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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故事的开头 没钱吃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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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笑没钱吃饭了。
1995年,游城,明亮罐头厂的老板何加伟带着他的情人携款逃去了港城,厂里会计兼老板娘张朝花,跟着追去了港城抓这对奸夫淫妇。
这一追,四个月没有音信。
钱没了,老板老板娘不见了,起初一群工人眼巴巴盼着老板或老板娘能回来。老板带着钱回来,先前欠的工资就能有希望发了,或是老板娘能回来,拖欠工资的这事就能找到人解决 。
但何加伟与张朝花都没回来。
林舒笑在明亮罐头厂从事包装员这一工作,她的工作任务就是坐在流水线上,负责用工具把装满水果罐头的盖子拧紧。
老板、老板娘消失得久了,工人们拿不到拖欠的工资,没人愿意干活了,工厂陷入停工,有些工人开始把厂里的货物拿走,老板办公室还被几个胆大的员工洗劫一空,能卖则卖,美其名曰冲抵厂里欠下的工资。
厂里工人中,就数林舒笑年纪最小,18岁,几个月前刚来厂里工作,就赶上了厂里拖欠薪资,合着她白打了几个月的工,一分钱都没得到,等她知道大家拿厂里的物件变卖抵工资,她也想搬点东西,可她自嘲连屎都吃不上热乎,厂里凡是值钱能卖掉的东西,全被老工人们搬走了。
她身上只剩一毛钱,厂里提供的宿舍断水断电,厂里的保安也撤走了,再住下去,与住桥洞无异了,且不安全,眼看同宿舍的同事们也一个个搬了出去,要么回老家,要么找别的工作。
游城是一座小城,工厂只有几间,林舒笑去问过了那几间工厂,几间工厂都不招人。
林舒笑不想回老家,她打算北上去大城市找工作,可她身上只有一毛钱,她没钱买北上的火车票,她连下一顿饭的温饱都解决不了。
林舒笑站在路边,看着马路对面包子摊的屉屉蒸笼入了神,蒸笼盖子被揭开,暄软白嫩的肉包香隔着一条马路,都钻进了林舒笑的鼻里,她咽了好大一口唾沫。
“嘿,林小妹儿。”
一道男声在林舒笑连吞几口唾沫出现。
林舒笑转头看见了赵大文。
约一米六八的个头,剪了个平头,五官如扁豆,眼睛扁,嘴也扁,身穿一套皱巴巴的咖啡色西装和一双用鞋油打得铮亮的皮鞋,胸前别了一朵胸花,花粘下的红纸写着‘伴郎’二字。
赵大文是明亮罐头厂的一个小领导,主管林舒笑那一条包装线,厂子里陷入停工后,赵大文依仗他村支书舅舅的关系,在村委会捞了个巡防的工作来干。
虽然赵大文已经不是厂里的小领导了,但对方先给自己打招呼,林舒笑问候道:“赵哥好。”
厂子没停工前,赵大文就对林舒笑有好感,现在在路边遇上,赵大文顺势邀请林舒笑和自己一块去参加婚宴。
“林小妹儿,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和我一起吃酒席,我表哥结婚。 ”
1995年的游城,娱乐活动有限,市里第一家电影院还在修建,录像厅的生意虽然旺,5毛钱可以看一部电影,但林舒笑全身上下只有1毛钱,5毛钱看电影太奢侈。
贫穷与饥饿没有勇气让林舒笑拒绝赵大文的邀请,既可以混一顿温饱饭,还可以凑热闹打发时间看人结婚,她眼睛亮如灯豆,说道:“好啊,赵哥,我去沾沾喜气,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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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小心嘞。”
酒店工作人员端着一盘红烧鱼,对坐在桌边送菜口那位置的男人说道。
游城莱伍酒店,中午十二点,台上的新郎、新娘上了台,喜宴正式开席,上的第一道菜是寓意新人百年好合的白果炖鸡,这二道菜是象征日子红红火火的红烧鱼。
梳着大背油头的男人身体侧了下,让出了道,让身后的红烧鱼上了桌,坐在大背油头身旁的男人正夹着筷子吐鸡骨头,一看大背头男人座位不对,特有眼色将嘴里的鸡骨头几下吐出,恭敬道:“信哥,我和你换个位。”
那被称为信哥的大背头男人默言点头,与那男人换了座位。
刚坐好,赵大文就带着林舒笑走了过来。
今天这场婚宴来宾比预计来得多,一桌桌都坐满了人,直到赵大文带着林舒笑来到潘瑞信所在的这一桌。
潘瑞信左手方是他小弟海乐的位置,右手方是空的,缺了一张椅子,没人坐。
因是潘瑞信旁边的座位,赵大文带人来坐,高低是要礼貌问一声。
“哥,你们这里没人坐吧?”
