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雁渡》两生花开时

2、怀疑 姐姐你不相

　　万叶辞秋雨洌洌 两相试探互藏疑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而代替风声的，是时急时缓的雨声。

　　翼秋还在一口一口地吃着麻婆豆腐。她吃得很快，快到根本尝不到食物的味道，只是一个劲地往嘴里塞东西。

　　“客官，味道怎么样？”

　　“叫我翼秋。”她甚至没有任何停顿地道，嗓音依旧沙哑。

　　柳辞湫愣了一下，随后道：“翼秋，味道怎么样？”

　　翼秋没有回答，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骇人无比。

　　过了许久，翼秋才道：“你不准备问我什么吗？”

　　柳辞湫看她一眼：“你想要我问什么？”

　　“九天泉的人半夜上门，要账册，我听到了，你说我要问什么？”

　　柳辞湫也不藏着掖着，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既然翼秋姑娘都听到了，那我也就直说了，他们丢的那图纸，是你偷的吗？”

　　“当然不是。”翼秋神色泰然地回答道。

　　柳辞湫收拾好碗碟，道：“既然翼姑娘说不是，那就不是吧。”

　　翼秋也笑了出来：“老板娘真是有趣，你明明不信我，又不追究。”

　　柳辞湫道：“是不信，但也确实没必要追究，九天泉丢了玄峰片的图纸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是他们的镇帮之宝，又管我何事呢？反正你过两天也就走了，你走了，事情自然而然就转移到别的地方了。”

　　翼秋听得好笑，道：“你怎么就知道，我过两天会走呢？”

　　柳辞湫笑了出来：“客官您就别和小女说笑了，您看看这周围，还有人气吗？谁会一直留在这里啊。”

　　翼秋问道：“那老板娘，又为何要守着这样一家赚不到钱的店。”

　　柳辞湫怔住了，她答不上来，只得道：“客官吃完了就赶紧上楼吧，天就要亮了。”

　　翼秋没有接茬，她突然抬眸，双眼透过面具看着柳辞湫，认真道：“不是我。”

　　柳辞湫没理她，自顾自地说：“今天炒的比以往都好吃呢，难不成是因为你在的缘故？”

　　这番话尽显暧昧，听得翼秋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过了这么多年，她怎么还是这样，对不认识的人也这么温柔，对谁都一样好。当年，柳辞湫就是用她这一副漂亮的皮囊还有体贴的举动俘虏翼秋的心的，而她的心，也已经在她手里，好久好久了。

　　翼秋还是不死心，继续道了一声：“不是我。”

　　柳辞湫直接起身，放下碗筷，准备回柜台。

　　翼秋看她丝毫没有反应，大声喊道：“老板娘既然铁了心怀疑是我！那刚才为何还要保我！”

　　柳辞湫还是没有出声，霎时，房内寂静得让人发毛，只能听到外面水滴落地的动静。

　　今日下雨，天气转凉是需要几场雨来铺垫的，而冬日的降临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漫长的潮湿，和不绝的萧瑟。灶房的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象，门口的槐树枝被雨淋得颤颤巍巍，本就不多的树叶现在更是所剩无几，只剩孤零零几片勉强支撑着。

　　柳辞湫转身，看着她，眸色不露深浅却似要将她吞之入腹，像是在看一道时间久远的伤口，她只是盯着翼秋，盯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叫翼秋对吧？”

　　问完那句话后，她便重新换回了原先那副笑脸，道：“没有原因，我说了，是不是你偷的，我不在乎，他们丢东西又关我何事，只是在我的望峰亭撒野，那我身为掌柜，定不能让他们痛快啊。”

　　翼秋急火攻心，追了上去，她跑到柳辞湫身边抓住了她的肩膀道：“我说了不是我！为何你就是要和我对着干呢！”

　　柳辞湫被她的举动惊了一下，抬手想要挣脱：“你这是做什么？好好好，我信了不行吗？”

　　现在不管柳辞湫说什么，翼秋都已经听不进去了。

　　柳辞湫永远都是这样，从来不会和别人起争执，从来不会将心中所想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既然她这么多年都没有长进，翼秋也想通了，反正横竖都是一个样，那她也没什么好忍的了。

　　翼秋带着面具，只有一双眼睛暴露在外，窗外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

　　她死死掐住柳辞湫的肩膀，不让她走，就在下一秒，翼秋头脑发热，吻了上去。

　　柳辞湫倒吸一口气，接着是更加猛烈地推搡翼秋的胸膛。

　　翼秋还是不松开，任她打，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等两人分开时，柳辞湫的嘴上已经水光一片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看你也是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样随便就亲别人！”

　　翼秋用拇指擦了擦嘴角柳辞湫咬出来的血迹，笑道：“老板娘，你怎么生气也不会说重话啊。”

　　柳辞湫已经气到结巴了，但还是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显得自己能够和蔼一点：“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翼秋道：“不怎么，看你长得漂亮。就想亲。”

　　柳辞湫的脸终于红了：“长得漂亮？你这理由是不是太荒唐了一点！”

　　她转身要走，翼秋又叫住了她：“我最后再说一遍，不是我。你现在要是转过来，我可以考虑考虑告诉你东西是谁偷的。”

　　柳辞湫没有停下脚步。翼秋见此话无用，又道：“既然老板娘不感兴趣，那你想不想知道赤鹰剑的下落啊。”

　　果然，柳辞湫停下来了，她缓缓转头，眼神第一次有了阴狠：“你，到底是谁。”

