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花海》鱼有荣焉

1、楔子 厚重冰冷的

　　厚重冰冷的金属板层层叠加，围起了这个星际顶级科研基地的外墙，坚不可摧。
　　围墙之上，挺立着一人，凛冽的寒风扬起他银白色的短发和身上整洁无瑕的风衣，衣摆摇曳，隐约可见那人左胸前别着一枚刻着“Hella”字样的金属铭牌。言卿的五官十分精致，但他不笑的时候，英俊面容上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这人明明长着一副天神的模样，此时却浑身充满了死神的气息。

　　言卿本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Hella是海拉星球上最大的科学研究基地，亦是各大星球首席科学家的诞生的摇篮。每年，有无数个天才少年聚集于此，共同创造出一个又一个科研硕果。而如今看来，这座用钢铁搭建起来的皇家研究所，藏匿着令人胆寒的罪恶。

　　此刻乌云密布，言卿的表情亦是晦涩难明，一双深色微微透紫的眼眸死死盯着远处的圆形金属穹顶，那就是帕拉星球最核心的科研中心——海拉基地。

　　小梅山的别墅里永远有一间上锁的房间。六年来，这个房间里陆陆续续堆积了关于那场巨大空难的新闻报刊、星际学者发来的探测数据、明光星球理事会反复调查却依旧一无所获的404报告，以及Hella基地上空秘密传来的每日监控录像。这些资料是分散的、凌乱的，与言卿整洁简约的办公桌风格迥然不同。

　　宋玉津之前为了纠正言卿经常通宵工作的坏习惯，每晚都要求言卿给她提供“哄睡”服务。如果言卿不回屋睡觉，那么她也坚决不去睡。

　　言卿无奈，但他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生理上都无法拒绝宋玉津的任何要求。于是他每每终是宠溺一笑，乐在其中地抱起宋玉津，走进卧室给她讲所谓的“睡前故事”。如果李秦知道了，一定又会黑着脸骂他顶级恋爱脑。

　　床头灯温暖明亮，言卿斜靠着枕头搂抱着宋玉津，跟她讲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言卿讲他第一次出A级任务时与队友被困在高原雪地，最后竟是被狼群所救；讲他不断尝试解开母亲给自己留下的魔方谜题，却屡战屡败，不过他自己并不气馁，反倒是把谜题当作生活里的小乐趣；讲他年幼时和父母躲在离港的鬼城里，没准曾与宋玉津擦肩而过；讲他看到由自己参与研发的星际战舰第一次驶入天际隧道时，澎湃起伏的心情……

　　伴着言卿清冷却慵懒的温柔嗓音，宋玉津的眼皮越来越沉，她窝在言卿温暖可靠的怀抱里舍不得这么快就入睡。
　　她太喜欢言卿了，所以想知道关于这个人身上的任何事情，可以是琐碎的日常，可以是那些她从前根本无法想象的远大的理想。
　　当然，也可以是难过的事、沮丧的事、懊恼的事，还有那个、那个深埋在言卿内心难以释怀的心结……

　　宋玉津自出道以来经常莫名其妙陷入舆论的漩涡，虽说人红是非多，她也渐渐学会如何化解负面情绪，但互联网的恶意信息导致她的睡眠质量变差，不但浅眠而且会夜间惊醒。后来言卿用了很短的时间便将她的睡眠问题治好了，因为爱人的怀抱就是最好的良药。

　　二人经常是边讲往事边闲聊，然后双双相拥着入眠。言卿感受着怀里的心上人呼吸渐渐平稳，确保她已安稳入眠后，锐利的凤眼才在黑暗中悄悄睁开，他的眼中虽然充满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却异常明亮毫无睡意。

　　言卿总是会独自一人在那个上锁的房间里呆一会。宋玉津可以随意地出入小梅山别墅里的任何房间，除了这一间暗房。不过，宋玉津仿若全然忘了还有这么一个房间，从未跟言卿提起。
　　等到午夜十二点一过，暗房内的印刷机会突然运作起来，打印出最新的监控截图照片。言卿会按照时间顺序整理成册。然后，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查阅，他像个有强迫症的精神病患者，似要将照片中每个人的脸都深深刻在自己的脑子里。
　　黑夜给了那些疯狂的念头一个掩耳盗铃的借口，他真真切切想把这些人直接从照片中狠狠的拽出来！紧接着、紧接着……

