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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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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午夜时分变得绵密起来的,敲在伞面上,悉悉索索,没完没了。
黑濑遥锁上月见庄那道有些年头的黑铁门时,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改造方案的最终细节傍晚才和松本敲定,施工队明天一早就进场。
事情定了,心里却依旧烦闷。
这次回到东京,不仅是为了母亲的旧居,黑濑遥的心底还压着更深的东西——是过去大半年在佛罗伦萨学院那间朝北画室里,对着画布越来越长久的沉默。
那些曾奔涌的色彩和线条,不知何时干涸了,任凭她如何凝视、等待,画布上留下的只有犹豫的笔触和一片令她自己都厌倦的匠气。
换一个地方,呼吸不一样的空气,看不一样的光线,触碰童年时母亲提起过的旧物。
这是她的无可奈何,也是逃避。
没让司机来接,黑濑遥忽然想在在雨里走走,让这湿冷的空气把思绪理顺。
这条街白天就静,入夜后更只剩雨声,路灯昏黄的光晕化在雨幕里,照着两旁湿漉漉的樱树新叶和高低错落的院墙。
高跟鞋踩在浸透雨水的方砖上,声响被吸走了大半。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就在前面路灯底下,一个很高的男生,像截木头似的杵在雨里。
没打伞,那身衣服的剪裁和料子,即使在昏暗光线下和雨水的浸透下,也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昂贵。
此时彻底湿透了,紧紧裹在身上,透出底下僵硬的身体线条。
头发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样式,此刻全塌了,湿漉漉地贴在头皮和额角,水珠子成串往下淌,划过苍白的脸,滚进同样湿透的衣领。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或者说,所有的表情都冻住了,冻成一片空白的执拗。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咬着街道尽头黑漆漆的某个点,里头烧着东西。
——愤怒,被冷雨浇得嘶嘶作响也没熄灭的愤怒。
——失望,还有一种孩子似的、不肯认输的倔。
黑濑遥的脚步没停,保持着原来的步调,撑着伞从他身旁走过。
伞沿斜了斜,隔开飘洒的雨丝。
她目光平平扫过去,像看路边一截被风雨打歪的路牌。不认识,也没兴趣认识。
东京街头什么样的人都有,她只是个路过的。
不过这身行头,还有那股子即使淋成落汤鸡也挥之不去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骄矜气,倒是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学生。
“大概是哪个有钱人家跑出来的少爷,在这演苦情戏呢。”她心里漠然地想。
可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不知怎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幅画。
是佛罗伦萨某座老教堂壁画的一角,画着暴风雨里,一条被主人丢在门外的猎狗,浑身湿透,抖得厉害,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那扇再不会打开的门。
眼前这人淋雨的姿势,那股混着狼狈的倔劲,竟和记忆里那狗有点像。
一股子没来由的、近乎恶趣味的看热闹心思,悄悄冒了头。
看多了身边那些戴惯了面具、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的“体面人”,眼前这种把所有情绪都摊在脸上、淋在雨里的狼狈相,倒有种扎眼的、活生生的难看,像出没排演过的戏。
一个穿着昂贵制服、在雨里犯傻的富家子。
这组合本身就有种荒诞的戏剧感。
她没停,径直走过拐角。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门透出来,在湿地上摊开一块暖洋洋的光斑。
推门进去,电子铃“叮咚”一响。
店里空荡荡的,就一个值夜班的年轻店员靠着收银台打盹。
货架整齐,灯光亮得有些惨白,和外头阴湿的夜像是两个世界。
黑濑遥走到饮料柜前,目光扫过一排排冰冷的罐子,落在旁边的热饮柜上。
玻璃蒙着层白汽,里头躺着几罐咖啡、奶茶。她拉开柜门,拿了罐热咖啡。铝罐传到手心的那点温热,稍稍驱散了雨夜的寒气。
付钱,出门,重新撑开伞。
雨丝更密了,她沿着原路往回走。那人果然还在原地,姿势都没怎么变,真像尊淋透了的石像。
