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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民生策 写春天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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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京城还没完全醒。
天刚亮不久,街上的铺子还没开齐,卖早点的摊子倒是已经排开了。蒸笼一层层摞着,白雾从竹盖缝里往外冒,空气里全是热气腾腾的味道。
礼部衙门外却已经站了不少人。
沈成东到的时候,天色还带着一点灰蓝。他本以为自己来得早,没想到门口已经排出了一条不短的队伍,书箱、卷袋、衣摆交错在一起,放眼看去全是读书人。
阿福在旁边小声感叹:“这么多人。”
沈成东也有点意外。
“看来大家都挺想给太子当伴读。”
阿福认真点头:“那当然。东宫伴读啊,等于半只脚进朝堂。”
沈成东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本来对“半只脚进朝堂”这件事没什么兴趣,但既然来了,总要试一试。
队伍慢慢往前挪。
排在他前面的两个书生正在低声议论。
“听说第一场考的是经义。”
“我听说是策论。”
“不会是诗赋吧?”
“礼部哪有这么风雅。”
几个人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却仍然透着一点紧张。
沈成东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昨晚他在客栈里翻了翻带来的书,本来想着随便看看就好,没想到临睡前反而把几篇策论读完了。现在听人讨论,竟然还真有点考试前的感觉。
他正走神,队伍忽然停了一下。
礼部大门开了。
门里走出几个官员,站在台阶上简单说了几句规矩。无非是报名、核名、入场之类,语气不紧不慢,像是这种场面已经见过太多次。
队伍重新往前移动。
轮到沈成东时,一个小吏接过他的名帖,看了一眼。
“沈成东?”
“是。”
小吏在册子上勾了一笔,把名帖还给他,又递过来一块木牌。
“进去后按号入座。”
沈成东接过木牌,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刻着一个“甲十七”。
他顺着指引往里走。
礼部的考场比想象中要宽敞。院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案桌,每张桌子间隔得很开,中间有巡考的通道。四周已经坐了不少人,低头翻书的、闭目养神的、盯着桌面的,各有各的紧张。
沈成东找到自己的位置,把书箱放在脚边,坐下来。
天光慢慢亮起来。
院子里人越来越多,原本安静的空气也逐渐变得嘈杂。有人小声背诵,有人不停叹气,还有人干脆抬头看天。
沈成东倒是不太紧张。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院墙外的树。那棵树长得很高,枝叶刚抽出新绿,被晨风一吹,轻轻晃动。
正看着,旁边忽然有人坐下。
椅子挪动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落进耳朵里。
沈成东转头看了一眼。
是秦岭。
对方今天换了一身深青色长衫,衣袖干净利落,看起来比昨日更像个读书人。他把卷袋放在桌上,动作从容得像是来喝茶的。
沈成东忍不住笑了:“这么巧。”
秦岭侧过头,看见他似乎也有点意外。
“沈公子。”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昨天才刚认识的朋友。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沈成东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木牌:“甲十八?”
秦岭点头:“刚好在你旁边。”
沈成东笑道:“要是考诗赋,你可别抄我的。”
秦岭闻言挑了挑眉:“你诗写得很好?”
“也不算很好。”沈成东想了想,认真补了一句,“至少不会太丢人。”
秦岭看着他,像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我记住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本来紧张得不行的书生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
在一片紧绷的气氛里,这种轻松的聊天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院门又开了一次。
几名礼部官员走进来,手里拿着封好的题卷。巡考的官差立刻在各个通道站定,原本嘈杂的院子很快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坐直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
有人握紧了笔。
沈成东倒是还挺放松。他低头把笔摆好,又把卷纸压平。
秦岭在旁边看见这一连串动作,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沈公子。”
“嗯?”
“要是第一题真的考诗赋,你打算写什么?”
沈成东想了想。
“写春天吧。”
他说得很随意。
秦岭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个答案挺有意思,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题卷已经分发下来。
沈成东把卷子翻开。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民生策》。
“民生策。”
沈成东低声念了一遍。
这三个字不算复杂,却让院子里原本就紧绷的空气又沉了一层。
有人几乎是立刻叹了口气。
有人低头飞快翻看题目,眉头越皱越紧。
礼部的题目向来不爱绕弯,但越是直白的题,往往越难写。策论这种东西,写得太空显得浮,写得太实又容易踩线。京城官场里那些规矩,外地来的读书人未必摸得清。
沈成东却没有急着动笔。
他把题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题意很简单:论民生之急。
但下面附着的几条小问却很锋利——
“田赋不均,当如何调之?”
“灾年赈济,何以防贪?”
“民多弃子,官当何为?”
看到最后一句时,他笔尖顿了一下。
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日城门口那只青白的小手。
他沉默片刻,才慢慢把卷子放平。
旁边有人已经开始落笔,笔尖在纸上刷刷作响,听起来像一阵急雨。
秦岭却还没动。
沈成东偏头看了一眼。
对方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笔,像是在思考什么。他眉眼原本就长得好看,此时被晨光照着,神情看起来格外从容。
完全不像是在考试。
沈成东忍不住低声说:“秦公子。”
秦岭侧头:“嗯?”
“你不是说要抄我的?”
