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我坠落》小眼绘子

40、第 40 章

　　　　暮色漫过沿街的屋檐，揉碎了傍晚微凉的风。街边烟火气袅袅升腾，饭菜香气混着市井人声漫溢开来，穆妍家开的家常菜小饭馆就扎在这片热闹里，门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格外贴合秋夜的温柔氛围。

　　几张木桌擦得一尘不染，四人刚好围坐在靠窗的一桌，香气扑鼻的家常菜接连上桌，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杨枝挨着任雨坐，脊背轻轻靠着椅背，周身都透着松弛安稳，似乎只要身边有任雨在，周遭所有喧嚣嘈杂，都自动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芹菜坐在对面，目光随意扫过满桌饭菜，眼底漾着真切的喜欢，夹了一筷软糯入味的红烧肉放进碗里，立刻竖起大拇指夸赞：“味道不错啊，还是小馆子正宗。”

　　穆妍闻言浅浅笑了笑，谦和地说：“都是家常做法，没什么特别的，食材都是当天新鲜采购的，干净卫生而已。”

　　这场饭局本来是杨枝感谢穆妍帮她修车的，没想到任雨和芹菜莫名其妙地过来凑热闹，此时她也只能客套地说：“好吃就多吃点，不够再加两个菜。”

　　任雨全程话不多，却从未冷落过身边的杨枝，熟练地倒茶水，烫碗筷，一丝不苟。

　　全程没有多余的目光，也没有刻意讨好的姿态，却偏偏自带一种妥帖入心的温柔，无声无息把所有偏爱都给了身侧的杨枝。

　　下一秒，任雨自然抬手，将一杯果汁递到杨枝手边。

　　指尖相触的瞬间，温度猝不及防相融，轻轻贴在一起，不冷不热，恰好熨帖人心。

　　杨枝下意识抬眼望过去，澄澈的目光直直撞进任雨眼底。

　　四目相对，短短两三秒的对视，却像有细密的电流在空气里悄然穿梭，无声缠绕。没有一句情话，没有半个暧昧字眼，可周遭流动的空气，却悄悄变得黏腻又温热，带着旁人插不进来的缱绻与默契。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进了对面穆妍的眼里。

　　穆妍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心里已然透亮，一切猜测都有了笃定的答案。

　　晚饭吃得不急不缓，席间闲话寥寥，没人刻意找话题，却一点都不尴尬。饭后起身离桌，晚风迎面吹来，驱散了饭后的燥热，格外舒爽。

　　芹菜率先拿出手机，随手点开购票软件，转头笑着看向众人提议：“时间还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去附近影院看场新上映的电影？刚好最近口碑不错，凑个热闹呗。”

　　没人反驳，四人顺势结伴同行，慢悠悠朝着不远处的商圈影院走去。

　　影院大厅人声嘈杂，爆米花的甜香混着可乐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进场落座时，芹菜自然而然伸手，轻轻牵住了穆妍的手腕，顺势拉着她一路往影院最后一排角落走去。

　　“不是，你……”穆妍欲言又止。

　　芹菜却不理会，只管拉着她找位置。

　　后排僻静昏暗，远离人群，私密性极好，是情侣最爱选的座位。

　　穆妍被她牵着往前走，脚步顿了顿，浑身瞬间泛起不自在的僵硬，肢体都跟着紧绷起来。她性格本就内敛拘谨，不习惯这般近距离的亲密，更不习惯在公共场合有这般贴近的肢体接触。犹豫片刻，她不动声色、轻轻稳妥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指尖避开触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礼貌又疏离，没有半点突兀。

　　芹菜将穆妍的反应尽收眼底，在心里暗自腹诽：果然没错，我一路上的猜测全都应验了。随手刷到的那些姬圈科普、拉拉特征帖子说得真准，内敛、边界感足，不喜欢别人触碰自己，哪怕是同性也刻意保持距离，分寸感拉满，妥妥的姬圈天菜款。

　　她悄悄抬眼，目光越过前排椅背，落在前面那个身形清瘦的杨枝身上，心里默默添了一句：别说，杨枝看着软乎乎的，安静乖巧，还挺吸引拉拉的。

　　前排光影渐暗，电影即将开场，全场灯光缓缓熄灭，只剩荧幕上流动的光影。

　　杨枝安安静静靠在椅背上，坐姿乖巧，全身心都放松下来，完完全全依赖着身侧的任雨。她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费心迎合旁人，只要身边有任雨陪着，就觉得心安又踏实。