　　在无数个混沌的梦里，言卿早已将自己的计划实施了无数遍，他拼命挣扎着想从梦魇中逃离，可醒来后，独自面对的又是另一个噩梦。明知道这世上最愚蠢的办法是孤注一掷，但是言卿的时间不多了，他等不了了。

　　直到今天，言卿又回到了海拉基地，这个成就了他，又埋葬了他的地方。不过很快，海拉基地就会如它的名字一样，带着自己的罪恶永沉于此。

　　23:00
　　今日研究所轮到可莹值夜班，她刚走到基地门口，就看见秦博士站在那里，像是专门等他。秦博士是海拉基地的首席科学家，科研成果无数。他向来恪尽职守，这个时间如往常一样似乎是刚刚才下班。
　　秦博士身着洁白的实验室大衣套装，脸上架着一副他撰写报告时才会佩戴的银框眼镜，衬得他俊美的面容更有魅力，身形也更加高挑。

　　“秦工，”可莹拖着一条跛腿冲他热情地打招呼，“这个点你还没有回家呐！”

　　“莹姨，我本来是要回家的，中途想起有重要的文件忘记取了，这不，专门回来一趟。”秦博士转身，也微笑着回她，“您没有接到通知吗？今晚基地计划要净化浊气，不用值班了。快回家吧！”

　　可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秦博士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严肃沉稳，声音听着似乎也有点轻佻。但是她知道，这个孩子是小梅的儿子，她向来信任他，就像从前信任小梅一样。

　　“哎呀，估计是组长把我漏掉了，他那人做事情一向粗心大意。那挺好，今晚能多休息一下了，我就直接打道回府了！”海拉基地最近有好几个部门在研究生物病毒，所以在夜间时不时会封闭出口进行全面排气和消毒。
　　可莹不是较真的人，她现在只想着回家好好睡一觉，便直接向基地外走去。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抬头望了望天，回头道：“秦工啊，我看今晚阴天，湿气又重，怕是一会儿要下雨。你取完文件也早点回家吧！”

　　“好的，莹姨，”秦博士也缓缓抬头望天，语气异常轻快地说，“不过，今晚恐怕是不会下雨的。”

　　可莹相信秦博士比自己更清楚天气情况，他一向是一丝不苟的。便放心地走了。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秦博士透明的镜片下，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悲凉与落寞。

　　23:10
　　秦博士动作优雅地将一副纯白色手套戴在自己修长又苍白的双手上，像一位身经百战的外科医生从容地做术前仪式，又像是残忍的刽子手在仔细地做行刑之前的各种繁杂准备。
　　除了看上去心情变得更好之外，他整个人的状态和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没有什么区别。远处传来渡鸦响亮的叫声，在深夜里又突然变成一声急促的呜咽，紧接着是几乎难以察觉的落地声。海拉基地的金属围墙全年通电，又设置了隐形拦网，就算是小型战舰突袭也无法轻易闯入，鸟儿不小心靠近，必死无疑。

　　23:40
　　可莹今天总是莫名的惴惴不安，于是她决定一个人慢慢散步回家，当作散心。自己的单人公寓位于山坡上，从海拉基地走回家需要花费一点时间。不过或许是临时得知不用值夜班，她不觉得这段山路很难走。
　　刚回到公寓，可莹就习惯性打开电视，等待夜间新闻的直播。看新闻是个好习惯，虽然最近的新闻都挺无聊的。

　　23:50
　　男人在地上苦苦挣扎，身上的白衣制服早就被染成了惊悚的深红色。他面目狰狞，明明毫无抵抗之力，仍努力着想要抬起头，却堪堪只能看到那人的裤脚。
　　那人从容地站在他面前，低头睨着男人的丑态，残忍地笑了。只见他手起刀落，半空中一道道温热的鲜血飞溅，在他洁白的风衣上划出红色的印记，像暴风雨侵袭！
　　同时，耳畔陡然响起男人凄厉的惨叫伴随着急促的喘息。而那男人身边，早已横躺着几具尚未冷却的尸体。不远处有人，或者说像人的、全身都是血腥的生物还在地上苦苦挣扎，有的还在拼命向外蠕动……
　　其实秦博士平日里最厌恶那些偏好虐杀的罪犯，而此时在众人眼中，他也化身成为了没有人性的变态，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即便是在这种时刻，他也在努力维持着残存的理智……

