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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废园 五百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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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后。
谢长宁已经在这座城里住了三个月。
说是“住”,其实不过是在城南一座废弃的花神庙里栖身。庙不大,一进院落,正殿里供着的那尊花神像早已缺胳膊少腿,香案上落满了灰,连老鼠都懒得来光顾。
谢长宁倒是住得惯。
他把正殿的角落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了一层干草,再铺上自己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便是一张床。白天出去给人浇花、修枝、卖几幅自己画的扇面,换几个铜板买炊饼吃。晚上回来,往干草上一躺,听雨打残梅,倒也清静。
只是有一点不好。
他总做梦。
梦里有一个少年的背影,站在漫天飞舞的山茶花瓣里,回过头来看他。可那张脸他怎么看都看不清,像是隔着一层雾。
梦里还有一枝花,红色的,重瓣的,被人死死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每次醒来,心口都是空的。
像有什么东西,本该在那里,却被人拿走了。
今日下雨。
雨从早上就开始下,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谢长宁在城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活儿干,便早早回了废园。
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迈进去——
然后站住了。
园子里有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那棵早已枯死的老梅树下。一身青衣,被雨淋得湿透,却站得纹丝不动,像一尊塑像。
谢长宁眯起眼。
这废园偏僻得很,寻常人根本不会来。这人是谁?来做什么?
他正要开口,那人却先动了。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隔着雨帘,谢长宁看见一张极俊美的脸。眉峰如刀,眼尾微挑,薄唇紧抿,整个人像一柄没有鞘的剑,就这么明晃晃地立在雨里。
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
只一眼,谢长宁就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他说不清楚。像是有根线,从那人眼睛里牵出来,拴在他心口上,轻轻一扯,就扯得他生疼。
可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搜遍了脑子里所有能搜到的记忆,也找不到这张脸。
“你是谁?”他问。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深得像一口井。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疲惫,有庆幸,有小心翼翼,还有一种谢长宁看不懂的……烫。
烫得像要把人烧起来。
“你是谁?”谢长宁又问了一遍。
那人终于开口了。
“我是来还债的。”他说,声音低沉,像雨打在残荷上,“还一个五百年前欠我一条命的人。”
谢长宁心口又是一悸。
五百年?还债?欠命?
他一个被贬下凡的前任天官,穷得连客栈都住不起,能欠谁什么命?
“你认错人了。”他说。
那人却摇了摇头。
“没认错。”他说,“我等了五百年,不会认错。”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人站在雨里,淋了这么久,身上却没有一点被雨打湿的狼狈。那些雨落在他身上,像是落在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上,顺着就滑下去了。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雾气,若有若无,要不是谢长宁眼力还在,根本看不出来。
这不是人。
谢长宁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
话没说完,脚下忽然一震。
整座废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狠狠撞了一下,地面裂开数道口子,泥土翻涌。谢长宁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廊柱才稳住身形。
那青衣人却纹丝不动。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园子深处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
井口的石板正在碎裂。
有什么东西从井底往上爬。
谢长宁听见了一种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里蠕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咀嚼。那声音从井底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下一刻,井口炸开。
无数条藤蔓从井底涌出,粗如儿臂,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那些藤蔓像是活物,扭动着、翻涌着,朝着离井口最近的谢长宁扑来。
谢长宁闪身避开,却忘了自己身后是廊柱。
一条藤蔓缠住了他的脚踝,猛地一拽。
他整个人被倒吊起来,头下脚上,悬在半空。更多的藤蔓涌过来,缠住他的手腕、腰身、脖颈,越收越紧。那些倒刺扎进肉里,火辣辣地疼。
谢长宁挣扎了一下,挣不开。
他现在不是天官了。那点残存的法力,连根草都点不燃。
藤蔓顶端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森森的尖牙——这东西,竟是会吃人的。
谢长宁闭上眼。
然后就听见一声轻响。
像是刀锋划过水面的声音。
缠着他的藤蔓忽然齐齐断裂,他整个人往下坠去——却没有摔在地上。
有人接住了他。
那青衣人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谢长宁看见他指尖凝着水珠,那些水珠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刃,在雨中飞舞。
每一道水刃落下,就有一条藤蔓断成两截。
那些藤蔓像是感觉到了危险,疯狂地扭动着,更多的藤蔓从井底涌出。可它们来多少,那水刃就断多少。雨水越下越大,水刃越来越多,到最后,整座废园里全是飞舞的水光,亮得像下了一场星星雨。
不过片刻,井口安静了。
那些藤蔓缩回井底,再也不敢露头。
青衣人放下手,低头看怀里的人。
“伤着了?”他问。
谢长宁摇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被人揽着,忙挣开那人的手臂,站稳身形。低头一看,脚踝上被倒刺扎出的伤口还在渗血,青衣上染了几点红。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食人藤。”青衣人道,“五百年道行,靠吸人精血修炼。这废园底下有一具古尸,它寄生在尸身上,盘踞多年。”
谢长宁皱了皱眉。他在此住了三个月,竟不知道脚底下藏着这种东西。
“你方才……”他看向那人,“你是什么人?”
