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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城雪初见 他做了一个 ...

  •   他做了一个梦。

      山泉漫下岩缝,石阶上覆着银杏堆起的毯子,漱玉声下,群鸟南飞。
      棕绿缠指绕林间,山衔好月来。

      交错的败叶如书页般卷开,烂掉的银杏果子黏在地上。倘若定睛一看,会看见水面微波下,有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芙蓉粉长袍的小公子此刻被困在其下,不是像离了水的鱼般,窒息着摇摆身躯去汲取氧气。而是如被困在只开着一扇小窗的屋里,五感被静默和孤寂刺穿。

      他探头,挣扎着要脱离这诡异的局面,水下强大的吸力拽着他撞回了泉中的青石,在后脑勺磕向狰狞的石面时,一切的平衡被打破。

      冰凉的水飞速的灌入他的耳鼻喉中,原本模糊不清的岸上绿林成了夺目刺眼的强光。

      “少爷!”

      叶尚初猛然惊醒,眼前是圆形的旧垫子,扑着灰的阳光不知道从哪个窗户透进来,急促的脚步声透过地板传进他的耳朵。

      “唉呀,小少爷,你怎么就躺下了,被老爷看到就不好了。”

      着灰色直裾的男子急匆匆踏着小步跑了过来,探头探脑的,手里还拎着一个木盒子。

      想起来了,自己已到了京城。冬至后的银白一片,明晃晃地告诉他,他已不在蜀中。脑海里翻滚着近日发生的种种,让他怀疑自己莫不是做了黄粱一梦的主角,从一知县的孩子,摇身一变成了当朝太常寺卿之子。

      蜀中无雪,以至于他到了这银装素裹,庄严整肃的京城,先是在掀帘下车时顿住了脚步,直愣愣地盯着如厚纱似的雪地出了神。
      转过头来,眼泪玉筷般地流下,眼睑抽搐着,眼前一片漆黑,就披着那大红色的斗篷,给当场门前的昭王来了“大礼”。

      说是大礼,实际是直冲冲扑人家身上了。

      虽然昭王在把他端起之后还礼貌地表示谅解,但叶老人家还是气得颤颤巍巍,命家里的老管家把这个十余年未归家的儿子送到祠堂去。

      所以,还未好好看看数年未见双亲的叶尚初,就被迫跪在圆垫上,看着方方正正的一块块“列祖列宗”,差点被气笑出来。

      在悦耳的落雪声中,一路奔波的他先是在众人都退下后换成了坐姿,又顺势躺了下来,枕着软硬正好的垫子,睡着了。

      “少爷,老爷和夫人请你到正厅去用膳,请跟奴才先来更衣。”

      那人咧嘴笑着,看着倒是个明眸皓齿的少年模样,“奴才姓陈名岳,少爷叫我陈岳就好了,以后少爷有什么需要,就吩咐奴才。”

      “好。”叶尚初颔首,随着他更好衣,来到正厅,见那座上二人,便知是太常寺卿叶凌和谢夫人谢端玉——自己的亲生父母了。
      他上前行礼,“数年未在父亲,母亲跟前尽孝,请父亲,母亲受尚初一礼。”

      “尚初。”座上衣着华贵的女人轻轻叫到,“快来我这里坐下。”

      这位便是他的母亲,谢端玉了。

      谢端玉的眉眼平顺,侧身专注地看着叶尚初,眼尾不禁带着笑:“长这么大了。”

      “尚初今年虚岁十九。”叶尚初眨眨眼,一时想不到接下来怎么回答。

      往日在家,没有生母庇护,又由于那县令子嗣众多,所以也不怎么注意自己,至于主母,也不怎么关心自己,更别提对自己笑了。

      “尚初,你…不在父母跟前长大,学业这些可落下?”叶凌捋着胡子,盯着叶尚初。

      “不曾。”叶尚初被他盯得有点不安,又补充一句,“四书五经皆可诵读。”

      “好好好。”叶凌突然笑起来,又瞅一眼旁边面色平静的谢端玉,“端玉,你看。”

      “看什么,过些日子又见不到了。”谢端玉目光离了叶尚初,冷冷地开口。

      “呃,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叶凌哈哈笑了两声,又扭头看着叶尚初,“尚初,陛下想让京中和太子近龄的子弟于冬至休沐后入宫为伴读,特意点了我的名,你怎么看?”