　　00:00
　　帕拉星球的夜间新闻准时播放，这也意味着新的一天开始了。可莹刚好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她端着杯子移步到小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调大了电视音量。

　　00:05
　　可莹突然觉得家里的地板在震动，同时她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在远处炸开。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天上打雷下雨。直到她拉开窗帘看见山下熊熊燃烧的海拉基地……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天空在下一秒被染成了耀眼的橙红色，黑夜一瞬明亮如白昼，街道巷尾响起一连串刺耳的警报声。
　　可莹看着眼前宛如世界末日的地狱景象，猛然想到，秦博士最后到底有没有安全回家！

　　《海拉基地夜间突生爆炸，多位科学家遇难》《帕拉星球遭遇百年危机，核心科研成果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路人拍下银白发色年轻男性背影，疑似明光星球当红艺人言卿》……几个小时之后，当人们刚刚从香甜的睡梦中醒来，准备迎接新的一天，各种有关海拉基地半夜被炸成废墟的新闻报道已然传遍大街小巷。也因为里面有那个人的名字，恶性新闻内容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传遍整个宇宙星系。

　　消防队堪堪完成灭火工作，说来也奇怪，这次爆炸威力巨大，整个海拉基地陆上的建筑整体坍塌，地下部分尚未明朗，但也凶多吉少。就连帕拉星球最引以为傲的高分子金属外墙都直接被烧成渣，这绝不是普通的燃爆品能够达成的威力。可以说，这和星际级别的战役毫无差别。
　　但这里又像是被人刻意划好了结界，如此骇人的爆炸竟然完全没有波及到四周的房屋树木，除了海拉基地内的人员伤亡，外部目前还没有传来普通居民受伤的反馈。

　　*** ***
　　两年后。
　　凌晨时分，宋玉津从睡梦中惊醒，虽然心跳尚未缓和，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是身在小梅山的家中。她习惯性地轻抚了一下双人床的另一侧，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了千万遍。紧接着她从床上坐起，柔软的长发随之从脸庞随意地垂下，她抱着被子静坐着闭目养神，在等待什么。

　　两年了，宋玉津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而且失眠情况好像一次比一次严重。每当深夜降临，宋玉津有时也会忍不住怨言卿，如果他不曾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没有费心治愈自己的失眠，现在恐怕不会使病症加重。
　　但，也只是偷偷地、小小地埋怨他一下，宋玉津怕自己埋怨太多，这人就真的不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能听到外面有鸟鸣声。绚烂的朝阳被阻隔在厚重华丽的窗帘后面，房间内依然昏暗静谧。

　　突然，宋玉津身边的手机开始剧烈震动，亮起的屏幕上显示“李秦”二字。宋玉津漂亮的狐狸眼猝然睁开，虽然身形动作因彻夜无眠而略显疲惫迟钝，但眼神逐渐坚定起来。她知道，是时候了！

　　李秦亲自开着黑色保姆车来小梅山接宋玉津，他从前很少上山，为了避嫌，避外人、也是避自己的心。他一向当这里是洪水猛兽，但是在这两年里，自己俨然成为了小梅山的第三个主人，往返的频率有些太高了。

　　李秦到的时候，宋玉津已经站在别墅门前等他了。两年的时间其实不算长，宋玉津已经不是前几年那个会因媒体造谣抹黑而暗自神伤的“花瓶影后”，岁月没在她美丽的容颜和高挑身形上留下太多痕迹，如今的她看上去竟有了些高门望族大家长的风范。

　　“你昨晚是不是又失眠了？”李秦看她一早戴着个黑框墨镜挡着大半张脸，实在是很有违和感。

　　“还行，但愿从今晚开始能睡个好觉。”宋玉津的声音慵懒，有点鼻音，心情看着还算不错。她前段时间刚刚拍完一个文艺片，按照电影里的人设要求，原本及腰的黑色长发被修剪到了过肩长度，现在渐渐长长了点，但并不凌乱，反而衬得她五官更加明艳耀眼。浅色外套一如既往是oversize风，修身牛仔裤配一双棕色小皮鞋，显得她那双长腿笔直好看。

