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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生地养救世子(1) 少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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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一袭素衣侧躺在小舟中央,肤如凝脂身量纤纤,盘着双生观音发,两侧分别缀着三颗珍珠,及腰的青丝乌黑如墨,头顶一顶金玉簪卡着的头纱随风拂过,半遮半掩住脸,一眼望去只觉其极尽素洁,宛若天上仙。
有人?所有人心里皆是一惊,愣在了原地,千千万万思绪从脑海闪过,游灵进入的源头处怎么可能还有人,还活着吗,是人吗……
一阵无言的对峙后,走在最前头的少年摘下帽子,露出一头海妖红的长发,前发别在耳后,长长的鬓发落在胸前,眉宇凌烈。
胸口的机器还在闪烁着红光发出滴滴的声响,一如此刻少年的心跳。金阙用手摁了摁关闭的按钮,发现关不上,干脆扯下引路器,捏碎了扔过一边。他的胸口不知为何像是被巨石压着般沉闷,一路上的顺畅没有让他感到片刻松懈,反倒是不安,恐惧,迷茫无声无息的爬满他心头。
这样异常的景象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后半段路上看不见一个游灵,这里明明应该是帷帐处了,照理来说帷帐破损处会显露出类似白布的墙体,怎么会只找到一座湖城,还有,此刻躺在这里人还有呼吸,她是怎么做到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这里的,难道……。金阙思量着,眉头锁的更紧。帷帐没破和此女是除游灵、弑?外的其他生物的想法一闪而过,他强撑着告诉自己这是不理智的想法。
没时间在这里慢慢想了,刚刚引路器似乎是坏了,我们应该是被引到了错误的地方,这个不知道从哪出现的人也只能先让她自求多福,等着后面来的救援队带走了。
金阙用一种相对来说合理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心中暗暗对船上的人说了声抱歉,而后敛了敛思绪,做出了下一步指令,他对着身后的少女说“东菀,叫乌鸦过来带路返回,我们的机器可能受到干扰,进入了错误位置,现在立马原路返回。”
少女闻言伸手勾出脖颈上挂着的骨哨子吹响,下一秒,两对宽大健硕的黑羽出现在她身后。东菀薄唇轻启,下令:“带路。”
“等等……等,那那个人怎么办,丢着不管吗。”画楼震惊的摊开双手指向少女方向,问道。“她看起来并没有死。”
东菀的嘴角带着宽慰似的笑,软声道:“前五里路就已经看不见一个人影了,甚至连游灵都找不到一只,她或许没死,但似乎……也并没有活着喔。我们还有寻找帷帐破损处的重责在,就别管那些容易让自己可能陷于困境的事了,快走吧。”
少女的身上带着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她的眉宇间锁着疲倦,眼下的黑眼圈很重,让人错觉着她的躯壳下一秒便会化作一汪水散开,但除此之外又好像有另一种“处于天平另一个极端”的活力充斥其中,两者如太极八卦里的两仪,缠绕着微妙的制衡着她的身体。画楼很早前便从乙寺的口中听到过东菀,说她是个充满魅力的女子,初见时不觉惊艳,而后每一眼都是成倍叠加在舌尖的浓烈。于是在这回,他第一次因为安排从一队调往二队出任务后便时不时盯着她的脸看,少女的脸说清纯算不上,说浓颜不沾边,整个人乍一看显得清淡,漂亮是不假,但却没什么给人造成冲击力的美,至此,他依旧还没品出什么味道,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她确实让人有股说不上来的着迷,或许是她那对赤红色的瞳眸和那张从不涂抹口红的裸粉色的唇,只一眼就仿佛让人抽上了一根永远也抽不完的烟,蛊惑一般让人甘愿在烟雾缭绕的空虚中就此沉醉下去。
“再等等……等。”画楼往前一步拦住众人的路。“你们怎么知道这里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不等他把话说完,金阙先一步离开,猫葉也跟随其后,经过画楼身侧时她看了他一眼,像是随口一说:“一队的人出任务都比较有空闲情逸致吗。”
而后东菀与玄羽也随之与画楼擦肩而过,东菀微笑着对他微微颔首,那双微笑却又迷离不带感情的眼睛似是在替猫葉无心的话致歉,又好像是在表示着认同。
画楼反应过来,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气死,这些家伙不过是比他早一代成为龙裔而已,不把他说的话当回事也就算了,居然还讽刺他,不管怎么说他好歹也是一队下来的人!