      “尚初听父亲,母亲安排。”叶尚初答到。看着灯光下二人神色,又低下头,抿起了嘴。

      “那便这么定了。”叶凌点点头,“吃饭吧。端玉,我给你布菜,这道煎鲜鱼是你平时最爱的。”

      谢端玉拨开他,斜睨了他一眼,“仆人是死的,还劳烦你来。还有,尚初,有什么忌口,有什么喜欢的,和厨房说便是了。有什么想要的,需要的东西,和管家说,或者直接和我说。”

      “对对,还有入宫的礼仪,我得叫个人来教你。”叶凌补充着,又赶忙接上,“你大哥也在宫里,于翰林院就职,也会对你照应一二,你不必太焦心。”

      叶尚初一一应着,不时余光瞥着双亲神色。

      “不要招惹昭王。”谢端玉突然道,薄薄的光铺在她眼周,叶尚初发现她眼睛有一颗痣,给她端庄的五官增添了一点俏皮。

      她正担忧地给叶凌对去一个眼神:“给孩子说清楚这些,别老是说些没用的。”

      昭王。
      叶尚初记忆里对那人被他撞到之人的印象甚至拼不出一张脸,他望着眼前二人的神色,问道:“那日的人吗?”

      “正是。”叶凌看上去有点牙痛,似乎是想起来当日叶尚初的“壮举”。

      “那人是皇帝的胞弟,近年来才从封地召回,在朝廷内势力已不小,门客云集,好多都是新起之秀。他才华出众,若是谦谦君子一类的便好了,但他偏行事诡谲,不按常理出牌。还挺睚眦必报,参他一本的人好多被他使过绊子。而且,近年来,圣上身体不佳,又对昭王格外看重……”

      叶凌叹了口气:“当然,为父不是让你去做什么,改变什么。你平平安安的,能有个普通的职位,也挺好的。为父竟在这个职位上过了近十年了,一直没干什么事,多亏圣上信任,可我这身子越来越不中用了,也该卸任了。你大哥,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想必在宫里你会见到他,让他多帮帮你。未来是你们少年人的。”

      叶凌蹙着眉,喝了一口茶,摆摆手:“你呆在太子身边也好,跟着太子旁边的老师学一些东西。”

      叶尚初应着:“尚初自会记住父亲所言。那日我冲撞昭王,父亲罚我,尚初也知道父亲苦心。”

      “那便好了。”谢端玉站起身,笑起来,“尚初,你一路奔波,屋子让下人给你收拾好了。陈岳呢。”

      那少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少爷,和我来吧。”

      叶尚初辞别二人,跟着陈岳行至东处的一个厢房,窗明几净,还有新鲜红梅缀于瓶中,叶尚初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陈岳:“我歇下来,不用人伺候,我喜欢独处。”

      陈岳忙问:“那少爷洗浴的热水我便让人放在一旁,之后少爷有什么吩咐摇铃便是。除了我,小柒也在,就是门外那个小孩。 ”

      叶尚初颔首,在简简单单洗浴过后,便拉上帷帐歇下了。

      躺在床上那一刻,离开家乡的真实感才突然表现出,叶尚初望过透明的纱账,看着室内不熟悉的布置,一股酸涩的感觉翻滚起来,直到眼皮开始变重,困意弥漫上来,才慢慢怀揣着各色情绪睡过去。

      翌日

      “那便是承月楼?人倒不少。”

      叶尚初着浅藕色氅衣,簪子将头发高高束起,眉眼一弯,笑着望向陈岳。

      “是是是。”陈岳先是一愣,便接上,“这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不光饭菜美酒一绝,其中的歌舞声乐也是声名远扬。”

      “走,去瞧瞧。”叶尚初大步迈向门口,一面往后招着手,陈岳忙小跑跟上他。

      明日便要入宫,叶凌便让他带着陈岳去京城逛逛,也免日后与人闲聊闹了笑话,更是不忍自己孩子刚刚归家,连这繁华盛景未看尽,便要去那高墙内的四角天地。

      行至酉时,二人便来到这酒楼前。

      “二位里面请,这楼上还有一雅间,二位可到那里去。”门口迎来一人,看着来者两人的装扮,堆着笑,把两人往里请。

      “你们这里招牌的都来一些。”陈岳招呼着,一面高兴地跟叶尚初说着,“这承月楼还有一美谈,这二楼是曾经的柳无契柳学士中状元前提笔写下白石十二绝的地方。那个人物啊,可是个打马御街前,容貌才学轰动京城……”

      “哦,这样啊。”叶尚初看上去漫不经心地应着,忽然望向一边的店员,“小二。”

