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雁渡》两生花开时

24、空前第四 姐姐我真的

　　佳人相逢泪未干 赤焰旗开龙影现

　　两人一夜未停，终于在翌日正午抵达了中都。

　　刚进城门，那些来往的义士豪侠纷纷从翼秋身边穿过，身下的马被挤得来回晃，翼秋用手轻轻捋了捋它的鬃毛，马儿也就顺从地摆了摆脑袋，安静了下来。

　　“这都是来参加万龙盛会的吗？”翼秋看了眼身旁的陈倩，问道。

　　“大概率是的。”陈倩从马上跳下来，牵着缰绳往城里走。

　　翼秋也下马，走到陈倩身边，语气有些急促道：“那万龙堂在哪里？我们赶紧过去吧。”

　　陈倩摇头：“我也没去过，去找个人问一下吧。”陈倩在原地望了一圈，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家酒铺前，她转头对翼秋笑了一下，露出了那颗虎牙，风抚青衣齐飘扬：“嘿嘿，你等等我哦。”

　　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家酒铺，翼秋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倩的场景，简直永生难忘。她突然有点怀疑，让陈倩一个人去卖酒的地方问路真的可以吗……还是看着她点比较好吧……

　　于是翼秋把马栓在门口，也走了进去。结果不出所料，陈倩这个人，真是一点也靠不住，她压根没在问路！她在喝酒啊！在喝酒！老板递给她她就喝，没递给她她就自己要！

　　翼秋嘴角抽搐了两下，走到陈倩面前夺过她的酒杯，一拳打在她肩膀上：“大姐！你到底在干什么！我们要干嘛你还记得吗！你还喝上酒了？到时候你要是又发酒疯，我就把你剁成肉块喂你的马！”

　　面对翼秋的威胁，陈倩一笑了之：“哎呦，老板这么热情，怎么好意思拒绝？而且我们已经在中都了，到万龙堂也是分分钟的事儿，都赶路赶了这么久了，你也别这么紧绷了，放松一下才健康！”

　　翼秋又打了她一拳：“我去你的，你不着急我着急！我不管你了！”说完，翼秋自己去找人问万龙堂的位置了。

　　“哎哎哎？你别走啊！”陈倩放下手里的酒勺，“老板！这个桂花酿好！给我装一坛！”

　　翼秋已经打听好出门上马了，陈倩落后了一步，故人重逢后的再次并肩，也就告上一段落了。

　　她看着翼秋的背影，笑道：“感觉，长大不少啊。”

　　陈倩说的对，到了中都再去万龙堂，真的就是一眨眼的时间。翼秋虽然之前和万龙堂渊源颇深，但是这次，却是她第一次，真正的来万龙堂。其他的门派都是建在山上，再不济也是在没什么人的地方，避世离俗一点。万龙堂倒好，直接建在中都最繁华的地方，生怕别人看不到似的。

　　翼秋把马藏在了围墙旁的草丛里，拍了拍它的脑袋，坚定道：“等我回来。”

　　她随着人流，混在人群中央，顺利地进入了万龙堂。翼秋跟着人走，走到了檐廊下。翼秋双目倏然睁大，一只只火红的赤焰旗正十分整齐地插在两边，随风飘扬。翼秋继续往前走，这条檐廊有多长，赤焰旗就插到哪里，上面的焰纹惹眼，直直地通向正堂。

　　翼秋不愿看到这个标志，眼神向下。忽地，她感觉到有人在踩她的后脚，她转头，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睫毛扑闪扑闪。

　　“喂，你也太不厚道了。我请你吃，给你马，你居然就直接丢下我走了？小心我让你还钱啊！”

　　“卢薇薇？”

　　翼秋讲实话，她真的不想看到卢薇薇，带泥的萝卜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只不过，在万龙堂里，突然有一个稍微熟悉一点的身影，也确实让她好受一点。

　　“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卢薇薇笑了一下，自顾自地上前挽上了翼秋的胳膊：“我会飞呗。”

　　翼秋想把手抽出来，可卢薇薇挽得很紧，根本不肯松开她：“你少贫嘴，这里这么多人，你快点放开我！”

　　卢薇薇撇嘴转了一圈脑袋：“哪呢？人呢？我怎么没看到？”

　　“你！”翼秋没办法了，像她这样胡搅蛮缠的人，翼秋从来都没见过，更别提想出什么解决办法。可转念一想，自己以前，好像也是这样对柳辞湫的……怪不得她总是事事都顺着她呢……原来面对纠缠不休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加顺从。

　　“你干嘛这么大反应啊？两个姑娘挽胳膊，也没什么吧？难不成……”卢薇薇突然狡黠地看了一眼翼秋，“你心里有鬼？”