青衣人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点痞气,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像看着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风惊浪。”他说,“惊涛骇浪的惊浪。”
谢长宁把这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总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风惊浪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没再多说,只是道:“你住这儿?”
谢长宁点头。
“这地方不能住了。”风惊浪道,“食人藤虽退,难保不会再出来。我送你去个地方。”
谢长宁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不知道这人为什么救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说五百年欠他一条命。可方才那一瞬间,被这人揽在怀里的时候,他心口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接住过他。
雨还在下。
风惊浪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他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在等。
等谢长宁点头。
谢长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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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有一家茶摊,摆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雨天也出摊。
摊主是个独眼的老妇人,头发全白了,手脚却很利索。见有人来,也不多问,只指了指棚子底下的两张条凳。
“坐。”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风惊浪和谢长宁在条凳上坐下。
老妇人端上两碗茶,又摆了一碟梅花糕。那茶是花茶,热气腾腾的,飘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梅花糕做得小巧,一朵一朵像真的梅花,上面还撒了糖霜。
“喝吧。”风惊浪道,“驱驱寒。”
谢长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入口,温热,微苦,又带着一丝回甘。他放下碗,看向对面的人。
“你方才说,五百年欠我一条命。”他说,“什么意思?”
风惊浪端着茶碗,没喝。他看着碗里漂浮的花瓣,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当真不记得了?”
谢长宁摇头。
“五百年前,花朝节,落英谷。”风惊浪一字一句道,“你从悬崖上接住了一个人,折了一枝山茶花给他,说:今天是花朝节,百花都开了,你也该开。”
谢长宁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
茶水泼出来,烫在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
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满天的山茶花瓣。
一个少年的背影。
一枝被死死攥在掌心的红花。
可那画面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抓住,就散了。
他抬头看着风惊浪,声音发紧:“那个人……是你?”
风惊浪点头。
“那枝花,”他问,“还在吗?”
风惊浪放下茶碗,慢慢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指腹有薄茧,掌心摊开,里面是一枝干枯的花。
红色的,重瓣的,花瓣已经脆得像要碎裂,却仍保留着五百年前的形状。
谢长宁盯着那枝花,心口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那枝花了。
他想起自己亲手折下它,把它递到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手里。
可他唯独想不起那个少年的脸。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惊浪却笑了笑,把那枝花轻轻放回怀里。
“想不起来没关系。”他说,“我等了五百年,不在乎再等几天。”
他端起茶碗,碰了碰谢长宁面前那只。
“喝茶。”他说。
谢长宁低头看着那碗茶,看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还是那个味道。温热的,微苦的,回甘的。
可他总觉得,这碗茶里,多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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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风忽然冷了下来。
风惊浪放下茶碗,抬眼望去。
巷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青衣素净,手持一枝梅花,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那是个女子,生得极美,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她看向谢长宁,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相击。
“掌花天官谢长宁,别来无恙。”
谢长宁站起身,看着她。
“花使。”
那女子微微颔首,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风惊浪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你……”她盯着风惊浪,声音发紧,“断川妖王,你怎么会在此处?”
风惊浪仍是那副懒洋洋的笑模样:“喝茶。怎么,妖王连茶都不配喝了?”
花使握着那枝梅花的手紧了一紧,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半晌,她移开目光,对谢长宁道:“不管你与他在一处是为何故,速速离开。此人——不,此妖,不是你招惹得起的。”
谢长宁看着她,没说话。
花使冷笑一声:“你不知道他是谁?五百年道行的断川妖王,当年屠过三座城池,灭过十七个修真世家。你以为方才那食人藤为何一见他就逃?因为他是万妖之王,妖中至尊!”
谢长宁慢慢转过头,看向风惊浪。
风惊浪没否认,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花使上前一步:“谢长宁,随我走。天君念你三度被贬,修行不易,允你重返天庭。只要你——”
“我拒绝。”谢长宁打断她。
花使愣住。
风惊浪也愣住。
谢长宁转过身,看着花使,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他是人是妖,方才他救了我的命,请我喝了茶。我没理由因为他是什么身份,就翻脸不认人。”
花使脸色铁青:“你疯了?他是妖王!”
“那又如何?”谢长宁道,“我见过的人,比妖可怕得多。”
风惊浪站在他身后,闻言,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
花使盯着谢长宁,良久,手中梅花一挥,冷哼一声:“冥顽不灵。终有一日,你会后悔。”
说罢,身影消散在雨幕中。
茶摊重归寂静。
谢长宁坐回条凳上,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茶,继续喝。
风惊浪看着他,喉结滚动,半晌,哑声道:“你……不怕我?”
谢长宁头也不抬:“怕什么?”
“我是妖王。杀过很多人。”
谢长宁放下茶碗,抬头看他。
雨幕中,风惊浪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痞气的脸上,此刻竟然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安。
谢长宁忽然笑了。
“你杀过好人吗?”他问。
风惊浪摇头。
“那你杀过人吗?”
风惊浪点头,又补充道:“都是该杀的。”
谢长宁端起茶碗,碰了碰他的碗沿。
“那就行了。”
他低头喝茶,没有看见风惊浪看着他时,眼里那五百年来从未变过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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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