　　后排的穆妍无心看电影，心思全然不在荧幕剧情上。她视线总是不自觉往前飘，落在前排两人身上，方才饭桌旁那一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任雨递果汁时的温柔眼神，指尖相触时的暧昧氛围，四目相对时藏不住的情意。

　　她看得真切，那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客气，是藏不住的偏爱，是刻在眼底的心意，是旁人永远插不进去的亲密羁绊。

　　电影剧情跌宕起伏，光影声色格外热闹，可整场观影下来，有人心动，有人沉思，各怀心事，除了芹菜时不时观察穆妍一眼，印证自己内心的猜测后，才真正沉浸在影片里。

　　散场灯亮起，人群缓缓退场，喧闹声拉回所有人的思绪。四人走出影院，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街头霓虹闪烁，晚风微凉，吹得人心头泛起淡淡的怅然。

　　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四人在路口简单道别，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

　　杨枝单独驾车离开，渐渐消失在夜色车流里。

　　任雨和芹菜并肩走在路边，步行朝着芹菜刚全款买下，还没入住多久的新公寓。

　　大约十几分钟后，抵达公寓，屋内装修简约干净，家具一应俱全，芹菜从酒柜里找出一瓶年份不错的红酒，倒了两杯，俩人坐在柔软落地地毯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霓虹微光，慢慢喝酒闲聊。

　　酒意渐渐上涌，话也就自然而然多了起来。

　　芹菜一喝多，就习惯性翻旧账，翻来覆去绕不开年少时的遗憾，绕不开大学里遇见过的那些不靠谱的人。哭天喊地的细数从前大学里的往事，说起那些荒唐又心累的旧感情，说起遇见过的一个个渣男，一腔真心被辜负，满心热忱被消耗。

　　任雨早就听习惯了这些陈年旧事，从来不会打断她，只是安静陪着，耐心听她倾诉，偶尔轻轻点头应声，给予恰到好处的回应。她背靠柔软的沙发底座，指尖握着微凉的酒杯，心思却早就飘离了这间公寓，飘回了遥远的从前。

　　地毯柔软贴合身体，暖意从地面缓缓漫上来，可任雨的心底，却一寸寸凉了下去，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思绪不受控制地翻飞，牢牢定格在那年深秋，定格在千里之外那座繁华都市的大学校门口。

　　那时候的她，满心忐忑，一身孤勇，独自奔赴陌生的城市，只为远远看杨枝一眼。可她终究身份尴尬，来路不明，没有合理的身份走进那座气派规整的大学校园。

　　她只能孤零零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站在寒风里静静等候。

　　来往皆是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人人眼底有光，前路坦荡，欢声笑语萦绕耳边，唯独她格格不入，从头到脚透着局促，形单影只的守在角落。

　　她心里当时只有一个卑微又渺小的念头：全凭运气就好，能远远看一眼，就足够了。

　　运气好，能偶遇一面，看到她平安顺遂，便心安离场。运气不好，见不到人影，那也算了，从此山水不相逢，各自安好，永不打扰。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当时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就这最后一天。熬过这一天，看完这一眼，从此以后，彻底放手，彻底斩断所有牵绊，再也不会千里迢迢奔赴而来，再也不打扰杨枝的新生活、新前程。

　　她要安静消失，心甘情愿退出杨枝光芒万丈的人生。

　　就在她忐忑等候的时候，下一秒，视线里就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杨枝穿着干净整洁的连衣裙，身形纤细，和身边同行的同学并肩说笑，步履轻快，眼底是独属于青春的鲜活与明媚。她走在人群里，从容又耀眼，身边环绕着志同道合的好友，处处都是崭新的希望与美好。

　　那一刻，任雨站在寒风里，骤然心头一松，随即又密密麻麻地疼。

　　是啊。

　　这才是杨枝该有的生活。

　　明媚坦荡，前程似锦，远离市井琐碎，远离风雨困顿，远离自己一身的疲惫与落魄，远离所有不堪与拉扯。

　　她本就该站在光亮里，被温柔簇拥，被美好环绕，前路一片坦途，余生安稳无忧。

　　而自己，不过是她人生路上，一段不该停留的风雨，一道不该出现的阴影，一场本该及时落幕的过往。

　　夜色沉沉，公寓寂静无声。

　　任雨轻轻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将所有汹涌的心事，全都悄无声息咽回心底，藏进深夜无人知晓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