　　翼秋听这话心里好笑：“我有什么鬼我有？”

　　“没准……你看上我了。”

　　翼秋算是发现了，卢薇薇这个人不仅胡搅蛮缠，还很会异想天开。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她也不会喜欢卢薇薇的好吗！这样牛头不对马嘴的话，翼秋甚至连反驳都懒得反驳了，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回话了这种人只会更来劲，还是装傻来的实在一点。

　　吵吵嚷嚷一路，终于是走到正堂了。

　　卢薇薇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她的胳膊都快要没知觉了。

　　正堂里的人更多，可翼秋眼神却不敢松懈半分，她一直在寻找一道白衣的影子，周围的颜色多到让人眼花缭乱，可……为什么就是没有那抹白色？

　　你在哪里。

　　卢薇薇紧紧跟在翼秋身边，两人挨在一起，绕了整个大厅，每走一步，翼秋的心就焦急一分，她在心里不断地呼喊着柳辞湫的名字，脚下的动作一刻未停，生怕自己错过那道身影。

　　柳辞湫，我追上你了，可是你，到底在哪里？

　　柳辞湫，你能听到吗？我真的很想很想你。

　　柳辞湫，你不能，再一次的，留我一个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翼秋的额头上蒙上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汗珠缓缓滑落，路过翼秋的眼角，最终落在她的掌心。

　　卢薇薇终于也发现了她不太对劲，她松开了手，扳着翼秋的肩膀让她正面面对自己：“你……到底怎么了？”

　　见翼秋还是不说话，她微微皱眉，想去抱她。她不知道翼秋到底怎么了，也许翼秋真的很需要那个人。可是，此刻卢薇薇突然觉得，没准，抱一下翼秋，她就会好受一点。面对这个没认识两天的人，卢薇薇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她真的很想，让她开心一点点。

　　她抱住了翼秋，周围的人来人往，翼秋感受不到卢薇薇的温度。柳辞湫眉上的那颗痣，像是诅咒，死死地印在了她的心中。

　　你到底，在哪里？

　　翼秋把头低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声熟悉的声音环绕耳边。

　　“翼秋。”

　　她睁开眼，卢薇薇此时正抱着她还没有松手，可是她感觉不到了，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消失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抬头，那颗痣像一只蝴蝶般落在翼秋眼里，她张嘴，轻唤：“你去哪里了。”

　　翼秋轻轻推开卢薇薇，飞奔到那只蝴蝶身边。

　　她把头埋进她的肩膀，眼泪簌簌落下：“你去哪里了……”

　　柳辞湫拍了拍她的背，把她扶正，眼泪穿过面具落下，柳辞湫一如十二年前一般，接住了她的泪水，像捧住了希望。

　　只不过，这次，她说：“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就不要再落泪啦。”

　　翼秋眼泪落得更快了，她用力地抱住柳辞湫，把她紧紧抓住，再也不想松手。

　　柳辞湫笑了一下，眼中闪着点点亮光：“不哭了，我这不是，已经找到你了吗。”

　　找到了，就再也不要分开了。

　　翼秋也笑了出来，明明应该恨她，怎么就是，做不到呢？

　　抱了好一会，一道清亮的男声才柔柔响起：“辞湫，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翼秋察觉不对，从柳辞湫肩膀处把头抬了起来，素衣云纹入眼，翼秋这才发现柳辞湫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而这个人，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原来带走柳辞湫的人，是自己曾经在千峰阁的师兄，邹罂。

　　这个走向她完全预料不到，赶忙起身把脸侧了过去不敢看他。邹罂倒是很想见一下这个柳辞湫找了这么久的人，于是向翼秋抱拳道：“邹罂。敢问女侠何名？”

　　翼秋紧闭双眼不敢面对。

　　“翼秋，叫翼秋。邹公子，你就别打趣她了，刚刚您不是都听到了吗。”柳辞湫率先开口道。

　　邹罂笑了一下，看起来温润如玉，用谦谦君子来形容最合适不过。

　　“哈哈哈哈，我这不是想亲口听她说吗？不过柳姑娘和这位翼姑娘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要是潇峰还在，看到你这么在意别人，估计醋坛子又要翻了。”

　　柳辞湫故意看了一眼翼秋：“邹公子，你也别打趣我了。”

　　“我看刚刚翼姑娘身边不是还有个朋友吗？刚刚还抱在一起，不如把她也叫过来，我带三位一同入场好了。”

　　柳辞湫笑了一下，对翼秋道：“是啊，翼秋，你朋友呢？”