“喂/喂。”画楼冲他们喊道,与此同时,传来另一道声音与其重合,并盖过了他的声音。
他循声看去,只见金阙停下脚步,恰巧此刻吹来一阵风,改变了细雨被吹落的方向,也吹动他几缕暗红的额发向左偏去,发丝飘扬间,他窥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还有那个身影的一双眼,一双极其悲戚的眼,蓝色的,如海洋般深蓝的眼眸。画楼心头一颤,明明这个人什么表情也没有,神色如常,连眉头也没皱,可他看见他的第一眼,便被这铺天盖地的悲伤触目惊心。
是谁,画楼一愣。
“你来做什么。”金阙拧着眉,脱口而出的话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具身影,是他最熟悉的,也是时隔了三年后才再一次看见的。黑夜那么大,几千亩的土地,让他三年都找不到他的身影一眼,而当他本以为在黑夜之外的更广阔的天地下更不会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回过了头,终于、再一次、在这片土地上毫无征兆的迎来了片刻的重逢,他的眼底霎那间闪过一丝茫然无措,整个人愣在原地,而后他的胸腔中好像有一团团的飞絮一瞬间被点燃,烧起的漫天大火汹涌澎湃,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各种情绪在他的血管中翻江倒海。
那道身影没动,连视线都没偏一下,回答道:“医疗队抵达此处处理遗体……”他顿了顿,继续说“救治伤员。”
金阙下意识想回头看,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顿住动作转回头,说:“你怎么知道这里还有其他人,你在医疗队的第七梯队,连第一梯队的人都还没赶过来,你就已经在这里了?而且还是一个人,你一开始就跟着我们了?”
他不置可否。
金阙暴怒,他冲上前,一拳砸在少年脸上,少年没有躲闪,一个趔趄,生生被打的偏过头去。
站在后头的画楼被吓了一跳。
“你这算什么,弥律巾,你这算什么。”
“金阙!”猫葉上前架住金阙的胳膊往回拉。她的个头是与金阙差不多的,高挑的身材,力量也强,平时是与他一齐并称双杰的存在,可这时,金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是让猫葉感觉自己不住的被往前拖去。
画楼见情形不对,一个箭步上前横亘在金阙身前。
不等他开口阻拦,金阙的手臂从画楼肩膀上越过,指着弥律巾的鼻子,眼神凶狠说:“你跟着我们多少次了?”
什么跟了多少次,跟踪?难道这家伙是个跟踪狂大变态?
“等等金阙冷静点,我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你说他是医疗队的,那他爱跟跟呗,就算你说他脱离自己的队伍…可能是仰慕龙裔吧!饶了他吧。”
画楼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更不知道两人之间有什么渊源,他只感觉自己一头雾水的听着,脑子转不过来也就算了,耳朵也要被吵炸了。
弥律巾的嘴角淌出一丝丝血,他的牙龈破了,血腥味随着舌头发出声音弥漫在口腔:“每一次,医疗队都会踩过你们清扫过的土地。”他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但又像很真诚。
“几百万人里的第一,备裔里的天才,你就这么用自己的才能,你就这么在医疗队里的第七梯队呆的住。”他咬着牙,话语中带着戏谑,心口却是一阵阵钝痛,“也是,毕竟第七梯队几乎算是医疗队里发车发在最末尾的梯队了,不像第一梯队那样有时候还需要紧跟着我们一起跨过生死的危机,毕竟聪明如你,天才如你,知道保命才是这个世道的最优解,所以一开始便和我们分道扬镳……”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胆怯,退缩,与迫切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希望都在此刻迸发出来。
“金阙!你冷静一点,帷帐的口我们还没有找到!”东菀也上前环抱住了金阙的手臂,大声喊道。她的话像一盆从头浇下的冰水,清醒了金阙的理智,他停下了动作,垂下眼,面如死灰。
是啊,还有帷帐,帷帐中的人们还在等我们带回补好帷帐的好消息,他们的希望还寄托在我们身上。
感受到怀着的人不再反抗,猫葉,东菀慢慢松开手。
诶,这就好了?画楼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阻拦的手还尴尬的举在半空。
金阙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袖,再次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模样。
“我们走。”金阙说。
他跟着乌鸦飞走的方向迈步离开,路过让开身的弥律巾时,他眼睛也不斜,语气不变的警告道:“那个家伙看起来有问题,要救人就让更专业的人来,你少去给我们找麻烦,如果要跟着我们就更不必了,假惺惺。”