　　翼秋满不在乎地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懒散道：“我是唤风雁穆潇峰的追随者。”

　　柳辞湫站在原地，恶狠狠地盯着她，道：“你知道赤鹰的下落？”

　　翼秋摇头：“我不知道，我也在找，好巧不巧，就在我找赤鹰的途中，我不小心发现了九天泉门人口中，玄峰片图纸的下落。”

　　可柳辞湫像是没听见翼秋后面说的话一般，继续问道：“你找赤鹰要做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翼秋道：“我说了，我是唤风雁的追随者。”

　　柳辞湫终于生气了：“你别胡说了！唤风雁八年前就死了！你追随个头啊你追随，你找赤鹰到底做什么！”

　　柳辞湫脱口而出了八年，就连翼秋都愣了一下。

　　她自己都记不清，原来自己已经“死”了八年了吗……

　　看着柳辞湫怒目圆睁的模样，翼秋突然不想再继续戏耍柳辞湫了，既然能脱口而出自己走了八年，那是不是也就说明，她心里其实是在意她的。

　　翼秋心里清楚，死掉的这些年里，心中的不忍，还有顾念旧情这些种种情绪，对复仇而言，便是巨大威胁。

　　烂漫年华扎根，对翼秋便是永世清欢。

　　可终究人非木石，少年甜蜜如何能忘，背叛之苦更如钝刀剜心，二者无法兼得，进退维谷，肝肠寸断。

　　翼秋软下了声调，道：“……咳咳，老板娘，注意你的言辞，你现在坐下来，我们好好聊一聊，没准我心情好，就告诉你了。”

　　柳辞湫谨慎地拉开了一张椅子，坐在了离翼秋较远的地方。

　　“你说。”

　　翼秋道：“是这样的，前些时日，我去了一趟千峰阁，就是唤风雁修炼的地方，我本想看看有没有赤鹰剑，可谁知剑没发现，却发现了一个人。”

　　柳辞湫道：“你去千峰阁没被发现吗？”

　　翼秋垂下眼眸，心道：“怎么可能没被发现，不仅被发现了还和以前的师兄打了一架……”

　　“老板娘在意的地方真的是清奇……”翼秋嘴角抽搐了两下，继续道，“我因为找不到赤鹰，就离开千峰阁了，可千峰阁距离九天泉的溟澜山很近，当时又是三更，我没注意，就不小心走上了溟澜山腰。”

　　柳辞湫道：“没注意，所以走到了人家的山上？你这借口真是太牵强了一点……”

　　翼秋道：“我也不想啊，可这两帮派都在山上，又距离这么近，九天泉早些年不还是靠千峰阁才打出名堂的吗。”

　　柳辞湫撇了撇嘴：“好了我知道了，你继续吧。”

　　“然后，我就在山腰发现了一个姑娘……”

　　翼秋话音微顿，目光落向窗外绵密雨帘，思绪骤然被扯回数日之前。

　　那日夜色如墨，她在灌木丛中发现那道奄奄一息的身影，想也不想便将人扛在肩上。

　　身后九天泉追兵的脚步声踏碎寂静，利箭破空而来，擦着她耳畔钉入树干。

　　硬碰硬绝无胜算，她咬牙将怀中女子向上一抛，纵身跃起牢牢接住，两人一道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滚落前一瞬，她清楚看见追兵衣摆上那抹沧海碧波。

　　逃过一劫，翼秋将那女孩安置在了山脚的一间草屋下。就这样守了她三日，在这期间，她帮女孩处理腹部的伤口时，无意间发现了两张纸稿，还有九天泉的通行令牌。

　　只可惜她并未多看两眼那张纸稿，只是在处理完之后就原样塞回去了，又顺道观察了一下这人，穿着最普通的麻衣，头顶上的一根簪子倒是别致，是檀木的，显得清丽大方。

　　守了她三日。翼秋深知江湖纷扰，她不插手他人是非恩怨，只是一条人命在她面前，她不能不救。

　　于是第四天，在那姑娘已没有生命危险之后，翼秋便离开草屋了。

　　回忆收束，翼秋抬眼看向柳辞湫。

　　“事情就是这样，现在你总该信我了吧。”

　　柳辞湫冷笑一声：“我早就说过了，是不是你都不关我的事。说了这么多，你到底为什么要找赤鹰。”

　　翼秋啧了一声，看来柳辞湫对她的事情不是一般的上心，怕不是一两句就能打发好的。

　　“赤鹰剑素来被世人称赞，早些年还有赤鹰出鞘断乱象的美誉。唤风雁走后有多少人在寻赤鹰下落，多我一个也屡见不鲜吧？”

　　柳辞湫起身，抬起下巴看着翼秋：“你和我说这些，怕不是洗清嫌疑这么简单吧？”

　　翼秋也站了起来，笑道：“老板娘果然聪明。”

　　“叫我柳辞湫好了。说吧，你想要做什么。”

　　翼秋缓缓走到柳辞湫面前，她的身后正好是一面窗户。她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嘴角上扬，肆意张狂，露出前排几颗牙齿。

　　“辞湫姑娘愿不愿意同我一起，查真凶，追赤鹰。”

　　柳辞湫看着她，道：“查真凶？追赤鹰？你想去哪里查？说的这么容易，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屋外秋雨未停，狂风呼啸吹进房内，她束起的马尾被吹扬，看不清表情，却能看清眼神，一双杏眼乌黑透亮，闪着亮光。

　　翼秋道：“先去草屋，再去，华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