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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暗涌浮生面 晨雾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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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尚未散尽,京城还浸在昨夜残留的薄雾里。
夜陌尘站在第二户被闯人家的院中,目光落在那片银杏叶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叶片,同样的一无所获。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那片叶子。叶面微凉,脉络清晰,边缘无一丝残损。是刚从树上摘下的,而非落地拾取。对方特意挑了新鲜的叶子,为的是让它在晨光中足够显眼,足够刺目。
足够让他看见。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间屋子。寻常人家的寻常摆设,一张木桌,两把旧椅,墙角堆着几捆柴薪。来人翻得很仔细,却也很克制——抽屉被拉开,衣物被翻动,但没有任何损毁。像是在找一件必须找到的东西,又不愿惊动任何人。
若不是桌上那片银杏太过张扬,他甚至会以为这只是寻常窃案。
可对方偏要留下痕迹。
偏要让他知道。
偏要问:你看见了吗?你猜到了吗?你,要来吗?
夜陌尘将叶片收入袖中,转身走出屋子。
院中,木临渊正与几名差役低声说着什么,见他出来,便迎上前去。
“三户都看完了?”
“嗯。”
“如何?”
夜陌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天色,晨雾在光线中缓缓流动,像一层揭不开的纱。
“手法一样,目标不同。”他开口,声音沉而缓,“第一户翻得最乱,像是在找东西。第二户几乎没动,只留叶子。第三户是废宅,门锁被撬,屋内同样翻过。”
“所以不是普通的示威。”木临渊折扇轻敲掌心,“对方在找什么,但不确定藏在哪一户,所以三户都搜。搜完之后,才留下叶子。”
“不止。”夜陌尘看向他,“三户人家,可查清楚了?”
木临渊点头,神色凝重了些许:“第一户的男主人,十五年前曾在听家做过三年账房。第二户的老妇人,是听家旧仆的遗孀。第三户……是听家旁支的老宅,三年前案发后被官府查封,去年才解封,一直无人居住。”
听家。
又是听家。
这两个字像一块沉石,压在每个人心口。
萧残夜靠在院墙上,闻言眉头拧得更紧:“所以对方是盯上听家了?三年前的旧案,现在翻出来?”
“不是翻案。”黎羡鱼轻声开口。他提着药箱,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枯死的枣树上,“是在翻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黎羡鱼看向夜陌尘,“但能让对方这般大动干戈,不惜连闯三户、惊动全城,那东西一定很重要。”
很重要。
重要到必须找到。
重要到不惜暴露自己。
重要到——可能和听阑雨有关。
夜陌尘没有接话。他只是抬手,将袖中那片银杏叶取出,对着天光细看。
叶脉舒展,色泽金黄,边缘无一丝焦痕。是今秋的新叶,刚从树上摘下不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听阑雨也曾这样拈着一片银杏叶,对着阳光,笑着说:“陌尘哥哥,你看,叶脉像不像一条河?”
他当时说:“像。”
听阑雨便笑得更深了,把叶子塞进他手里:“那这条河送你了。”
后来那片叶子枯了,碎了,不知落在哪里。
就像送叶子的人。
夜陌尘垂下眼,将叶片收好。
“去第四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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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户在城东,是一间临街的杂货铺。
铺门紧闭,门前守着两名差役,见夜陌尘一行人到来,连忙躬身行礼。
“人呢?”木临渊问。
“回大人,铺主夫妇都在后院,受了些惊吓,但无大碍。”
夜陌尘越过他们,推门而入。
铺子不大,货架林立,摆满油盐酱醋、针线布头。他目光扫过,脚步未停,径直穿过铺面,推开后门。
后院是一方小天井,三间矮房环抱。正房的房门半敞着,里面隐隐传来妇人低低的啜泣声。
夜陌尘没有进去。他站在天井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和前三次一样——翻得很乱,但很克制。抽屉拉开,柜门敞开,被褥掀落在地,却没有一件器物被砸碎。
和前三次不一样——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的青砖。
砖缝间有几道极浅的划痕,断断续续,像是有人踉跄时留下的。痕迹很新,边缘没有落灰,是今夜才留下的。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扇半敞的窗上。
窗框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刮痕。
像是被人用利器撬开过。
但窗栓完好。
夜陌尘推了推窗,窗户纹丝不动。他又蹲下,看窗台。
灰尘上有一枚浅浅的脚印。
很小。
像是女子的。
他盯着那枚脚印,眸光微沉。
有人来过。
在之前那拨人之后。
或者说,在他们翻找的时候,有人也在这里。
两拨人,撞上了。
所以才会有踉跄的痕迹,才会有仓促的翻动,才会比前三户更乱。
一拨在找东西。
另一拨……在阻止他们。
夜陌尘直起身,目光落在那枚脚印上,久久未动。
是谁?
