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 蝉声清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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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声清脆，裹着夏日的热浪一起灌进来，强势又嘈杂，吵得人脑仁儿发懵。
陈初在这条小巷里住了十六年。从他牙牙学语到如今比母亲还高出半个头，巷口的槐树长粗了一圈，隔壁的烧饼摊换了两代人，唯独家里的烟火气没变过——永远是推开门的饭香，永远是母亲陆宥阳那句“快出来吃饭”。
因而即便正值十六岁最躁的年纪，他也比旁人家的孩子显得懂事些，眉眼间总带着点被爱意泡软的温和，看着就讨喜。
“小初，马上开饭了，快出来。”
陆宥阳厚实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像是掐着点喊的。寒假第十天，家里人体恤他高中早起晚睡，硬是纵容他睡到日上三竿。
“来了——”陈初拖着长音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外走，路过厨房时探头往里瞅，“妈，今儿吃啥？”
“你爱吃的鱼香肉丝，还有西红柿炒鸡蛋。”陆宥阳正往桌上端菜，笑着看他那一脸惺忪样，“锅里闷了米饭，自己盛，能吃多少盛多少，可不许浪费。”
“妈，我爱你，你太好了。”陈初瞬间来了精神，往洗手间冲的动作都带风，“冲个脸就来，今儿我得吃两大碗！”
等他洗漱完坐到桌边，果真盛了冒尖一碗米饭，埋头吃得欢实。陆宥阳坐对面看着，眼里带着笑，等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开口：“你爸今天出差回来，记得去车站接他。我下午上班，接不成。”顿了顿，又补了句，“要不你爸一个人孤零零回来，该说咱们娘俩不顾他死活了。”
“你放一百个心。”陈初嘴里塞着菜，含混不清地应，“昨天就把出租车订好了，指定不能让我爸一个人回来——我可不想当那‘不孝子’。”
他是父母爱情的见证者，从小看到大。这两人感情好得旁人都眼热，但凡有一个出差，另一个无论如何也要去车站接，风雨无阻。这习惯有了他以后也没变，只是现在多了个跑腿的。
吃完饭，陈初窝在沙发上打了几把游戏，连跪三把后气得把手机一摔。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索性早点出门，顺道给老爸带点吃的——这样既能显得自己贴心，回头也好跟老妈交差。
他踏着轻快的步子往巷口走，一只手举着刚从小卖部买的冰棍嗦得起劲，另一只手拎着路边摊打包的烧饼。正舔着嘴角融化的糖水，一辆黄蓝色的出租车从后面慢慢蹭过来，停在他跟前。
陈初往前凑了凑，探头往副驾驶一看——坐着个男生，跟自己差不多大。他又看向笑呵呵的司机，懵了：
“叔，这是我订的那车吧？我记得我打了车啊，这怎么还带拼车的？”
副驾驶那男生约莫也听出不对劲，降下车窗，皱着眉看向司机。
司机脸上堆着笑：“小陈是吧？这是我亲戚家孩子，正好从东边火车站过来，顺路，我就想着捎他一程……”
话没说完，副驾驶的门开了。那男生走下来，站直了，声音不高不低：“我不认识他。正常打的车，我俩都被骗了。”
陈初愣了一下，这男生坐在副驾驶上的时候看不清长相，现在下了车，倒是有几分姿色，皮肤皙白，鼻梁高挺，嘴唇偏薄，但形状好看，单眼皮，显得人有一点凶，但说起话来居然还有两个小酒窝，倒是刚好中和了眉眼的锋利。
“小哥，怎么能这么说呢，刚好顺路我载你一程，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可没骗。”中年男人被揭穿后，恼羞成怒的看着两个人
陈初无奈，看了看表，再不走就赶不上了，便说道，“别吵了，载一程就载一程，赶快出发吧。”
蝉声聒噪，陈初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冰棍融化的糖水顺着手腕往下淌，黏腻得难受。他抽了张纸巾擦手，余光瞥见副驾驶那位男生已经重新坐回去，背脊挺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司机讪讪地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瞄了陈初一眼：“小陈啊，你看这多不好意思，要不这趟我给你便宜十块钱……”
“不用。”陈初懒得计较，他现在只担心赶不上高铁，“开快点就行，我接我爸，一点点四十那趟。”
司机应了一声，油门踩深了些。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和窗外断续的蝉鸣。陈初靠着椅背，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前座那人身上。从后面能看见他半截后颈，发茬剃得短，露出一点青白的皮肤，肩膀宽而薄，校服洗得发白，领口处隐约露出一截红绳，坠着什么挂饰。
应该是学生，跟自己差不多大。陈初想。
车子拐上主路，速度提起来，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那人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突然偏了偏头，似乎想关窗，手指搭上车窗按钮，却又顿住——车窗贴了膜，按钮是死的，这破出租车的后排窗户根本不能动。
他收回手，从后视镜里和陈初对上一眼。
那双眼睛确实有些凶，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没什么表情。但下一秒，他像是不经意地扯了扯嘴角，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把那点凌厉的棱角都柔和下去。
陈初莫名觉得这人有点意思，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喂，爸？”他接起来，“对，我在路上了……嗯嗯，马上到，您出站就在那个出口等我，别乱跑……知道知道，我妈让我给您带了吃的，放心吧！”