　　李秦和宋玉津的相处模式向来很“官方”。言卿在的时候就是言卿自己和李秦聊天，李秦是很有能力的经纪人，背地里也是言卿的私人管家，虽然具体的内情宋玉津不太清楚，但是言卿家族里的各种财务流水都要过李秦的眼，多年来从未出过纰漏。
　　言卿和李秦在一起时说的都是公事，一般这种时候宋玉津就坐在言卿的身边安静旁听，或者随手拿本书在旁边翻看。反正听也听不懂，她只是很喜欢看心爱的人专注于讨论事业时游刃有余的样子。
　　而言卿不在的时候，她和李秦就没什么可聊的。事业上，宋玉津签约的娱乐公司是宝睿，和言卿不在一处，和李秦自然就很少接触。人情世故上，李秦这人私下里说话方式有点毒舌，特别是在“嘲讽”言卿时，那用词简直是刻薄得要命。而但是对于这位“老板倾慕的对象”，他一直都很客气，宋玉津也以礼相待。
　　客观来说，言卿在他俩眼里都算是个“弟弟”，毕竟他俩在各自的领域努力打拼且有所成就的时候，言卿还不知道在哪里好好学习普通话呢。

　　真是天意弄人啊……宋玉津也没想到，在这两年的时间里，自己除了工作结束后回趟爸妈家，其余大部分时间竟然都是和李秦在一块。起初，她原本以为自己和这位传说中手腕狠辣的李总难以相处，但是几次接触下来就发现，任何一位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都有其独特的魅力所在。
　　李秦做事严谨，总是设想出很多种可能，然后再去制定最终计划。不过，他不会给合作伙伴以及下属施加压力，往往都是自己背地里先做初步筛选，再把问题拿出来供大家商讨。
　　宋玉津自出道以来，几乎年年都有新作，虽然作品的质量参差不齐，但她尽量避免出现事业空窗期，自家粉丝们称赞她敬业，同行们也都以她为榜样。然而只有宋玉津自己清楚，她有多害怕没戏拍的日子。
　　直到这位拼命的工作狂大明星遇到了言卿和李秦，她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俩人工作时才是真的忘我到不要命。

　　今天宋玉津有正事要做，她不浪费时间，径直走向商务车坐上了副驾驶座位，李秦的表情也十分严肃，待宋玉津系好安全带便立即开车出发。

　　俩人在车上简单核对了一下今日“流程”，计划很早之前就已经制定好了，临到了实施的关头，他们都不怎么紧张，反倒是隐隐有些兴奋和期待。

　　从小梅山下来到李秦的办公楼有一段时间，宋玉津后半程一直倚着车窗对着窗外飞速闪过的风景发呆。她脸色有点苍白，微颤的长睫毛在那张精致无瑕的脸上投下了完美的弧度。她已经迫不及待了，上一次这么激动还是在她荣获星耀奖影后的颁奖典礼上，那时，心爱的人还在身边……
　　不行，不能再想了！
　　宋玉津最开始展露锋芒的那几年经历过被媒体恶意造谣、被好友背刺、被昔日合伙人坑骗，最难的那段时间虽然挺过来了，可她其实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坚强。

　　宋玉津曾经以为自己身在这个复杂的环境里会变得越来越冷漠，会被她以前瞧不上的那类人同化。幸运的是，她在最艰难的时刻遇到了言卿，这个明明比她年龄还小的后辈，不知不觉成为了能和自己并肩前行的最强搭档，无话不说的挚友，以及无可取代的爱人。

　　世事无常，宋玉津一直很懊悔那天夜里没能跟言卿多说几句，没准呢，没准再劝几句就能改变这一切。
　　她永远都忘不了当时言卿的眼神，伤极了，痛狠了，一片暗淡。这里面，竟也有宋玉津亲自出的一份力。

　　“姐姐，以前我以为，只要坚持下去，就能等到我要的正义。但是现在我突然明白了，根本等不到，永远等不到了。”过去，宋玉津偶尔会听到言卿脱口而出类似的消极言论，每每都发生在言卿通宵处理完一堆公务后。她以为这次言卿也只是在极度疲惫后随口一说，没想到却成为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见过言卿珍藏的旧相册，见过他的家人们，后来也翻找到了那间锁上的房间里密密麻麻堆放的影像资料、报刊切页、采访录音。往日里的点点滴滴，无一不指引着谜底。
　　宋玉津只恨自己明白得太迟了，她心疼言卿肩负的重担，她不敢想象在那些个辗转难眠的日夜，言卿自己一个人是怎么熬过去的。

　　两年前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飞蛾扑火，无法做任何事。而如今……

　　不行，不能再想了。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我在等他回家，我要风风光光接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