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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林疏月一路心神不宁地溜回浣衣局。
      手背上的伤口被她用撕下的里衣布条草草包扎,藏在袖中,所幸无人留意。但那种被无形目光凝视过的不安感,如同附骨之疽,直到她踏入那满是皂角气味的小院,仍未消散。

      她强迫自己镇定,像往常一样,打水、洗衣、晾晒。冰凉井水浸过手背,带来刺痛,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也许只是错觉。宫里那么多人,谁会注意到一个在太液池边灌木丛里狼狈跑过的低等宫女?只要雪团没事,贵妃不会追查,这件事就会像无数个宫廷角落里发生又湮灭的小插曲一样,无人知晓。

      她这样安慰自己,用力搓着手中的一件宫装,仿佛要将那份不安也一并洗去。

      然而,命运并未给她太多自我安慰的时间。

      次日午后,浣衣局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一位是内务府的副总管太监,面白无须,神情矜持。另一位则穿着与寻常宫人迥异的月白色道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眼神平静无波,正是国师府那位据说深得国师信任的近侍,名唤“清竹”。

      两人一出现,原本充斥着捣衣声和低声交谈的院子,霎时鸦雀无声。

      张嬷嬷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屋里出来,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谄媚笑容:“王公公!清竹大人!什么风把您二位吹到这腌臜地方来了?快,快里边请,喝杯茶……”

      王公公摆摆手,目光在院内一扫,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奉陛下口谕,传浣衣局宫女林疏月。”

      “林疏月”三个字一出,满院寂静。

      所有宫女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愕、疑惑、探究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里的林疏月。

      小桃站在她身边,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抓住了她的衣袖。

      林疏月心脏骤停了一瞬,手里的木杵“啪嗒”掉进洗衣盆,溅起一片水花。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疯狂回荡:完了。

      是雪团的事……被发现了?贵妃要问罪?还是……国师?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院中的,只觉得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周围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将她刺穿。

      “奴婢……林疏月,听旨。”她跪下去,声音干涩。

      王公公却没有宣读具体旨意,只是看了清竹一眼。

      清竹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林疏月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让林疏月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

      “你便是林疏月?”清竹开口,声音如其人,清越平淡。

      “是。”

      “昨日午时前后,你是否去过太液池东北角假山附近?”

      果然!林疏月指尖冰凉,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呼吸。她该承认,还是抵赖?承认了会怎样?私自擅离、惊扰贵妃爱犬,哪一条都够她受一顿好罚,甚至……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绝望时,清竹却接着道:“国师大人昨日于观星台静修,感太液池方向有微弱‘天机蔽’之相扰动,于修行不利。循迹查问,知你当时曾路过附近。陛下听闻,甚为关切。”

      天机蔽?那是什么?

      林疏月茫然抬头,对上清竹平静无波的眼睛。他不是来问罪的?不是因为雪团?

      王公公此时清了清嗓子,展开了一卷明黄的绢帛,朗声道:“陛下有旨——”

      满院人,连同张嬷嬷,呼啦啦全跪下了。

      “浣衣局宫女林疏月,命格有异,身负‘天机蔽’之相,偶有扰动,恐于宫闱清宁、陛下圣体有碍。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国师谢云止慈悲,愿收其为记名弟子,引入澄心台随侍修行,静心化厄,以保平安。钦此。”

      旨意念完,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林疏月自己。

      她……命格有异?天机蔽?国师……收她为记名弟子?去澄心台?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荒诞得像一场最离奇的梦。

      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连皇帝都礼敬三分的国师大人,要收她这个罪臣之女、浣衣局最不起眼的小宫娥为徒?

      “林疏月,还不领旨谢恩?”王公公合上绢帛,提醒道。

      林疏月一个激灵,俯身下去,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奴婢……谢陛下隆恩,谢国师大人慈悲。”

      直到双手接过那卷沉重的圣旨,冰凉的绢帛触感真实,她才恍惚意识到,这不是梦。

      王公公和清竹很快离开了,留下一院子尚未回神的人。

      张嬷嬷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前想扶林疏月:“疏月啊,真是……真是天大的造化!我就说你这孩子,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

      林疏月避开她的手,默默站起身,依旧低着头。

      周围的视线变得更加复杂,嫉妒、羡慕、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疏离。短短一刻钟,她从任人踩踏的“咸鱼”,变成了需要仰望、甚至巴结的“国师弟子”。

      小桃凑过来,眼睛发亮,又带着担忧,压低声音:“疏月,这……这是真的吗?国师他……会不会很可怕?我听说他从不理俗务,也不见外客……”

      林疏月摇摇头,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咸鱼”日子,彻底到头了。

      ?

