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策》江湖长街

2、相随 大户人家变

　　介尘似乎料到什么，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装作打量这阴阳镇的景致。

　　就在这一息之间，她星眸乍亮——一柄红伞如花绽放，轻轻遮在她头顶。介尘转身，接过伞柄。

　　抬眸看去。

　　风策就站在伞沿之外，雨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却无损半分清贵。这样的人，眉目如画，风姿似玉，怎会是杀手？

　　一红一黑。

　　一伞一笠。

　　两人并肩而行，无言。

　　行至半途，寒意渐浓，刺入骨髓。他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残垣断壁横亘眼前，占据了整整半条街。坍塌的墙体间，隐约可见昔日辉煌，朱红的墙壁已然斑驳，汉白玉的石柱歪斜倾倒，青瓦重檐塌了大半，只剩几片倔强地挂在梁上。

　　这里曾是大户人家的府邸。

　　门楣上的匾额残缺不全，唯余一个歪斜的“府”字，旁边是焦黑的灼痕。蜘蛛在字迹间结网，壁虎爬过的地方留下细细的尾痕。

　　唯有一棵树，在这片废墟中活得恣意张扬。

　　那树生得极好，枝干粗壮笔直，树冠繁茂如盖，翠绿的叶片在灰败的废墟中格外夺目，仿佛将所有生机都独占了去。

　　风策眉峰微蹙，径直向那棵树走去。介尘将伞一斜，看了眼破败的府门，也跟了上去。

　　他将手掌贴上树干，纹理清晰，苍劲有力。这棵树，怕是比这座府邸活得还要久。

　　“是灵树。”介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怅惘，“有所感应才会开花，有缘之人才能看到它结果。”

　　“花开何样？”

　　介尘轻轻摇头。

　　风策又看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绿叶，收回手，转身向府内走去。身后，乌鸦嘶哑地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向另一片废墟。

　　二人穿过倾颓的府门，踏入府内。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微微怔住。

　　这府邸虽是废墟，却透着一种诡异的生机。院子里的花草破土而出，细柳抽了新条，石板桥上的纹路清晰如昨，假山真石错落有致，就连那琉璃石砌的池塘里，竟还浮着几片青翠的荷叶。

　　屋舍众多，每一间都曾精雕细琢，如今却大多坍塌倾颓。长长的游廊断裂歪斜，如一条垂死的长蛇。处处可见精致的雕梁画栋毁于一旦。

　　这座府邸曾何等气派奢华，如今却沦为废府，满目凄凉。纵有绿意点缀，也难掩那扑面而来的彻骨寒意与苍凉。

　　每走一步，都仿佛能触摸到当年毁灭时的惨烈。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吞进了冰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尸骨之上。

　　“你可知这是哪里？”介尘停在一处台阶前，她收拢红伞，伞尖轻点地面，动作温柔。

　　风策望向对面那间几乎荡然无存的屋舍，旁边立着一棵根枯叶繁的梧桐。那树生得古怪，树根枯槁，枝叶却异常繁茂。他蹙眉：“熟悉，却记不真切。”

　　“你来过？”

　　风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介尘。

　　那双眸子冷而深邃，看不出情绪：“记不得了。”

　　他继续向前走去。

　　介尘跟了上去，走出一段，忽然开口：“这阴阳镇里，数此处最冷，像是……”她顿了顿，“像是地狱。”

　　风策没有接话，只是蹲下身，细细查看着地上的残木碎瓦。

　　“你觉得，他们惨吗？”

　　“也许吧。”

　　“你来这里，究竟为了什么？”介尘停住脚步。

　　风策的手指微微一顿，片刻后道：“杀手杀人，总要弄清楚，是什么惊动了他手中的刀。”

　　“你觉得阴阳镇可怕吗？”

　　拨动碎石的手忽然停了。风策直起身，将手中的东西递到介尘面前。

　　介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颗骷髅头。

　　小孩子的头骨。

　　“怎么可能……”介尘喃喃着，伸出手，却在触碰到那森森白骨的一瞬又缩了回去。她抬眸看向风策，眼中满是惊疑，“这里怎会有孩童的尸骨？”

　　“埋了吧。”风策转身，寻向一片土壤松软之处。

　　两人在废墟间穿行，四周除了偶尔掠过的乌鸦和爬虫，再没有半点活物的气息。介尘看着前方那个沉默的背影——人人谈之色变的杀手，此刻却在一寸寸地寻找合适的地方，安葬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

　　比起眼前这个人，这满目疮痍的废墟，反而更让人心底生寒。

　　风策选了一处还算干燥的地方，单膝跪地，以手作铲，将那颗小小的头骨埋入土中。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前几日下过雨，但这土里仍有灼烧的痕迹。”他捏起一撮泥土，放在鼻端嗅了嗅，“掺了盐水和引灵岩，这场火，烧了很久，也很刻意。”

　　介尘看着那泥土，又看向他的眼睛。

　　“走吧。”风策起身，避开她的目光，“必有蛛丝马迹。”

　　他绕过那棵古怪的梧桐，继续向废墟深处走去。

　　偌大的阴阳镇，遍地残骸。若一处一处搜寻，三日之期转瞬即至，白城不会等他。而这座府邸，是唯一的突破口。最大的宅院，最浓的阴气，最诡异的生机。

　　他要找的，不只是白城口中的那件宝贝。

　　可是，这样一个地方，究竟是怎样聚起如此浓重的灵气？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若是白城的命令，若是非杀不可……你可会放过那些老弱妇孺？”

　　介尘突然问道。

　　风策肩头微颤，目光从勘察中抽离。良久，才道：“他不会逼我，也不会忘记，我是杀手。”

　　这个答案模棱两可，却又无比清晰。

　　介尘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啃噬了一下，转瞬即逝，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杀手。

　　这是风策唯一的身份。

　　如今留她在身边，不过是因为她不重要，或是，还有几分价值。

　　介尘垂下眼帘，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她将伞在指尖转了几圈，不紧不慢地跟着风策。

　　到底是女子，介尘总是不自觉地靠近阴寒之地。他们所经之处，皆是府内较冷的角落。同样的房间，却渗出不同的寒意。

　　穿过一片杂乱的废墟，他们来到一处尚算完整的屋舍。此屋坐西朝东，背山面水，格局开阔，比别处明亮宽敞。虽也阴冷，却有灵气环绕。

　　介尘在门外驻足，细细打量。

　　外飘着梧桐与槐树的气息，却又混杂着腐烂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怨气。像是它们在守护这间屋子，而那股怨气，仿佛在抗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