秦岭笑了一下:“我还在等你写。”
沈成东无奈:“你这样,巡考会觉得我们在商量作弊。”
秦岭想了想,语气很认真:“那我等你先动笔。”
沈成东:“……”
他忽然觉得这人说话有点不讲理。
不过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低头写了第一行字。
“民生之本,在食与安。”
笔落下去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清楚了很多。
那些书本上的句子本来就背过无数遍,可真正落到纸上时,脑子里却浮现出的是街口的早市、卖糖人的火炉、城门口的粗布,还有昨日那几个议论弃婴的人。
这些东西比书上的话更真实。
他写得很快。
笔锋一行一行铺开。
院子里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摩擦的声音。偶尔有巡考官从通道走过,衣摆轻轻掠过地面。
时间慢慢过去。
沈成东写到第三段时,旁边忽然传来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秦岭终于开始写了。
他写字的速度不算快,却很稳。每一笔落下都像已经想好了一样,没有半点停顿。
沈成东原本没打算偷看,但余光还是扫到了一点。
秦岭的第一句话很简单——
“治国之道,不离百姓。”
沈成东微微一愣。
这句话太普通了。
普通到像任何一本书里都能找到。
可他偏偏写在这里。
沈成东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秦岭已经继续往下写,神情平静得像是在抄一段旧文章。
巡考官正好从两人身后走过去。
沈成东赶紧低头。
他忽然有点好奇。
这人到底会把这篇策论写成什么样。
时间一晃过去大半。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院子里的影子慢慢缩短。有人写完之后开始检查,有人却还在抓着头发苦思。
沈成东把最后一行写完,轻轻放下笔。
他长出一口气。
整个人忽然轻松下来。
秦岭那边还在写最后一段。沈成东本来打算闭目养神,却不知不觉又看了过去。
对方的字写得很好。
笔画清晰,却不显得刻意。每一行排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舒服。
秦岭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忽然抬头。
两人目光正好撞上。
沈成东有点尴尬,干脆问:“写完了吗?”
秦岭低头把最后一个字补上。
“差不多。”
他把卷子轻轻推远了一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沈成东忍不住问:“写了什么高论?”
秦岭想了一下。
“没什么高论。”
“只是觉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巡考的官差快步跑进来,在主考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主考官脸色顿时变了。
院子里原本安静的气氛被打破。
所有人都抬起头。
沈成东也看过去。
只听见主考官沉声问了一句。
“在哪里?”
官差低声回答。
“城南河沟。”
院子里原本只剩下纸笔声,此刻忽然静了一瞬。
主考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仍然清晰得过分。离得近的人已经听见了几个字,彼此交换了一眼,神色都有些不对。
“什么事?”旁边一位副考官皱眉问。
那名官差低声回道:“城南河沟里捞出来的……刚送到衙门。”
他说得含糊,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主考官脸色沉了一点,没有再追问,只挥了挥手:“先放着,考场不能乱。”
官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院子里的读书人自然听不见全部内容,只觉得气氛忽然变得古怪。有人不安地看向门口,有人却低头继续检查卷子,生怕因为走神错过时间。
沈成东收回目光。
他没有听清全部,却隐约猜到了一点。
城南河沟。
昨晚街口那几句低声议论忽然又在脑子里响起来。
他皱了皱眉。
旁边的秦岭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卷子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把笔放下。
沈成东低声问:“写完了?”
秦岭点头:“嗯。”
沈成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过于从容了。
“你一点都不紧张?”
秦岭似乎认真想了一下:“为什么要紧张?”
沈成东被问住了。
秦岭又补了一句:“题目又不会因为紧张变简单。”
这句话说得太理直气壮。
沈成东忍不住笑了:“你这话要是被旁边的人听见,可能会被打。”
秦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周围几个书生还在拼命写最后几行字,脸上的表情堪比上刑场。
他轻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那我小声一点。”
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莫名让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时间很快到了。
主考官站起来,宣布收卷。
巡考官从各排案桌之间走过,一张一张把卷子收进木箱里。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有人却仍在叹气。
沈成东把卷子交出去时,忽然觉得这场考试结束得有点太快。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甚至可能会卡在某一段写不出来。可真正坐下来以后,很多话反而顺着笔自己跑了出来。
大概是因为题目太贴近生活。
那些东西他昨天刚看见。
收卷结束,人群开始往外走。
院子一下子又热闹起来。有人讨论题目,有人懊悔某一段没写好,还有人已经开始猜第二场会考什么。
沈成东跟着人流慢慢往门口走。
秦岭走在他旁边。
“写得怎么样?”秦岭问。
沈成东想了想:“不算差。”
秦岭点头:“那就行。”
这评价听起来像是老师在点评学生。
沈成东笑着看他:“秦公子倒是很有信心。”
秦岭语气依旧平静:“不是信心,是运气。”
沈成东挑眉:“运气?”
“题目刚好见过一点。”
他说得像是随口。
两人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人群被堵在门口,有人伸长脖子往街口看。沈成东也顺着看过去,只见远处一队衙役正匆匆经过,担架上盖着粗布。
那布不厚,被风一掀,露出一角。
是小小的一截手。
围观的人立刻低声议论起来。
“又一个。”
“听说是城南河沟捞上来的。”
“这都第几个了……”
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细细的针扎进耳朵里。
沈成东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昨天城门口那一幕和今天的这一幕像被什么东西连在了一起。
秦岭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担架被抬远,神情慢慢沉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沈成东低声说:“这题目出得倒巧。”
秦岭看了他一眼。
“不是巧。”
沈成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秦岭没有立刻回答。
街上的人群已经重新流动起来,担架早就被抬远,只剩下一点还没散干净的议论声。
他这才慢慢开口。
“礼部不会无缘无故出这种题。”
沈成东心里忽然一动。
“你是说……”
秦岭看着街口,语气依旧很平静。
“也许有人已经在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是还没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