      “客官什么吩咐。”店员有眼色地靠过来。
      叶尚初递过去几颗碎银子,弯起眸子,“听我家仆从说你们这儿歌舞声乐一绝,我倒起了兴致。”

      “少爷,你你你你……”陈岳吓了一跳,险些破了音,“这怎么行啊。”

      这时候,没瞎的都看得出这两人谁有话有分量一点,那店员偷偷瞧了一眼刚被藏进袖口的碎银,连忙应着,“不知客官想要什么样的。”

      “都请上来吧,吹拉弹唱皆可,若是美人奏乐更是赏心悦目。”叶尚初又递出一把碎银,向店员眨眨眼。又开扇掩住笑,撩袍坐下,“美酒什么的也备上。陈岳,你也坐。”

      “少爷,我怕被老爷知道了。”陈岳看着快哭了。

      “知道又怎么了,我明日要入宫,他还能把打一顿,让我杵根木头走进去啊。”叶尚初眉梢一挑,摇头晃脑道,“古人都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又要天天看这个那个破脸色,我若不今日尽兴一番,岂不是亏待了自己。”

      看着陈岳懵懵懂懂的样子,叶尚初拍了拍他的肩:“陈岳啊,明日我便要走,你忍心让我最后自由的一天都不快乐吗。再说了,他又不一定会发现,对吧。”

      饭菜陆续上来,一紫衣女子进入,先是盈盈一拜,接着抚起琴来,一旁是四个着相同服饰的姑娘随乐声起舞,佩环叮当,暗香浮动。

      叶尚初扒拉着菜,一面撑着头欣赏着眼前的美景一幅,还礼貌地对陈岳点点头:“你也吃。”

      陈岳把脸埋到了饭碗里去,闷闷地应了一声。

      一曲终,叶尚初探过身子,笑得恣意随性,“谢谢姑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茯商。”那紫衣姑娘声音婉转,抬眼望向叶尚初,“公子呢?”

      “我姓叶。”叶尚初道,“这曲子不错。”

      “公子还知晓这些。”茯商浅笑,“公子若不嫌弃,可愿试一试我的琴。”

      “这倒不了。只是我想,这屋子闷得慌,姑娘可愿陪我出门一叙。”

      二人站在二楼高台上,看着楼下歌舞伴乐,各色客人,叶尚初转身低眉,眼神一片恳切,温和地开口:“姑娘居京城最繁华之地,想必对这京城里的人也了解不少。在下有些疑惑,还望姑娘解答。”
      茯商了然,只是应着:“公子言重了,有什么疑问,若我知晓,定知无不言。”

      “走水了!”

      楼下突然传出一声大喊,接着是四面八方的惊叫:“走水了!”

      叶尚初一回头,间那不远处浓烟骤起,四处宾客皆慌乱逃向出口。
      他温和的神色逐渐冷了下来。

      叶尚初心头一紧,便听到一个急切熟悉的声音。
      “少爷。”一只手把叶尚初猛地拉住往楼梯口跑,耳边是陈岳的声音,“快走,那边燃起来了,你要是受伤了我就完了。”

      接着一个浸了茶水的帕子被递了上来,叶尚初被拽着一路跑下了楼,周围人群如云,但隐隐约约可以看着不远处的升起的黑烟。

      “呼——怎么会走水呢。”叶尚初和陈岳挤出人群。

      “好似是楼下的一个糖画车着火了。”陈岳回忆着,“连着承月楼后院的一片长亭起了火,不过现在应该被扑灭了,可谁还有吃饭的心思。”

      陈岳叹起气,惹得叶尚初不由得笑起他来,凑过去挑挑眉:“怎么,没吃饱。你家少爷有银子,走,去换一家酒楼。”

      “你饶了我吧。”陈岳捂着脸,又发现了什么,“还有少爷,你还是把头上那东西取了吧,被老爷发现了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什么东西。”叶尚初莫名其妙地一摸头,摸到一个冰凉的物件,取下一看,半只发钗躺在自己手心上,上面还挂着几个红豆坠子。

      “…………?”

      “少爷,你若是喜欢……”

      “闭嘴 ,回府。”叶尚初一低头,一个绣着荷花鸳鸯的香囊不知何时系在了自己腰间。
      他想把香囊解下来,却发现这个好像一开始就是个死结,三下两下把它胡乱塞到自己衣服里面,又接过之前脱下的氅衣,挡了起来。

      叶尚初坐在马车里,拧着眉毛,手指扯着香囊的绳结:“这人谁啊,当我是衣架子啊。”

      “还不是刚刚那姐姐,少爷若喜欢……”

      “你不准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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