只是细看,垂在身侧的手指,在不易察觉地发着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停下。
黑伞往前倾了倾,在两人头顶隔开一小片没雨的空当。
他没反应,眼睛还盯着远处空茫茫的黑,像她根本不存在。直到她把那罐温热的咖啡直直递到他眼前,铝罐几乎要碰上他冰冷湿透的手指。
“拿着。”她的声音在雨声里响起来,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不像关心,也不像施舍,倒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道明寺司的眼珠动了一下,像是从一场很深的梦里被硬拽出来。
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拢,从空洞的雨夜挪到眼前突然多出来的东西上——一罐冒着热气的咖啡。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往上移,顺着那只握着咖啡罐的、手指细白的手,移到伞下那张脸上。
雨和昏暗的光让那张脸有些模糊。
只能看出是个年轻女人,撑着黑伞,脸藏在伞沿的阴影和路灯的逆光里,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眼睛莫名得清晰,亮得过了头,让他不由自主得恼羞成怒起来。
“滚开!”他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劈了,猛地挥手想把那只手打开,动作却因为身子僵了、冷了、耗空了而发飘,甚至打了个晃。“少来烦……”
话没说完,眼前猛地一黑,强撑了两个多钟头,被怒火、寒冷和某种东西塌了的情绪反复煎着的身体,在她这一“搅和”的当口,终于撑到了头。
他连她脸上有没有一点波动都没看清,人就没了意识,高大沉重的身子一软,直挺挺往前栽。
黑濑遥在他挥手那刻,已经从容往后小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他绵软无力的胳膊。
那罐热咖啡“啪”地掉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滚了两圈,温热的褐色液体从拉口渗出来,很快被雨水冲淡、流走。
她冷静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晕倒,像座突然抽了基石的山,往前倒。唯独在他身子就要重重砸上又冷又滑的地面之前,她才不紧不慢伸出手。
不是去扶,也不是去接,只是把握着伞柄的手往前一送,伞柄头巧妙又迅捷地在他肩侧挡了一下。力道和角度都正好,让他倒下去的方向偏了偏,侧着身子摔在还算平整的人行道砖上,没脸朝下磕个结实。
闷闷的“噗通”一声响在雨夜里,他倒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
“麻烦。”黑濑遥低声说了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更像在陈述个客观事实。
她垂下眼,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男生。雨很快打湿了他倒地的半边身子和脸颊。不管他?看这身行头和这副脾气,来历肯定不一般。
真要在这出点什么事,冻死或病出个好歹,后头准会引来一堆麻烦——警察盘问,寻人的人马,各种关注。
她刚来东京,只想图个清净,这不符合她低调过日子的打算,也跟她“尽量不惹事”的原则犯冲。
她收了伞,雨丝立刻打在肩膀和头发上。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个崭新的日本翻盖手机,飞快按了几个预设的短码,发送。
信息只有时间、地点和一个最低级别的紧急标识。
不到五分钟,也许更短,那辆黑色的丰田世纪就像个影子似的滑到路边,车灯在雨幕里切开两道昏黄的光。
副驾驶门打开,那个面目模糊、穿深色西装的年轻助理快步下车,没打伞,走到她跟前,微一躬身:“小姐。”
“处理一下。”黑濑遥用眼神示意了下地上的男生,话说得简洁,“别招眼。”
“明白。”助理没多问一个字,也没多余表情,立刻动起来。动作熟稔利落,和司机一左一右架起昏迷不醒的人。整个过程快、静、稳,像练过无数遍。
助理甚至提前从车里拎了件深色长风衣,抖开,囫囵盖在他湿透的脑袋和上半身,遮住了那身扎眼的制服和脸,瞧着就像个醉倒被朋友架走的。
车门开了,两人把他塞进宽敞的后座。
黑濑遥坐进后座,助理迅速回到副驾,车子平稳起步,悄没声儿地驶离了这条静悄悄的雨夜小街。
车轮碾过积水,只发出点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和城市的霓虹光影里。
车里是真皮座椅和清淡香氛的味道,又暖又干,和外头的阴冷潮湿完全是两样。
黑濑遥抽了张纸巾,擦脸上和手上的雨水。