挂了电话，他发现前座那人又看了他一眼。
“接你爸？”那人突然开口。
声音比想象中低一些，有点哑，像是刚睡醒还没开嗓。
陈初愣了一下，点点头：“对，你呢？从火车站过来，也是刚下车？”
“嗯。”那人简短地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句，“转车，回县城。”
“哦。”陈初应着，心里琢磨着“转车”是什么意思。从东边的火车站到这儿，那至少得坐两三个小时火车，再转车回县城，这折腾劲儿——
“你也是学生？”他问。
那人这次没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陈初识趣地没再追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几条老街，路边开始出现熟悉的店铺——那家开了二十年的五金店，门口永远蹲着一只橘猫；那个卖烧饼的老头，冬天夏天都穿着同一件灰褂子；还有那棵歪脖子槐树，每年春天落一地白花。
快到了。
“前面路口停就行。”陈初往前探身，“我从这儿穿过去，进站口就在那边。”
司机减速靠边，陈初正要开门，副驾驶那人突然也动了。
“我也这儿下。”他说。
陈初一愣，看着他推开车门走下去，自己也跟着下来。两人站在路边，司机从车窗里探出脑袋，讪笑着朝陈初挥了挥手：“小陈，那十块钱下次给你补啊！”
陈初懒得理他，转身往进站口走。走两步发现不对劲，回头一看，那人居然也跟在自己后面，正低头看手机。
“你……”陈初停下来，“你也去进站口？”
那人抬起头，目光越过陈初看向他身后：“那边有公交站。”
陈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马路对面确实有个公交站牌，破破烂烂的，上面贴着各种小广告。
“哦。”他挠挠头，“那行，我先走了。”
他转身继续走，但不知怎么，总觉得身后那道视线还落在自己背上。走到进站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原地，手机举在耳边，似乎在打电话。阳光太烈，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微微低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晒蔫了的草。
陈初心里莫名动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出站口涌出的人潮吸引了注意力。他踮起脚，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爸！”他挥着手，朝那个提着行李箱的中年男人跑过去。
□□看见儿子，脸上笑出褶子来：“臭小子，还真来了。”
“那可不，我妈下的死命令。”陈初接过行李箱，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递过去，“给，我在街道里买的的，知道你在火车上肯定舍不得买吃的。”
□□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袋还冒着热气的烧饼和一瓶水。他笑着摇摇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回家。”
父子俩并肩往外走，陈初叽叽喳喳说着这十天在家里的琐事，□□就笑着听，偶尔插两句嘴。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陈初下意识往对面公交站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看什么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没，没什么。”陈初收回目光，“刚才打车过来的时候碰见一个人，也是坐那趟出租车的，被司机坑了。”
“哦？”□□挑了挑眉，“怎么回事？”
陈初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说，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那人看着跟我差不多大，单眼皮，长得挺好看的，就是有点凶，没想到一说话还有酒窝。”
□□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出事就好。”
吃完饭，□□说累，回屋躺下午睡。陈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机扔在一边，游戏也不想打，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事。想的最多的居然是那个男生，他刚才听见自己打电话叫“爸”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来着？
好像也没什么表情。
但那种“没什么表情”里，又好像藏着点什么。
陈初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一眼对上的时候，心里有点发堵。
他起身去阳台，想透透气。推开纱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蝉鸣震得人耳膜发疼。他眯着眼往巷子最里头看——那户人家的门关着，门口晒着几件衣服，一件白色的校服格外显眼。
校服。
跟那人穿的一模一样。
陈初愣了一下，正要细看，那扇门突然开了。一个人走出来，拎着一袋垃圾，低头往巷口的垃圾桶走。走几步，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隔着大半个巷子的距离，隔着嘈杂的蝉鸣和灼人的热浪，陈初看清了那张脸。
单眼皮，眉眼锋利，嘴角微微抿着，没什么表情。
然后，那人似乎是认出了他，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低下头，拎着垃圾袋继续往前走。
陈初站在阳台上，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