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夜逢尔 捡到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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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五日，凌晨十一点二十三分。
埃兰斯顿东2区某大型医院，宠物病区。
“是，它是在事发地附近钻进我车里的。…看起来有点烧伤，它情况还好吗？”
咨询台旁，穿着深色风衣的年轻男人微蹙着眉，微卷蓬松的发丝倔强地上翘了几根，更显此趟风尘仆仆。
医生翻着手中的检查单：“有几处烧伤，幸亏您送来得及时。现在已经没太大问题了，很快您就可以把它带走。”
由于同时戴了口罩和眼镜，他说话时很让人怀疑到底能不能看清东西。
“好的，谢谢。”纪佟风点头，松了口气。
他实在难以相信，在医院得到的复检结果依旧不理想的前提下，他前脚刚坐进车里，后脚就目睹了车前居民楼一瞬间的风火肆虐。
三五辆消防车连串窜天地响，高压水枪搅动滚滚火浪的嘶鸣声早把他的耳朵震得发麻——
“起火了！”
“我靠！什么味儿……！”
“救援队即将到达现场！附近无关人员请快速离开——！不要拍照录像！不要拍照录像！”
事发当晚，医院附近嘈杂一片。
“快走，好像是什么东西炸了！对面半层楼都毁了……”
“屏幕前的家人们晚上好，我现在位置在东2区“净土”医院门口。这里有楼栋突发爆炸，火势还在扩大——”
“别挤！都说了tmd别挤——！！！”
爆燃的火星划破天际，流星般三两撮擦过车窗。
眼看情况不妙，再不离开不仅耽误救火人员的事，自己也要被这路况堵死了。纪佟风插好安全带，正要一脚油门下去——
“汪汪！嘤……”
狗？他回头望。
“汪！！！”
我靠，好大一只。
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此时此刻，竟还有只不怕死的狗能扒着他通风用的后车窗，探着半个身子，吃力地摇着尾巴乞求他的救助。
眼睛圆圆的，脑袋上还有撮金黄的毛被燎得冒火星子。
……
有主人吗？有主人吧。
纪佟风望着窗边那道金毛犬影影绰绰探出的半个脑袋，陷入了短暂的恍惚与迟疑中。
他快速扫一眼周围，车周围快速流动的人群走了一波又一波，没有人在它身旁停留过。
算了，先救一下。
救完再找失主吧，实在不行再想办法找领养。
车门开关声响了六次，本该安静的车内便多了一丝狗子的喘息声。
“嘤嘤…呜汪……”
纪佟风从后视镜望过去，没有回头，但伸手摸了摸它脑袋。
倒并非是不喜欢狗，但收到一纸噩耗的青年总是拒绝各种看似安慰与怜悯的治愈系，对周围似乎永远鲜活的一切实在抵触了很多。
他一个没几天可活的人，又何德何能去制造不稳定又不负全责的羁绊去徒增伤悲？
……
顺带一提，这狗儿真是好硬的头。
收了手，他搜索导航找了家最近的综合医院，一脚油门驶出事故现场。
他专门走了高架路，这条道纯拼速度，没有交通灯，跑久了难免单调。车载音乐放着今年新流行的摇滚乐，车后座的金毛犬很安静，纪佟风抬眼看后视镜，很快又专心看路。
到下个分叉路口时，他伸手，把歌切换成了抒情乐。
即将跨过零点的深夜，道路两侧的各种霓虹灯光还是星星点点地聚成一片汪洋——各个广场、商贸楼有各式各样裸眼3D的广告展演在半空；冒着荧光的空中飞滴满载着乘客，凭借埃兰斯顿超前的压缩技术，凝成半个手掌大小的光球，百十个汇成一股，像一条与他们并肩同行的粒子长河。
短短二十四年，这个国家还在以奇迹般的速度发展着。
“是，肩胛侧皮肉的破损比较严重，好在您来的及时。不过还是需要用一段时间的促生长药剂，”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简单了解情况后，冲他笑眯眯地道。
“这种品相的金毛犬着实难得，您与它也是有缘。”
纪佟风也回一笑：“您说笑了。”
嗯嗯嗯，上药就好了吧。
后面的话他也就听了个大概，权当是动物医疗行业随口一说的客套话。
看着医护正忙着分装小包小瓶的药物，他慢慢走到看护室的窗边。透过干净的环式玻璃窗，肉眼可见它的身子随呼吸轻微起伏，尾部毛发小面积被燎出轻微焦色，乍看像极了焦糖的糊面。
