股暖流,说不出的熨帖。
“多谢露娘,大方客栈果然是大方。”
露娘一愣,随即掩口大笑起来,
“大方这俩字是我那短命鬼相公的名字!”
啊!
玄无尴尬地摸摸鼻子。
“好了,小师父你自便,我去招待客人了。”
玄无环顾四周,此时大堂吃饭的客人少了一半多。
他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去,直到猝不及防迎上一双藏在角落里的眼睛。
那是一双眼尾微扬的丹凤眼,细长的眼眸里带着讳莫如深的笑意。
玄无与之对视片刻,蹙起的眉头缓缓散开。
他走过去,撩起僧袍,随意坐下。凝神注视对方半晌,竟笑了起来。
“摘了络腮胡,差点认不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