他不知道。
但至少,有人比他更早找到了这里,阻止了前一批人继续翻找。
而那个人,很可能和三年前的案子有关。
很可能,和听家有关。
很可能——和阑雨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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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尘。”
萧残夜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几分警觉。
夜陌尘抬眼。
“外面有人。”
所有人瞬间安静。
夜陌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看向院门的方向。
晨雾很浓,看不清人影。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穿过雾气,落在他们身上。
不是敌意。
是窥探。
是确认。
是在看他,会不会来。
“我去。”萧残夜低声道,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不。”夜陌尘抬手拦住他。
他迈步向院门走去。
每一步都很稳,很轻。靴底落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雾气在他身前散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院门外,是一条窄巷。
空无一人。
什么都没有。
只有渐渐散去的晨雾,和被雾气打湿的青石板。
夜陌尘站在巷口,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那道目光,消失了。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回院中。
“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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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马车上,夜陌尘一直沉默。
三户人家,四户现场,五片银杏叶。
每一片都一样。
每一片都只告诉他一件事:有人在翻听家的旧账。
可那个人是谁?想找什么?和阑雨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这一切。
盯着他。
那道目光,那道穿过晨雾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是敌意,却比敌意更让他不安。
因为那目光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是试探?是确认?是警告?
还是——别的什么?
夜陌尘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三年前落仙崖上那一幕,又在眼前浮现。
那支冷箭破空而来时,快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他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死亡逼近。
是阑雨。
是那个平日里温温柔柔、连重话都很少说的人,不顾一切扑到他身前,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下那致命一击。
白衣染血,触目惊心。
他看见阑雨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他俯下身,拼命去听。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每个字,都刻进了他骨头里。
“陌尘……活下去。”
“替我……好好活下去。”
那是阑雨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陌尘哥哥”。
是“陌尘”。
然后那只手从他掌心滑落,人从崖边坠下。
坠入万丈深渊。
坠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云雾里。
三年了。
三年没有找到尸骨。
三年没有任何消息。
三年里,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人死不能复生。
可今夜这道目光,这些银杏叶,这些与听家有关的旧人——
它们像一根根无形的线,把他的心越勒越紧。
有人在翻听家的旧账。
有人在盯着他。
有人……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他也翻出那些旧账?等他找到什么?等他——
夜陌尘睁开眼,看向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查下去。
不管是为了阑雨,还是为了那一道道说不清的目光,一个个解不开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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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京城夜色,街上灯火渐次亮起。
夜陌尘望着窗外,忽然开口:“明日开始,分头查。”
木临渊抬眼:“如何分?”
“你查听家旧人。”夜陌尘声音沉而稳,“所有与听家有过往来的,无论亲疏远近,一一核验。三户人家被闯,必有关联,找出那关联在何处。”
木临渊点头:“明白。”
“残夜。”夜陌尘看向萧残夜,“那拨人既已现身,便不会只出一次手。盯住所有可疑之人,不必交手,只需知道他们在何处,在做什么。”
萧残夜眉头微挑:“这是要我当暗桩?”
“是。”夜陌尘没有否认,“你最擅此道。”
萧残夜哼了一声,却未反驳。
“羡鱼。”夜陌尘转向黎羡鱼,“你查药。”
黎羡鱼微微一怔:“药?”
“银杏叶上的药香,你说是一种特制的安神香。”夜陌尘看着他,“能配出此香,需用何种药材?这些药材京城何处可购?何人曾购?三年间可有踪迹?”
黎羡鱼眸光微动,缓缓点头:“明白了。此香方子,当年阑雨只与我一人说过。若有人能配出一模一样的……”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要么,有人从阑雨那里拿到了方子。
要么——
夜陌尘没有追问。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袖中那片银杏叶。
“那你呢?”萧残夜问。
夜陌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等。”他说。
等下一个消息。
等下一个线索。
等那道目光,再次出现。
无论他是谁。
无论他要什么。
他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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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京城某处,一道纤细的身影闪入暗巷。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确认无人跟随,才轻轻松了口气。
手中还攥着一片银杏叶——原本要留下的那片。
可她没有放。
不是不敢。
是看见了那个人。
那道玄色的身影从晨雾中走来时,她忽然就迈不动步了。
那就是夜陌尘。
就是阑雨□□日念着的人。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差点忘了自己的任务。
最后她只能离开。
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若留下那片叶子,会不会暴露什么。
暴露她自己,暴露姐姐,暴露——阑雨哥哥还活着的事。
她将银杏叶收入袖中,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不远处,另一道身影静静看着她离开。
苏黛鸢。
她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妹妹消失的方向,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今夜这一趟,本不该让蝶莺去的。
可她还是让她去了。
因为她也想知道——那个让阑雨哥哥舍命去护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知道了。
玄衣,冷眸,周身气息沉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他蹲下身看那片银杏叶时,手指轻触叶面的那一刻——
她看见了。
他的手指在抖。
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看见了。
苏黛鸢收回目光,转身融入夜色。
妹妹心软了。
姐姐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事情,恐怕要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