除此之外，他的感慨只在“体型好大平时吃的什么”和“应该上年纪了好可怜”之间摇摆。
嗡嗡——
嗡嗡——
口袋中手机震动两声，他不用看也知道是动账提醒。
东区物价偏高不说，这家伙用的药还全是精细顶好的，连外包装都充满了科技感。
当年他为了攒钱定制新款沙发，发烧了还深夜在线热情回应甲方，这会儿又能重温肉疼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了。
等候良久，这个时间点也几乎没有问诊的来客，大厅内的值夜医护难免闲暇，服务异常周到。
“先生，您也住东一区嘛？”柜台的女工作人员应该是仿生人，长睫弯弯，一双杏眼直勾勾盯着他，时不时闪着亮光。
“不是，我住在西区。”
“您什么星座呀？”另一位踮起脚趴在台边，眨着眼追问。
“我有点不记得，十二月生的是什么星座？”
不论谁抛出话题，纪佟风都能接上。他在咨询台站的久了，从两手空空到有热茶飞在手边，再到排好队的果汁软糖在手边站齐了军姿。
围来唠闲嗑的人越来越多，他站得实在是腰酸，开始想办法离开这个社交范围。
“方便认识一下吗？”
众人绕了个大弯子后，终于有人勇敢地切入正题。
纪佟风看着面前这位勇敢的男士，委婉地拒绝了。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稍微僻静的地方，坐在角落翻看着公司微信群的工作记录。
虽然已经提交过离职申请，但他手里还捏着两单报酬可观的商稿未交付。最近忙着复检看病，他暂时来不及提前把画稿处理得足够细致，但好在给的时间足够充裕。
……
思绪停顿片刻，浑身莫名的不适感紧随其后。
他其实不该在大周末跑什么医院，在闷堵嘈杂的环境中排了半天的号不说，还摊上这么一串不大不小的麻烦事。
“…这种莫名浑身发冷、骨骼刺痛的症状，目前院方依旧将其定为…天灾造成的罕见疾病。我们依旧在全力寻找治疗方法，但您的症状比上个月来时稳定了很多，这是好事。”
脑中画面闪回，他仍记得前段时间医生是那样说的。
“我们还是建议您住院。如果您的回答还是不愿意，那接下来一段时间，也得继续保持好的情绪，按时用药，饮食须清淡，也许可以延长…”
医生也只是那样说了。
二十四年前，IHB集团与“净土”医疗强强联手，成功将埃兰斯顿改造复兴。
因令人恐慌的天灾长期存在，空气中的有害物质难以根除，全球出生率呈断崖式下降，新生儿早夭不计其数……
同年，由“净土”推出的第一批进化药剂横空出世，一经上市便普及全国，成为全民公认的义务性疫苗，
其原理在于通过药剂中的特殊微型芯粒与血液融合，实现人类借助科技的进化，如强化视觉、嗅觉，甚至是指尖放电、钢化身体等。
而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注射后会随机出现不同排斥反应——克服较轻的症状对应着较保守的能力，而扛过重症则收获更多。
当然，没挺过去自然是死路一条。
同年年末降生的纪佟风作为“开国宝宝”之一，与扛过天灾后遗症的那批孩子一起接受了来自IHB的免费体检与药剂测试。
只是不太幸运，他的体检出了点问题。
毕竟是天灾年代出生的人，身体里揣着什么石头子儿都不奇怪。只是医生在纪佟风的血液里检查出了某种未知物质，它们碰巧与进化药剂相斥。
当年此话一出，嘈杂的房间静了一瞬，高大的人儿如山一般围了上来。
关心的，质疑的，凑热闹的，堵成一团。
年幼的孩子安静地趴在父亲的肩头，他看不明白那些表情意味着什么，只因没有打针而暗自高兴着。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他打出生起就没资格参与这场人类的进化。
光阴似箭，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至于为什么无法进化的他依旧患了这般阴魂不散的病，纪佟风找不出合理的缘由，可能他的命真就这么烂吧。
还是绝症，烂到底了。
黑包里揣着阎王来信般的报告单，他只想着在弹指一瞬的三四年内活得舒服够本，哪怕要死也轰轰烈烈一些。
但现实骨感，这会他一头扎进了宠物医院，坐着等到凌晨只是为了一只霍霍他钱的流浪狗的安危。
只能美化为当死前积德了。
纪佟风闭了眼睛，心说等到了阎王殿，阎王爷没准还能在下辈子的钱袋里多掷两个子儿呢。