　　可不知道是不是翼秋的错觉，刚刚柳辞湫的那声笑，竟然笑的有一丝的……难听。

　　翼秋转身，对站在原地快要站僵的卢薇薇招了招手，卢薇薇看到，艰难地挪动步子，走到了三人之间，道：“哈哈哈……你们好，卢薇薇。”

　　邹罂飞快地看了卢薇薇一眼，柳辞湫也对她笑了一下，随后看着翼秋，问道：“你和薇薇姑娘怎么认识的？”

　　翼秋倒抽一口冷气，不愿提起。

　　“说来话长……到时候再和你说吧。”

　　卢薇薇倒是心直口快道：“这有什么说来话长的？不就是你在华荣会抓我，抓住了，然后我们就干脆一起来万龙堂了吗。”

　　翼秋震惊地盯着卢薇薇。

　　也不能这样省略吧？！

　　“风格迥异的三位美人待在我身边，真是让邹某有些受宠若惊啊。”

　　邹罂走到最前面，对三人道：“好了，三位姑娘，我们入场吧。”

　　宴厅里已经有很多人了，翼秋紧紧地盯着柳辞湫，看到她落座，她就赶快抢上旁边的位置，一起坐了下去。

　　而卢薇薇和邹罂，则分别坐在了她们俩旁边的榻上。

　　翼秋刚放下心来，就看见了对面有一道青色的身影在朝她挥手。

　　陈倩也赶到了。

　　不过，说是对她挥手，倒不如说她的眼神是盯着柳辞湫的。

　　柳辞湫也注意到陈倩了，她对翼秋道：“这个女子看着好生面熟……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啊。”

　　翼秋摇头，斩钉截铁道：“没有，没见过。”

　　柳辞湫有点不相信，但也不好追究：“是吗……”

　　可是陈倩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居然直接离席，朝她们走过来了！

　　翼秋真的很后悔，当时打她的那两拳，就应该直接把她打晕的。

　　“翼姑娘，卢姑娘，又见面了啊。”陈倩笑着对两人道。到现在翼秋已经听不进去她讲话了，只想让她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卢薇薇也点头道：“缘分缘分。”

　　“喝酒怎么没喝死你。”翼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抱怨了一句。

　　“什么？”陈倩弯腰，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翼秋白了一眼，道：“宴会快开始了，你擅自离座不好吧。”

　　“我也不想，可这不是……遇见故人了吗。”她的眼神落在了柳辞湫身上，“老板娘，好久不见啊，我送你的穗子你可还喜欢？”

　　柳辞湫总算想起来她是谁了，赶忙起身抱拳。翼秋的目光随着柳辞湫而动，看到柳辞湫起来，她扯了扯她的裙摆，不满地吸了口气。

　　“陈倩姑娘？好久不见。穗子……我很喜欢，哈哈哈哈。”

　　“喜欢就好！等到时候我再送你一条！”

　　“喜欢你妹。”翼秋依旧小声抱怨，“像个酒鬼在调戏良家妇女一样。”

　　就在这时，有人进来了，所来之人身着赤焰炽影，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陈倩也看见了，她对翼秋点了点头，告别柳辞湫，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两边的人纷纷起身迎接，柳辞湫小声对翼秋道：“这就是我们去华荣会时遇到的那人，万龙堂副手，张肃。”

　　张肃清了清嗓子，道：“各位从各地赶来，今日来到万龙盛会，必要吃好玩好。不过，我丑话先说在前头，来了万龙堂，就要守万龙堂的规矩，只要各位不越界，我万龙堂定会厚待！”

　　“刚来就宣示主权？这万龙堂真是太沉不住气了。”卢薇薇嘀咕道。

　　“嘘。”翼秋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说了。

　　而她刚刚的动作，被柳辞湫尽收眼底。

　　张肃话音刚落，堂内骤然一静。

　　后堂的珠帘被人轻轻一挑，未见其人，先闻一声清越，却沉如金石的笑：“还没上菜款待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踱出，衣摆绣着暗金焰纹，随步流转，宛如炽火燃烧。他身形挺拔，面如刀削，眉峰凌厉，一双深瞳扫过宴厅，扫过堂中时，方才还窃窃私语的众人竟齐齐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是王昭龙，堂主也来了。”

　　王昭龙在堂中主位上落坐，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扶手，目光掠过张肃，又缓缓落回满座宾客：“方才张肃说的规矩，不过是我万龙堂的待客之道，诸位是客，我万龙堂自当盛情款待，可若有人偏要越界，坏了分寸，那……”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堂内鸦雀无声，连卢薇薇都攥紧了翼秋的衣袖，不敢再嘟囔半句。

　　“霸王条款。”翼秋心道。

　　王昭龙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翼秋身上：“今日，倒是有一位眼生的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