潘瑞信和赵大文谁都不认识谁,赵大文一声哥,叫得潘瑞信心里哇哇一声叫,呦呵,谁是你哥,这满脸褶子的家伙,也配叫我一声哥?潘瑞信脸上却露出一抹笑,轻言道:“没人,随意坐。”
“林小妹儿,你就坐这儿,我去给你找把椅子。”说罢 ,赵大文就把林舒笑晾在这里了,回身挤入人群找椅子了,然而椅子找到半途,作为伴郎的赵大文被新郎父母拉走,要他跟去下台的新郎挡酒。
林舒笑站在桌边表现局促,她还是第一次在酒店里吃席,以前在她住的老家镇上,白事红事寿宴等酒席,那都是吃露天坝坝宴,一桌的人都是相熟面孔,再尴尬说两声就卸下了脸上的拘谨。
可今天不一样,林舒笑是来吃赵大文亲戚家的白食来了。
站了好一会儿,桌上别的客人都大快朵颐,唯有林舒笑跟罚站丫鬟似的,站在桌边,菜一道道上,那说要去找椅子的赵大文一直不回来。
桌上的菜香直钻林舒笑的鼻子里,香得她唾液都在嘴里打转了,她盯着桌上一盘盘菜。
这时,梳着大背油头的潘瑞信用胳膊肘顶了下身旁啃着鸭腿满嘴流油的海乐,海乐叼了一口鸭腿肉,不明所以潘瑞信为什么会撞自己一下。
潘瑞信见海乐不明白,说道:“起来。 ”
海乐真不明白自己吃得好好的,潘瑞信为什么会叫自己起来,可潘瑞信是老大,老大说什么,照做就是了。
海乐站起来后,潘瑞信先是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一拖,让给了林舒笑,“姑娘,你坐。”
然后潘瑞信把海乐的椅子挪来自己屁股坐下,剩海乐站着了。林舒笑对于潘瑞信这个陌生人的好意接不住,她慌了,干瘪的脸颊出现两团红晕,连谢谢都忘了说,磕磕绊绊道:“那、那他怎么办。”
‘他’指的是换成此时站着的海乐。
没有椅子坐的海乐,不该是林舒笑该考虑的事,也不是潘瑞信在意的事。
“他一个大小伙儿,站着吃,坐着吃,哪哪都一样,不妨碍。”潘瑞信仰头对身侧的林舒笑温和说道,“你一个小姑娘,还是坐下来吃吧。”
刚才被赵大文领着来的时候,林舒笑只模糊瞟了一眼潘瑞信的大概,梳着一个大背油头发型,红花相间花纹衬衫扎进了浅褐色牛仔大喇叭裤里,腰间系的皮带也是花里胡哨纹路,离脖子最近的三粒纽没有扣上,挂了一副大框墨镜。
这样叼毛的男性打扮在当下社会环境里,只会是街头混混儿们的装束,常出没于旱冰场、台球厅、录像厅等地方,在吃喜酒这种正式场合,确实少见。
潘瑞信仰头对林舒笑说话时,林舒笑从刚开始模糊的衣着打扮,具体到了他脸上的五官。
他长的不恶,慈眉善目多有帅气,像港城的某个男明星,洋气时髦,林舒笑去工厂厂花的宿舍里串门时,在厂花睡的床侧墙壁上,见过这个港城男明星海报,就跟眼前这个梳着大背油头的潘瑞信有八分像,连发型都像,那个有着电人双眼的男明星是三七分,潘瑞信是把头发全梳了上去,显老气。
不过潘瑞信左眉一道年成已久的疤暴露了他绝非善类的本质。
潘瑞信借着仰头看向林舒笑的时候,也看清了林舒笑的模样,穿在她身上的蓝白条纹衬衫样式不仅老土,还洗得发白,她的脸上没有光泽,一看就知道过得不太好,长得不水灵,不过五官还是出众,她如果是稍微打扮一下,今天婚宴上最夺目的新娘子都要被她比下去了。
内向与无措让林舒笑无法安心坐下,从而接受潘瑞信的好意。
还得是海乐,他嘴角浮着油光,站着举筷,倾身去夹桌上新端上来的一盘水晶捞粉,他眼睛长在粉里,话是对林舒笑说的。
“我信哥叫你坐 ,你就坐,扭扭捏捏的,一点儿都不大方。”
开席前,原本潘瑞信身旁是有椅子的,潘瑞信不想自己旁边坐人,授意海乐去把椅子抽走。如今潘瑞信要林舒笑坐,海乐寻思着,那还犹豫什么,坐呗——
潘瑞信扭头啧了海乐一声,嫌海乐多嘴,把头扭回来后,潘瑞信看见林舒笑已经坐下来了。
这一句多嘴,看来是有用的 。
甭管是把林舒笑吓来坐下,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总归在潘瑞信身旁落座了,潘瑞信不用觉得站在身旁的林舒笑压着自己一头了,也不用仰头和人说话了。
潘瑞信这一生,让他能仰头说话的人很少,林舒笑是这极少数中的其一。
林舒笑坐下吃饭后,一开始还拘谨,小口地吃,连味道咸淡都尝不到 ,后来突然想到这临时凑成一桌的宾客里,这辈子或许就只见一次了,且谁都不认识谁,这一想法打通后,林舒笑就撸起袖子卡在胳膊肘,站起身,筷子越过大半个桌子,戳向了摆放在一个男人面前的大鱼头。
林舒笑连筷子带碗,把那个比碗还宽的鱼头夹到碗里,放在自己面前,挑起了一块带着粘稠红烧汤汁的鱼头肉塞进嘴里,吸溜着,彷佛品尝着这世间的至真美味。
那吸溜鱼脑袋的声音听得潘瑞信扯了下嘴角。
这一看没吃过好东西的小猫,在这种场合里,不去挑桌上的大鸡腿吃,而‘绕远路’去夹了一个没什么肉几乎都是鱼骨的鱼头吃,到底是她目光浅薄,还是她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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