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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章 地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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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仙岛北侧的某处山崖边,两扇厚实的石门向外半敞着,大块石砖垒成的阶梯一路向下,通往山体深处。茂盛的花木掩映下,这一处黑洞洞的洞窟不断向外传出来自地下深处的凉气,令人只是靠近便觉一阵寒意。
这里正是飞仙岛上的地牢。牢门口等待着一位相貌平凡无奇的中年女子,容色平和,只是隐隐带了几分疲倦。谢春风以轻功翻越一路上散落的断枝残叶,刚在地牢前落稳脚步,这女子便迎上来,轻声问候:“岚君。”
谢春风点头道:“申主管,有劳了。情况如何?”
申主管低声汇报道:“我们先前在牢中已假装折磨了‘无情’半个时辰,途中不得不点了林邀德的穴道,但他始终不肯供述。三刻钟前,我们假令‘无情’昏迷不醒,派了人去唤您。”
谢春风点了点头,与她一起走下台阶。申主管低声问:“无情如今……?”
谢春风道:“还没醒呢。”
刚经历一场风雨,洞内甚是湿冷,石墙上凝出一层水珠,待走到下层,石板上几乎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如果无情真的被关在这个地方,又受了刑,他的身体恐怕当真会支持不住。不过眼下,刑室中央的石台上面,只搁着一张留下许多鞭痕的猪皮,旁边半桶猪血,源源不绝地向外散发着血腥气。
刑室向内拐个弯,便是一间间分开的囚室,因隔着拐角,他们无从看见刑房内的景象,只能听见声音。囚室中也关了不少人,余人都寂然无声,只有林邀德的声音隔一会儿便喊一声:“公子!”声音嘶哑,几乎已经破音了。
谢春风快步走到台边,在那里站了一会,手指在袖中拨动,将细碎的小工具拨动出声音。申主管寻着时机,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听起来与无情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里面的声音立刻完全停了,想来林邀德正全神贯注地听着这边的动静。谢春风又顿了一会儿,叹道:“我已说了,他身体弱,悠着点,一下子把人打死可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申主管回复原本的声音,道:“属下知错。”
谢春风道:“不过还好,大约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我还能救得回来。这一炷香里,什么时候你们供出来谁是神侯府的线人,我便什么时候开始着手治疗他。”
后面的刑房里,除了林邀德,其实还关了另外六七人,都是岛上经过一番排查,认为有嫌疑的人选。不过这些人并没有谁说话,只有林邀德抢着叫道:“别信这话!若是一炷香后我们真不开口,你们也不敢当真放着公子去死!他的价值可远比一名普通线人高得多,他若死了,你们更加什么情报都不会得到!”
谢春风笑道:“看来同行几个月,你已很了解我了。”
林邀德很大声地冷哼了一声。
谢春风道:“不错,即使你们一言不发,我最终也会保他性命的。不过活得好不好,就是另一回事了。他现在已经在这儿拖得太久了,若是现在立刻施救么,他的腿还能保住。拖过了这一炷香,休说双腿,怕是连双手都不一定还能用呢。”
林邀德恨声道:“你好恶毒!你怎么如此蛇蝎心肠……!”
整个牢里的守卫、申主管、连同谢春风都一起笑起来。谢春风笑道:“这便是你能想出来的最恶毒的话了么?”
林邀德听起来像是恨恨地用力砸了一下栅栏。那声音之大,简直令人怀疑他会不会砸裂自己的手骨。
他不说话了,牢里也没有别人说话。一炷香的时间过了约莫三分之一的时候,谢春风将手在空中虚握,作出一个逐渐收紧的手势来。申主管会意,当即掩着嘴、抿着唇,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喘,咳嗽的末尾还带上一点痛苦的尾音,似乎是剧痛已极,不自觉地泄了一点声音出来。
牢房中忽然有个女声大叫道:“是我,是我!我是神侯府的线人!你们快救他!”
林邀德在她开口的一瞬间便大叫一声,却根本来不及阻止她。谢春风挥了挥手,道:“好了,将人抬出去吧。”
牢中有两名守卫走到石台边,折腾出一点动静,又转身离开,留下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回荡在石窟之中。谢春风自己却走向囚室,在其中一间的门前停下。“原来是你。”她说。
秀红双手紧抓着栅栏,急切地催促道:“你答应过——你先去救人!如果你食言,我死也不会告诉你任何东西!”
“别急,我只问你三个问题。你答得越快,我就越早出去治疗他。”谢春风道。
秀红咬牙切齿地瞪着她,年轻姣好的面容陷在痛苦与怀疑之中。谢春风问道:“第一,你被蝙蝠岛掳走又与我们遇见,是意外还是预先算好?”