他枕着身后软硬适中的沙发，他慢慢停住脑中无序的杂音，却又不自觉回想起那只狗。
浮现的画面恍惚不定，又似乎是之前在看护窗前看到的什么……
它动了。
即便肩侧缠着的透气纱布使它不方便动作，它依旧翘起尾巴尖，将前爪朝观察室玻璃的方向挪了一点。
不对，不是这个。
纪佟风蹙眉，记忆中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蓝。
……
久忆无果。
他懒懒睁眼，视线聚焦在天花板慢慢游移。迷糊良久，他替自己随便找了个借口——一定是被白天的火场吓疯了。
“纪先生。”
脚步声由远及近，纪佟风忍住倦意，利落地站起身迎上前去。
“您确定那只金毛犬是无主的，是吗？”医生问道。
“…不完全确定，但我在赶来的路上就联系了东区当地一些楼盘的物业，”纪佟风快速整理思绪，一一回应。
“他们都在保证无犬住宅环境的责任落实，对内签了相关协议的人才允许在那购房入住。据说违约金是笔大数目，小型犬都难有住户坚持去藏着掖着，应该还不至于有人有胆量饲养这种大型犬。”
纪佟风身在职场常年跟尊贵的甲方正面过招，嘴皮子练得快准狠不说，察言观色这方面也算机敏。
他抓住医生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解之色，声音放轻，接茬追问，“有什么问题吗？”
“嗯，还真有点…算了，您跟我来。”医生尴尬地笑了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纪佟风挑了挑眉，顶着满头问号跟着进了观察间。
房间不大，还留有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
正中位置独立一张看护台，上面那只金毛犬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闭着眼睛正睡得安稳，似乎并没有被二人的脚步声吵醒。
纪佟风环视四周，没有发现任何蓝色物件。
“您看，”医生轻轻托着它的一只前爪，说道：“它除了毛色鲜亮、毛质光滑，像定期清洗修理过以外，它这个脚底的爪垫甚至比一些家养犬护理得还要好，甚至连几个细小的干纹也找不出。”
纪佟风弯腰凑了过去，惊讶之余顿时理解了医生方才的疑惑。
不止是毛发与爪垫，据医护人员补充，这家伙的身上没有检测到老旧伤痕，没有寄生虫，甚至连指甲都是圆钝干净的。
纪佟风思绪停顿，语塞良久：“这…”
按理来说，它是在火场周围活动过的，怎么可能连贴地跑的爪垫都能瞒天过海？
“会是仿生体吗？”他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医生扶了下眼镜，笑得有些得意：“呵呵…那您过安检的时候可就要被保卫科拦下做登记了。”
“而且，目前埃兰斯顿的仿生技术还没有好到这个地步。”
排除了最有可能的答案。
纪佟风无奈，要么是他救的狗被掉包了，要么这就是个有洁癖光环庇佑，在人类世界可以不脏不伤的犬神。
这种想法正好和他中学时期的中二病衔接，形成幻想的闭环。
一时间，纪佟风就像接受吃下西瓜籽后肚子里真的会长苗一样，接受了这狗就是不一般的事实。
夜里一点五十九，医生把药袋挂在他勉强勾着的小拇指上，推着方框眼镜依旧在细心嘱咐日常用药与养护。
“对了，纪先生，这个您拿着。”
纪佟风伸手接过，低头看了眼，是一张薄薄的电子名片卡。他将指腹轻压在卡面，朝上一搓，深蓝色的LOGO及相关定位、便捷服务项悬在半空。
“Tideland，”纪佟风低声念了句，“全球连锁。”
“是的，后续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通过这张卡片与我们保持联系。”
纪佟风双手扛抱着怀里熟睡的金毛大狗，费了大劲才把它安安稳稳搁在后车座上。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纪佟风双臂和后腰的酸劲久久不消，他慢悠悠坐上车，看了眼时间，表情有一瞬间的崩塌。
“不行，过两天我得给它找个好人家收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夜逢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