      圣旨下达的第二天,林疏月就被要求离开浣衣局。

      行李简单到寒酸,不过是一个小包袱,装着两套换洗的宫装和一点微薄的私己。小桃红着眼眶帮她收拾,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最后塞给她一个自己绣的、歪歪扭扭的平安符。

      “听说澄心台在宫里最西边,靠着冷宫,又高又冷,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小桃吸了吸鼻子,“要是……要是那边不好,就……就想想办法……”

      林疏月知道她想说什么,笑了笑,拍拍她的手:“放心,我会好好的。”

      好不好,都由不得她了。

      来接她的依旧是清竹,还有两个沉默的小道童。没有马车,没有轿辇,只是步行。

      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走越偏僻,人烟渐稀。高耸的宫墙将繁华与喧嚣隔绝在外,只剩下风吹过空旷宫道的呜咽声。

      最后,他们停在一处高台之下。

      台高数丈,汉白玉阶蜿蜒而上,直入云霄,仿佛通向天际。台基之上,可见飞檐斗拱的一角,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四下里寂静无声,唯有风过松涛,带来沁人心脾的、淡淡的檀香与草木清气。

      这便是澄心台。大晟国师谢云止的清修之所,也是宫中最为神秘、常人难以踏足的所在。

      “林姑娘,请。”清竹侧身示意。

      林疏月仰头望着那似乎没有尽头的台阶,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袖中的小包袱,抬步向上。

      台阶很凉,很静。她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心跳声更大。不知爬了多久,额头渗出细汗,台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并非想象中的琼楼玉宇、金碧辉煌,而是一片极简、极净、极开阔的庭院。地面是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缝隙里生着茸茸青苔。庭院中央,一株巨大的、不知年岁的古松下,摆着一方石桌,两个石凳。除此之外,几乎空无一物。

      没有繁花,没有锦鲤池,没有亭台楼阁。只有远处几间白墙黛瓦的屋舍,静静伫立,门窗紧闭,仿佛已与这高台、这清风明月一同沉寂了千年。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令人屏息的“静”与“空”,扑面而来。

      这里不像人住的地方,倒像是什么远离尘嚣的世外仙山一角,被生生截取,安放在了皇宫深处。

      “国师大人尚在静修。”清竹的声音打破了几乎凝滞的寂静,“你的住处已安排好,随我来。”

      他引着林疏月走向侧面一间看似厢房的屋子。门开着,里面陈设同样简单到极致: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衣柜,临窗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只素色陶瓶,瓶中斜插着一支带着露水的桃花,是这屋里唯一的亮色与生机。

      床上被褥是干净的素色棉布,桌上放着一套叠好的、月白色的崭新道袍,以及两本线装书。一本是《清静经》,另一本是《澄心台起居注略》。

      “每日卯时初刻起身,洒扫庭院你所属区域。辰时,自行用早膳,膳房在那边。”清竹指了指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巳时,国师大人若传召,自会告知。若无,可自行在屋中或院中静坐、诵经。其余事项,皆在《起居注略》中。国师大人不喜喧哗,不喜闲人走动,不喜窥探。切记。”

      清竹语速平稳,交代完毕,便微微一礼:“林姑娘可先熟悉环境,若有急事,可至西侧耳房寻我。”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侧的回廊后。

      林疏月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看着桌上那两本仿佛重若千钧的书,又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和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茫然和孤立无援,将她紧紧包裹。

      这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这里太空了,空得仿佛能吞噬掉所有属于“人”的气息。

      那位传说中如同云端白雪、高不可攀的国师大人,在哪里?他为什么要收她为徒?天机蔽,又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走到窗边,看向那枝桃花。花瓣娇嫩,露水晶莹,在这片清冷孤寂的天地间,倔强地绽放着一抹温柔的色彩。

      林疏月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

      冰凉的,柔软的。

      就像她此刻的处境,前路未卜,吉凶难料。

      但至少,她还活着,并且离开了浣衣局那个泥潭。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将圣旨仔细收好,换上了那套月白色的新道袍。布料柔软,尺寸竟然大致合身。

      然后,她拿起那本《清静经》,走到窗边的矮几旁坐下,就着窗外天光,翻开了第一页。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清朗的诵经声,低低地响起,融入这片无边的寂静里。

      而在澄心台最高处,那间门窗紧闭的静室之中。

      白衣如雪的男人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着淡淡清气。他面前,那枚古朴的玉佩悬浮于空,正散发着柔和而持续的光芒,光芒指向,正是西侧厢房的方向。

      谢云止缓缓睁开眼,冰封般的眸子里,映着玉佩的光,深不见底。

      “瑶光……”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窗外,天色将暮。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
      澄心台的第一夜,林疏月在陌生的寂静中辗转难眠。而那位神秘的国师大人,终于要现身了吗?一本《清静经》,一堂突如其来的“课”,又将如何开启这段诡异的师徒关系?高冷的国师,与只想苟活的小宫娥,第一次正式相见,平静之下,暗流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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