依她推想,其实多半是意外,这并不是个需要保密的问题,最适合用来撬开心防。果然秀红略一迟疑,道:“是意外,我本来打算混上去飞仙岛的船队,不料被蝙蝠岛的人掳走。成大捕头一开始不知道我的身份,是后来在船上我们才暗中相认。”
谢春风道:“第二,那些结论是你自己推出来的,还是无情得出的?”
其实她不知道有什么结论,但这样说出来,就仿佛她已经知道了情报中真正关键的内容一般。秀红果然毫无防备地答道:“那样复杂的东西,自然是大捕头才能看出端倪,我算不出来。”
谢春风道:“第三,你还有什么话要留给阿昭吗?”
她露出一个冷酷的微笑,道:“她担保了你上岛,既然你其实是官府线人,那么,她今晚就要被处死了。”
秀红失声叫道:“处死我就是了,同她有什么关系!她什么也不知道,全是我骗了她!”
谢春风道:“岛上情报外泄,岂是一句遭人蒙骗可以盖过的?你或许还能活,她却一定要死。”
秀红发出一声哭喊,看起来近乎崩溃了。
她那样年轻,稚拙,像是从没受过这一行的训练,几乎每个选择都做错。她其实应该死撑到最后不开口,要么就是干脆投诚到底,像这样在中间周旋,落入对手的节奏,最终什么都保不住。但是她先前能够骗过阿昭,潜伏这样久而不暴露,又一定具备许多相关的技巧。曾有人培训过她、指导过她,却没有令她真正经受过生死攸关的考验。
这样一个人,神侯府怎么会派她到这里来?无情怎么会在走的时候没有带上她?
谢春风高高在上地扫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地牢。
秀红依旧伏地痛哭。隔了一会儿,有人过来打开了她旁边的几个牢房,将另外那几个嫌疑人都放走,又有人将她也挟起,转过几条走廊,带到下一层一个独立的房间。片刻后,有一道脚步声来到她的门口,停了下来。
秀红泪眼模糊地向上一看,便见到申主管在铁栅栏前蹲了下来。
作为一个执掌牢狱的飞仙岛主管,她相貌和气得惊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做这种事的人。她看起来既不喜欢折磨人,又同任何人都没有仇怨,像是个住在街巷里,会笑着招呼孩子们当心别摔跤,也会每天蹲在门边唠着家常纳鞋底的邻家大娘。申主管就这样和和气气地悄声道:“其实飞仙岛上还有一条规矩,可以救阿昭不死。只是谢大夫这回实在气得狠了,料来不愿动用这条规矩。”
秀红警惕地瞪着她,问:“你又为什么发好心告诉我?”
申主管道:“我倒不在乎你的死活,但阿昭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孩子,她要被你害死,我自然希望,你能出力救她。”
秀红一轱辘爬起来,急切地问:“我能怎么救?”
申主管道:“这条规矩是这样的:若是能完全查明她先前同你没有一丁点关系,你获取情报的法子,也的确无法令任何人看出端倪,便可认为她的失察之罪减半,可以免死。”
秀红道:“我跟她自然没有关系!我们是在蝙蝠岛才认识的!”
申主管站起身来,打个手势,旁边有人递来一把椅子,甚至打开牢门,给秀红也递了一把。她示意秀红坐上椅子,和和气气地问:“你若是与阿昭不相识,无法指望这飞仙岛内有人掩护你,像你这样从没做过线人的孩子,为何会被派到飞仙岛来。”
秀红愣了一阵,本来已停了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原本的线人不是我,成大捕头他们也不知道线人换了人。”她哽咽着说,“本来,线人该是我娘。”
一墙之隔处,谢春风和阿昭正坐在墙边。对面两人的谈话声通过细小的孔洞和空隙毫无遮拦地传过来。
秀红的娘亲原来是六扇门在广州府的线人。不同于秀红,她做这一行已有多年,在一家大商行中颇有地位,生活宽裕,也曾许多次传递过颇为有用的情报,帮助六扇门抓捕那些意图流窜海外的要犯。
在某个冬天,她捡回一名被抛弃的女婴。未婚女子孤身生活毕竟易惹是非,出于恻隐之心,也出于遮掩身份的必要,她收留了这名弃婴,当做自己的女儿养大。母女俩朝夕相对,秘密身份无法瞒过女儿,秀红很早就知道娘亲是六扇门常年埋伏于此的线人,她娘也有意将女儿培养为下一代的线人,将这个身份传承给她。她教过秀红各种联络的暗号、手势和标记,秀红生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全部一一牢记在心。
一年多以前,年关刚过,秀红的娘亲便将她留在广州,登上了前往飞仙岛的船队。她仿佛是发现飞仙岛的往来交易中存在某些不对劲之处,要亲身前往查探,但具体是何处,她并未跟女儿说明。秀红在广州等了三个月,只等到归来的船队带回娘亲在飞仙岛意外落水的不幸消息。
秀红绝不相信这消息,却又别无他法——她没有查看商行账目的机会,不知道母亲当时发现的究竟是什么破绽。一名孤女守不住家业,家中资财逐渐被巧取豪夺,终于她沦落花柳巷,没过几日,又被卖去飞仙岛。
秀红知道,这也许是她仅有的能够留在飞仙岛的机会。在归途的船上,她伺机对无情打出了六扇门中相互辨别身份的暗号。
谢春风以细细的炭笔在纸上迅速地写了几行字,交给身边的一名守卫,那人立刻疾步离开。对面申主管又问起:“你在飞仙岛,又是以什么方式为无情打探情报?为何阿昭竟会无所觉察?”
