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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月高悬 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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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寻花问柳的地方,和什么怡红院潇湘馆只是名字上的差别。
贺景岚没有进出秦楼楚馆的习惯,宁清禾想,也不信这两年她会染上这种坏毛病,虽然在听到明鸢这般说的时候她的心里不由自主的生起了一团火焰,但也能瞬间想通。
“知道了。”宁清禾说。
明鸢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可以想到那些话纯是在往小姐的心上撒盐巴,只得恨恨的跺脚又下了楼去,继续打探那个一回来便往花楼里跑的贺小侯爷的消息。
或许确实不必等了,宁清禾想,她治下军纪严明,于百姓秋毫无犯,此番得胜还朝,新受封赏,有军士情绪需要安抚,她确实应该作陪。
烟火停歇,明月高悬,宁清禾独赏几眼,也转身下了楼。
明鸢在楼下的空地等待,方才义愤填膺的她如今却不知该不该开口了。
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宁清禾看得直皱眉,心情本就闷闷,现下更是有些不耐:“又怎么了?”
“贺小侯爷她让车夫回去了,说今夜便宿在明月楼。”
宁清禾怔然,身影被月光照得寥落,不觉间双拳紧攥,指尖泛白,那些冷静自持的话没能再违心的说出口,索性提了裙摆,向房中走去。
明鸢方才在为宁清禾鸣不平,可现在看她为自己换了身男装,利落的束着发,心里更为不安:“小姐,明月楼那种腌臜地方您去不得啊。”
“她都去得我为何去不得。”,明鸢这般说宁清禾更生气了,铜镜映出她愠怒的脸色和柔美得过分的容颜,又给自己贴上了胡子,“让辛五替我赁车。”
不容辩驳的语气让明鸢左右为难,大家闺秀出入风月场所,莫说有损名节,老爷夫人也会生气,可宁清禾向来有主见,她又从何劝说,即使有人能左右小姐的决定那个人也绝不会是自己。
由是明鸢也就认了命,准备去换套小厮的衣服。正要出门,只见一声闷响,再一看,原是小姐把发簪一拍,青丝瀑落。
宁清禾走到床边,明鸢忙跟了过去,为她宽衣。虽不知她怎么又不去了,但总是松了口气。
明月楼中,众人轮番向几个将军军师以及这位为他们设计了战船的工部郎中敬酒,人太多,饶是张岳这般的海量,最后也只是举杯示意。
有个长安的兵士开了坛状元红,说是特地叫老父刨出来的,反正中状元是指望不上了,不如用来庆功。他都这般说,贺景岚等人便也陪了一碗。
又有人多饮了几杯,非要上台献艺,抢了姑娘的琵琶,弹得哀婉如诉,忙被长官揪了下来,讲上几个笑话又翻了几个跟斗才把这悲戚的气氛一扫而空。
再然后众人连番上台,反倒让舞女们沦为了观众。呼声之下,贺景岚几人也被推到了台前。
齐湛无奈,顺手摘下一叶,吹了一支合乎气氛的艳曲。张岳有些兴奋,双臂平举,一边挂着一个娘子,转旋如风。
贺景岚思索片刻,让胡妈妈拿了两花篮子碎银,干脆表演一个散财童子,倒也博得连连叫好。
回到席上,又在说怎么喝酒。齐湛提了行酒令,桌上虽不是大儒,也读过书,只是几番下来终是齐湛赢得多,他自己也不好意思,便换了藏钩,后来又觉得终归是文人气重了些,还是撸起了袖子划拳。
期间齐湛特意同贺景岚敬了酒,碍于美人在侧,似乎许多话未宣之于口,不过日后都在长安,有得是机会说,虽然贺景岚也猜得到他想说什么。
酒过三巡,齐湛以老母在家等候为由溜了,大家都知道是借口,但他家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也不好多说什么。
齐湛走了,贺景岚便被强留了下来,这种场合不好扫兴,便让车夫自己回府,让胡妈妈给自己挑了个姑娘上楼宿下。
胡妈妈亲自将贺景岚领上了楼,又为她关上了门。
入门是一扇绘着春日游园的屏风,贺景岚绕到屏风后,姑娘立刻为她斟了解酒茶。
“敢问姑娘芳名。”贺景岚也出入过几次红楼,对女子身上那种乞丐身上衣也能做十几套的装扮已经波澜不惊。
“花名怜芳,贺郎唤妾芳芳便好。”
贺景岚也不纠结她是哪个怜哪个芳,熟练的将房内点的助兴的香熄了,同怜芳笑道:“那便委屈芳芳姑娘今夜打个地铺将就将就了。”
正要贴上前伺候的怜芳一怔,再回过神来,贺景岚已经褪去外袍,坐在床边,抬腿脱靴。
怜芳走到贺景岚跟前,跪地捧住了贺景岚的腿:“让妾来吧。”
此番历经风雨,贺景岚的脚磨得如沙石般粗粝,板结着厚茧,怜芳还未生出什么慨叹,就见贺景岚把脚抽了回去。
怜芳神情落寞的看着贺景岚抖开被子,突然开口道:“妾给您捏捏脚吧。”
贺景岚没推辞,她确实有些累了,按按脚没什么不好。就见怜芳笑逐颜开,兴奋的去端热水,心中奇怪怎么让她干活也这么高兴,莫非这项服务单独算钱?