“回套房。”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楚得很,平平淡淡,“联系家里用的医生。”
“是,小姐。”开车的助理低声应了,声音稳得不起一丝波澜。他没问这晕倒的是谁,也没对小姐雨夜“捡”回个陌生男人表示半点奇怪。他只管把事办妥,办干净,结果合乎要求。
车子穿过夜雨里依旧车来车往的街道,驶向港区那栋高楼。
车窗外的城市光影流过去,糊成一片片流动的颜色。黑濑遥靠着椅背,看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冷静地掂量这个意外。
那点突然冒出来的、冷眼旁观的兴致,好像招来了个计划外的“玩意儿”,或者说,不大不小的“麻烦”。
一个被雨淋晕的、脾气不好的富家少爷。
半个钟头后,顶层套房。
男生被安置在客房柔软的床上,身上那套湿透的昂贵制服给小心脱了,换了套干爽的深灰丝质睡衣,尺寸有点大,但凑合能穿。
一个看起来话不多、五十上下、拎标准医疗箱的医生刚检查完,正站在客厅,压着声音向黑濑遥汇报。助理安静地站在一旁。
“体温三十八度八,急性风寒,晕倒主要是情绪大起大落。破皮处已经消毒了,没别的外伤。”医生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干脆,“已经打了退烧和缓解症状的针,估计明早能醒。”
医生汇报时,黑濑遥正拿起助理放在一旁、已经简单处理过的那套湿制服。深色厚呢,金线绣的徽章——她认出来了,是英德学院的标志。
东京有名的私立名门,学费贵得惊人,里头的学生非富即贵。这就说得通了。她随手把制服搁下,心里有了点底,但也就到此为止。
具体是谁,她没兴趣深究,反正不是她需要打交道的人。
“辛苦了,药和注意事项留下。”她对医生说,声音平静。
“明白。您放心。”医生欠欠身,从医疗箱里拿出几包分装好的口服药和一张手写的注意事项,轻轻放茶几上,然后提起箱子,在助理的示意下,悄没声儿地出了套房。
助理送走医生回来,垂手站在客厅边上,等下一步吩咐。
“你也去歇着吧。这儿暂时不用了。”黑濑遥说,“明早准备点清淡好消化的,白粥之类的。再找套他能穿的干净便服。”
“是。”助理应了,却没立刻走,而是稍作迟疑,声音压得更低,“小姐,关于那位……是否需要进一步确认身份?以便后续……”
“备着。”黑濑遥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波澜,“英德的学生,够了。”
“明白了。”助理这次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空间完全留给她。
套房里又静下来,只剩中央空调极微弱的气流声,和窗外被层层玻璃滤过的、隐约的城市底噪。
黑濑遥思考了片刻,见客房门虚掩着,她顺势起身打算过去关门,关上房门之前借着客厅漫进来的那点微光,朝里看了一眼。
清醒时张牙舞爪的高大男生陷在深色床褥里,就算昏睡着,眉头也紧锁,像在梦里还在跟什么较劲。
打了针,呼吸比之前稳了点,可脸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被雨淋湿的头发不再滴水,软塌塌搭在饱满的额头上,没了醒着时那股嚣张气。
那张轮廓深、惯常大概总是带着不耐烦或傲气的脸,竟显出点这年纪该有的、毫无防备的苍白和脆弱,高大的身子在被单底下蜷了点,是种下意识找保护的姿势。
“是挺像某种凶巴巴、此刻却病蔫蔫无力反抗的大狗。”黑濑遥静静看着,眼神里没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冷静的打量。
他醒了会怎样,是对着她这个陌生人发脾气还是发着懵不知所措?
或者,是点别的、更想不到的反应?
她带上门,把那副昏睡的样貌关在门后。
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没开大灯,只亮了墙角一盏落地灯,散着昏黄柔和的光。她拿起下午在画材店新买的深棕色皮面速写本,抽了支炭笔。
本子还新,纸页散出好闻的木头味儿。
她翻到空白页,笔尖悬了会儿,落下。
线条顺当地游走,不是具体的脸,是抓一种感觉,一个印象:雨夜,路灯,湿透的轮廓,硬邦邦的姿势,烧着的眼神,还有那股子混着狼狈、倔劲和脆弱的气息。
她画得很快,寥寥几笔,味道就出来了。
画完,她搁下炭笔,指尖沾了点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东京湾的夜景在雨幕后半隐半现,彩虹大桥的光带弯过墨黑的水面,远处台场的摩天轮像个慢慢转的、镶了宝石的光环。
这庞大又按部就班转着的城市,不晓得它的哪个角落,刚刚偏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她端起水杯,有了点兴趣。
虽然这点兴趣,远不够让她把自己的日子重心挪一挪。但这偶然的、带着雨夜寒气的碰面,好像给这个春天,开了个有点戏剧性的头。
至于别的什么,等他醒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