秀红急切地道:“她当然不会觉察——我从来没有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依她说法,她留下之后,便在外岛当中的玉珠岛码头支了个小摊,每日煮了红糖水与绿豆汤在码头叫卖。这是个勤苦活,价廉利微,挣不来多少钱,却可以正大光明地一整日盯着码头上船来船往。
玉珠岛与飞仙岛离得很近,从那里能望见飞仙岛主码头上的船只,秀红将飞仙岛和玉珠岛船只往来情况一一强记下,每隔几日藏匿在两岛间的摆渡小舟上。她虽然经验不多,却谨记娘亲当年的教导,从不探问不该问的事情,从不多去不该去的地方,唯恐惹人疑心,阿昭自然什么都不曾发现。
阿昭就坐在谢春风身边,手脚挂着镣铐,紧咬着唇,面色发白。谢春风柔和地拍拍她的肩膀,于是阿昭便委屈地向她倚过来,身子才一偏,又忽然止住,以谨慎而担忧的目光望她一眼,好像生怕自己如今已得不到允准。谢春风于是主动将她揽在身边,安慰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们两个都不过才十五六岁。一样年轻、天真、稚拙,一样还不明白江湖中的人心险恶,于是轻易下决定又轻易受骗,稀里糊涂地就被卷入上一代恩怨,令本可以做朋友的人不得不彼此敌对。这实在是一桩令人心酸的、叹息的事情,谢春风却已不确定,眼下她自己流露出的怜惜,到底有多少出自表演。
重要的事情已经问完,申主管在追问更多细节,不过熟于审讯的人便能听出,此时已经只是在验证真伪罢了。谢春风听了一阵,心知不会有更多关键的信息,于是轻手轻脚地带着阿昭退出隔壁的房间,回到走廊上。
“在事情查证期间,还要委屈你仍在牢里待些日子。”谢春风道。
阿昭点了点头,垂首道:“本来就是我做错。”
这时候,先前出去的那名守卫已经快步返回。谢春风于是着人将阿昭带回她的牢房,接过纸条,在灯下展开。纸上写着一行从白云城档案之中抄下来的记录:周青青,年四十三,广州府赤焰商行管事,某年三月初一搭载赤焰商行货船入港,夜行暗探白云城城主府,遭白云城弟子失手刺死,救治不及,未曾审问,身无暗记、信物。未婚,于广州收养一女,名周如嫣。
下方还有一行批注:疑为官府中人。
那之后飞仙岛收缩了与赤焰商行的交易,截断了一切经由这条渠道流转的武备运送,花费不少精力收尾。他们不曾去追查周青青那个女儿的下落:窥探飞仙岛的暗探太多了,有官府中人,有其他势力,也有的只是窥伺武学,或者寻常飞贼。任何一个势力都不可能做到真正的滴水不漏,明教的人力物力,只能花费在最重要的地方。
但秀红证明了,随着明教的势力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掩藏,这套办法正无可避免地出现漏洞。
的确该到了决战的时刻了。
谢春风将字条在火上烧去,等了等申主管。申主管出来时,简略地汇报了她先前已隔墙听见的事情,又道:“我认为她并未说谎。”
谢春风道:“先将她关着吧。想办法继续审一审林邀德——但务必不要动刑。无情能看出来的事情,江湖中未必没有其他人能看得出来。最好还是能问出来,无情到底推断出了什么证据。”
申主管柔声道:“若是不许动刑,只怕很难问。”
就连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相貌也是温柔慈爱的。谢春风迟疑片刻,仍道:“不许动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