说完,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居然会因为这样一个人而失了分寸,耽搁了找出帷帐破洞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不过就是一个曾经自己视作追逐目标的兄弟,不过是一个被给予厚望却德不配位、贪生怕死的蛀虫。他不过……是曾经说过要用自己的一切奉献给这个世界,奉献给黑夜,是本可以救赎这个世界的天才,本可以让这个世界不像现在这样无力的天才,金阙的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只顾思量此刻此刻脚下的路该往哪走。
一行人跟在他身后离去,画楼走在最尾部,显然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插曲中回过神来,他想问问到底是什么事,却看着东菀和猫葉好像都心事重重的模样,剩下那一个没什么反应的羽炽是和自己差不多时间入队的家伙,也问不了什么,于是他只能独自感叹,独自震撼,心中暗暗对莲池曾经笑嘻嘻对自己说二队的人都是疯子的话表达了深深的赞同。
弥律巾看着他们走远,抬手用拇指擦去嘴角的血迹,他像是对金阙刚刚的警告恍若未闻,抬脚向湖边走去,踏上了那片湖上筑起的石桥,一步步迈过布满青苔的石阶,不着痕迹的丈量着与那艘船相隔的距离,直至靠的最近时,他停下了脚步,船中的少女就这么安然躺在自己眼前,他窥见了面纱的一角下少女的容颜-那世上绝无仅有的,似天地留给这世界唯一一件拥有呼吸的瑰宝,美得足以惊撼山岳的脸,鹅蛋脸柳叶眉,无瑕似太阳照耀溪底的碧玉折射出透亮的绿,脸颊上带着红润的光泽,高挺的鼻梁,有着飞燕的翅膀划过天空时美妙的弧度,嘴角鼻翼左脸上各生着一颗黑痣,整个人带着狐狸的灵动又带着孔雀的傲气。她身上的裙子远处看着素白的,弥律巾走进了细看才发现白裙外还罩着层绿纱,那截带着一支镶金的羊脂玉璎珞项圈的洁白脖颈与半边露出来吊着翡翠耳坠的耳垂明晃晃倒映在他眼底。
他拉住系在桥边连接着木船的细绳,一点点往自己身侧拉近。船身轻轻的靠在桥边,湖水下荡开的点点涟漪如花蕾般柔柔绽放,弥律巾冰凉的指尖虚虚触过少女的眉眼,她温热的呼吸透过面纱传入他的掌心。
还活着。
弥律巾迈步入船上,跪着俯下身,曲起的臂弯小心枕过少女的后背与膝窝,纱裙的柔软,绸缎的冰凉,她身上的温度还有搭在他脖子上后半截从裙袖中滑出的如藕玉般的小臂贴在他后颈的细腻触感一点点占据了他的感官,他将她的身体翻向自己怀中一侧,轻轻抬起她的头,分不清是将她的脑袋抵在自己脸庞还是用自己的脸庞去挨近少女的额头,直至感受到她的重量完全被裹入怀中,他缓缓起身。
东风吹过,吹落面纱与樱花,吹的青绿枝头悠悠晃,拇指盖小的花瓣随着细雨簌簌飘飞在眼前,落下一瓣在少女的右眼上。弥律巾下意识想要吹去,又想到自己的行为像什么停下了动作,分神间,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眉间带着几分舟车劳顿的疲倦,她不适光的微微眯着眼,额前落着的几缕碎发微微的盖过了那双迷离朦胧的眼,像是冬雪里的春,化开一抹嫩如柳芽般的樱粉。只朦朦胧胧的一眼,少年的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那双如海洋般深蓝色的眼眸却不易察觉的颤了一颤。
突然,一阵急匆匆跑来几乎一跨十步的步伐声在身后逼近。
“别靠近他!”金阙的声音与白刃划破空气直穿而来的快音一同传入耳畔。弥律巾刚想回过头,下一秒一只葱白的手抬起环过他的脖颈,一抹绿色闪过,而后细弦绷弹的清脆从背后传来,他的视线随着转过的头一起看向了身后的场景。
少女的手上凭空出现一柄绿色的长弓连同她的手腕一起被缠绕的枝蔓包裹,藤蔓的另一端与身旁栽着的樱花枝头相接。不知何时,一直淅淅沥沥下着的细雨在无声无息间消失了踪影,湖水之上巨大的莲花紧闭粉嫩的花瓣,上头不断往下流淌的水流昭示它刚刚从水下钻出,来不及诧异,巨型莲花震了震躯体,而后扭动着向水下缓缓消散,空留下因它一瞬间冒出而腾升起的水雾弥漫在水面上。
弥律巾突然怀抱一空,脖子上缠上一道力,他低下头,约莫9岁的少女双臂勾住自已,面对面趴在了自己怀里,她的眼神直直看着自己,不像警惕也没有依赖。
缩小了?弥律巾的心跳停滞一拍。
少女鼓起脸颊,对着湖面长吐一丝气,气息顿时化作一卷风劈开水雾向两侧散去,激荡的涟漪如鱼鳞抖擞。
天空,拨云散雾去,阳光将云层烫出一道口洒下半轮光辉,照耀在湖岸边的人身上,霎那间一抹刺眼的鲜红反射入眼底,弥律巾的瞳孔骤然放大。众人簇拥着金阙,金阙半跪在地上,捂着左肩,肩头处被一根而笔直而削尖了头的细长树枝贯穿,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在所有人似震惊又似惊恐的目光中,金阙缓缓抬起头,目光泠冽的望向弥律巾怀抱中的那个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