眼前端来一个盛满水的木盆,木这种东西只要勤保养很难看出新旧,贺景岚犹豫着要不要把脚放进去,万一前面有个有脚气的汉子刚用过呢。
怜芳抓住她的脚掌放到温热的水里,替她做了决定:“贺郎宽心,给您用的盆是新的。”
贺景岚心虚的眨眨眼,赞道:“姑娘真是玲珑心思。”
“是贺郎心思澄澈。”怜芳温和笑道。
贺景岚摸不准她是不是在说自己是个一眼就能看懂的傻子,但贺景岚自己觉得自己不是,她若是这般觉得那她才是。
若说伪装,大概无人能出其右。
脚心被怜芳的指腹碾过,带来酸胀和痒意,贺景岚知道她是真会按,不是走个过场敷衍自己,又生出了些好奇。
“手法不错,你们楼里还教这个?”贺景岚问。
“进楼之前学的。”怜芳说。
贺景岚见她似乎也不太愿意提这事,便也不再问。怜芳安安静静的给她按了脚,将水一倒,从柜子里翻出被褥铺在矮塌上。折腾好时,贺景岚已经钻到了被窝里。
吹熄灯后怜芳问:“贺郎真不用妾来伺候您吗?”
贺景岚说:“不必。”
“可妾是处子。”怜芳说。
贺景岚疑惑道:“那又如何?”
“明日您的人问起来妾该如何说?”
“明日?”
“谁会不想与贺郎有同靴之好,明日妾便是楼里最炙手可热的姑娘。”
贺景岚皱眉:“如实说便是。”
怜芳说:“人言可畏。”
“他们都是我的袍泽。”贺景岚有了些火气。
“可楼里不止有您的袍泽。”
贺景岚坐了起来,沉默了,人言可畏,只是没睡,传着传着八成就得传成自己不举,再传到圣上的耳朵里让御医来关心关心那就大为不妙了。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包下你?”贺景岚问。方才她还觉得这女子贴心懂事,如今看来怎么像掉进了一个圈套啊。
怜芳却摇了摇头:“不敢有这种妄想,妾只是想让您帮个小忙。”
贺景岚眉头紧锁:“你在威胁本侯,就凭这种荒诞的流言?”
“妾不敢,这等流言等侯爷您娶妻生子便不攻自破了。只是妾斗胆猜测,侯爷应该已经有心仪的娘子,然而离成婚还有段距离,至于妾,妾只是求助侯爷,断然没有那熊心豹子胆。”
外头通明的灯火透过窗纸照进来,虽然还有道屏风,室内也并不全然黑暗,贺景岚能清晰的看到那个在暗中模糊得像一团影子的人跪了下来,嘴上说着不敢,其实毫无惧意,还一把就戳到了自己的心事上。
贺景岚眼皮突突的跳,眼中则充满了警惕:“你是谁的人?”
怜芳在片刻茫然后微微一笑:“过去妾是自己的人,今后可以是侯爷您的人。”
“你要我帮你什么?”贺景岚问。
“还不到时候。”,怜芳说,“对您来说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到怕您转眼就忘记,所以还不到说的时候。”
贺景岚冷哼一声:“但我未必会帮你。”
怜芳嫣然一笑,虽然在这昏黑的环境下只能看到洁白的牙齿:“届时侯爷愿意听上一听便是妾的福分了,帮不帮的妾不强求。”
“点灯吧。”,贺景岚说,又问,“今日的事你打算怎么说?”
怜芳从善如流的点起了灯,照亮了贺景岚凶神恶煞般的脸色。怜芳收起笑容认真说道:“妾可以来葵水。”
“这还能你想来就来的?”
“楼中姑娘每日需服息子散,服之避孕,暂缓月信,停服之日即来葵水。”
贺景岚一时语塞,重新穿上了外衣,怜芳手脚伶俐的去帮贺景岚把鞋袜也穿上。
既然是这个理由,那她也没必要在明月楼待着了,还是家里的大床舒服,被子又香又软,房间里更不会出现莫名其妙的女人,想家了。
怜芳假装愧疚到哭得梨花带雨的把她送到门口,附在她耳边说:“妾亦是女子,侯爷追求小娘子有什么不懂的妾一定知而不言。”
贺景岚瞪她一眼,把她的手甩开,倒是完美契合了这个别扭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