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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 顾清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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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让是被腹中刀绞般的饥饿和喉咙的干渴再次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浑身肌肉下意识地绷紧,预期的疼痛传来,却似乎……没有记忆中的那么尖锐难忍。
他迟缓地转动眼珠,先是看到头顶那片熟悉的、漏着灰白天光的茅草屋顶,然后是歪斜的、结着蛛网的墙壁。他还在自己的破屋里,躺在冰冷坚硬的地上,身下是潮腻的稻草。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疼痛的来源——腹部。那处被柴棍捅伤、一直在渗血的地方,此刻被一条灰黑色的布条紧紧勒住了。布条是从他身上那件破烂单衣的内衬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熟悉的毛糙和污渍,但缠绕的方式……很紧,也很有力,打结的方法也和他自己胡乱捆扎时不一样,那是一个奇怪的、但似乎很牢固的结。
谁?
顾清让的瞳孔微微一缩,身体瞬间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侧耳倾听,破屋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屋外偶尔传来的、远远的嘈杂声。没有别人的呼吸,没有脚步声。
从来没有人会在他被打得半死后,进到这间比狗窝强不了多少的破屋里,更别说替他包扎伤口。那些施暴者巴不得他血流干了死掉,好彻底清理掉他们口中的“杂种”和“晦气”。偶尔有路过心善的路人,最多丢下半个冷硬的窝头,绝不会靠近他,更不会碰触他脏污的身体。
是新的折磨方式吗?先假装示好,等他放松警惕,再给予更沉重的打击?他在这个吃人的顾家能够活下去,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相信任何无缘无故的“好意”。
他忍着痛,用手肘支撑着,极其缓慢地坐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闷痛,但比之前那种火烧火燎、仿佛肠子都要流出来的感觉,确实好了一些。至少血似乎止住了大半。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破屋还是那个破屋,漏风,漏雨,空荡,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活物的气息。
角落里那点破烂家什和他昏迷前的位置分毫不差,连地上散乱的稻草,似乎都没有被过多踩踏的痕迹。
如果真有人进来过,还给他包扎了伤口,屋内怎么可能一点变动的痕迹都没有。
而且……他目光落在离自己不过三四步远的那张用木板和砖头垫起来的、铺着薄薄一层干草的“床”上。既然“好心”到替他包扎,为什么没把他挪到那张勉强能算作床的地方,而是任由他躺在冰冷肮脏的地上?
疑惑浮上心头。
或许……是自己昏昏沉沉中,本能地处理了一下?他试图回忆,但脑海中的记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疼痛、寒冷,和最后陷入黑暗前那种濒死的虚弱。中间似乎有一些混乱的碎片,陌生的人影,刺目的光,还有……一些完全不属于这里的、奇怪的声音和景象?
但那些碎片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厚膜,光怪陆离,他抓不住,也看不清。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些令人不安的杂念。无论是什么原因,伤口被处理了是事实,这让他暂时死不了。而眼下更迫切的问题是——
胃部又一次剧烈地痉挛,提醒他将近两天水米未进的事实。喉咙干得像要冒出火来。失血和高烧消耗了他太多体力,如果再不弄到点吃的喝的,就算伤口不致命,他可能也会在夜里悄无声息地再度昏死过去。
窗外,灰白的天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暮色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夜晚即将来临,到了晚上那些烦人的家伙就不会再来找他的麻烦,对于顾清让来说夜晚反而更加安全。
同时也意味着他可以饱腹一顿了。
后厨那个脾气暴躁但耳背的胖厨子,通常会在天色完全黑透、收拾完厨房后,就会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休息。
那是唯一可能偷到一点残羹冷炙而不被发现的最好时机。
他必须去。趁着自己还有最后一点爬起来的力气。
顾清让深吸了一口气,冰冷污浊的空气刺激着肺叶,带来一阵咳嗽。他压住咳意,用手扶着墙壁,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眼前黑了一瞬,无数金星乱冒。他闭了闭眼,等待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拖着沉重的身体,像一抹无声的影子,挪向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沈栖觉得自己好像沉在冰冷的深海里,又被抛上灼热的火山口。冷热交替,头疼欲裂。
混乱的画面在脑中冲撞:刺眼的车灯,失重的感觉,冰冷的地面……然后是破败的屋顶,钻心的疼,脏污得手,浑身的血迹……
是梦吧?
一定是加班太多,压力太大,做了个无比荒唐又无比清晰的噩梦。
发生的一切……怎么可能是真的。等他睡醒,睁开眼,看到的应该是自家卧室熟悉的天花板,听到的应该是窗外的车流声,或许还有闹钟刺耳的铃声……
他挣扎着,试图从这片泥沼般的混沌和疼痛中挣脱出来。
然后,他“睁开”了眼。
看到的却不是卧室天花板。
视线在晃动。很低,几乎贴着地面。他看到粗糙不平的、布满尘土和杂物的泥土地面快速向后掠去,看到自己,穿着脏污破草鞋的脚在有些踉跄地迈动,看到同样脏污破旧的裤腿……
他在移动?不,是这具身体在移动!
沈栖懵了,残留的那点这是梦的侥幸被眼前无比真实的画面击得粉碎。这不是他的视角!这不是他在控制身体!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不是这具身体发出的声音。
是从脑海中出现,声音干涩沙哑,透着虚弱和……惊恐。
几乎是同时,一个冰冷、警惕、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一丝极细微颤抖的声音,清晰地,直接地,在他自己的脑海中炸响:
“你是谁?”
那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但音色本身是干净的,甚至可以说有点好听。只是此刻,这好听的声音里浸满了寒冰和尖锐的刺。
沈栖彻底僵住了。
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那句话,那个质问,是直接从他自己的思维深处浮现的,带着鲜明的、不属于他的情绪色彩。
没等他从这超现实的惊骇中回过神来,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紧绷,更加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濒临某种极限的颤抖: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身体里。”
顾请让脚步声停下了,身体停在了一处墙根的阴影里,浑身充满着极度的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