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关山难越》沧海琴音

82、第八十一章 离岛

　　楚留香等人终于走出山洞的时候，码头和甲板上已经热热闹闹地忙成一团。

　　谢春风和无情引着众人原路返回了他们曾潜入的山洞，那里果然有一艘备用的大船。一部分人到海滩上拆了搁浅船只的木板来用，如今码头上已经点满了自制的火炬，照得一片明亮。张三并古叔、阮婆等人征集了几名会行船的宾客，在研究船只如何启航；有长于水性的人自发往水下探路；另有一些人在往船上搬运粮食和饮水。码头一角还拉了一张帘子，供那些披着被单的可怜女子在里面换上衣服——虽然大多是从岛上黑衣人身上剥下来的衣服，此时也只能将就了。谢春风、阿昭、华真真，连同华山派的高亚男，正挨个牵着这些女子的手引她们走过跳板。到了甲板上，又有苏三娘等人接应她们前往舱室。

　　因为所有人都说不了话，场面反倒格外井然有序，有些人本来或许打算指指点点、发表意见，又或者是双方一时不合，起些摩擦，碍于说不出话，杵在原地瞪一阵子眼，也只能咽一口气去做事了。

　　正是由于场面安静，但使有人发声，便格外引人瞩目，楚留香一开口，便引得码头上所有人都暂停了手中的活儿，转向他的方向。他高声宣布道：“我们已将蝙蝠岛上下细细搜过，岛内所有书册文籍，不论内容，皆已在众人见证下一并焚尽，绝没有一人打开看过一个字。”

　　他旁边跟着的几人尚且无法说话，却都点头证明了此事。

　　码头上所有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众人一起呼气的声音竟如一阵风般回荡在洞窟之中。因为人人都显然舒了口气，反而谁都不尴尬了。

　　谢春风神色不动，但内心松了口气的心情，绝不少于此间任何一人。

　　蝙蝠岛每年一度宴请宾客，数年过去，早已不知道掌握了武林中多少人的秘密、多少从不外传的武功秘籍。甚至，也许有些人他还不曾相邀，却已经暗中拿住把柄，以备未来使用。

　　江湖明教的事业延续多年，人员众多，谢春风又频频出手，她并不会自信地以为没有任何人能发觉端倪。恰恰相反，牵涉到的人越多，泄密的可能性便越高，蝙蝠公子极有可能掌握她或者明教的把柄，只是因为怕被她看穿才迟迟不曾相邀。又或者，明教的其他人也许已经做过他的客人，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因此，她绝不能让他有机会开口说出来。

　　谢春风配的药，怎么可能会有不受她所控的副作用？让人失去功力只是幌子，让人说不出话——尤其是要确保原随云说不出话——才是真正的目的。也正是因此，原随云的功力哪怕深厚到可以压制毒性，恢复武功，都没能成功在死前说出过哪怕一句话来。

　　而后，她只需要在众人面前点明岛上可能存在的文册记录，自然有许多人比她更着急。

　　岛上任何的书册记录，落到任何人手中，都会成为日后的极大隐患，读过的人也必定成为众人共同的仇家。而这座岛上的宾客或许并不是光明正大的英雄，却也并非人人都是罪该万死的大奸大恶之辈，按照楚留香、无情等人的个性，绝不会想要众人作乱、彼此残杀。他们自然也就知道，焚毁账册是眼下唯一的解决之道。

　　楚留香和英万里在这座岛上才初次与谢春风见面，又不曾有与无情单独相处的机会，自然不会怀疑她，更不会想要冒险偷偷寻找或偷取任何关于她的记录。由他们动手，又有其他宾客监督见证，岛上不管是否曾有关于谢春风、或关于明教的记录，如今都已焚毁无存了。

　　谢春风神色如常，笑盈盈地遥遥答道：“那可太好了。不过，我们这儿的好消息更多一些。”

　　楚留香问道：“哦，什么好消息？”

　　谢春风道：“第一，我们在船上找到了海图，也凑够了会开船的人手，只等物资齐备，便可扬帆离岛了。”

　　楚留香笑道：“那可的确是个好事。还有第二？”

　　谢春风道：“第二，这些姑娘的眼睛，都是能够治好的。”

　　这可实在是喜出望外，甚至尤甚前一条消息——毕竟楚留香对于医治岛上女子的眼睛，本来是不抱希望的。他眼睛一亮，一步便冲到了谢春风面前，问道：“要如何医治？”

　　谢春风手上牵着的，正好是楚留香认识，并且在岛上曾帮过他的那名女子，那女子因为住在东边的第三间房，便自称为东三娘。她脸上混杂着喜悦和惊恐，好像早已不相信自己能够复明，于是反而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前景。听见楚留香的声音，东三娘便向他的方向依偎过来，楚留香伸手拉住她，东三娘便投入他的怀中。

　　谢春风道：“原随云自己便有眼疾，想来应当知道，摘取眼球虽然容易，要伤口不恶化却十分难办。尤其是海岛上气候湿热，被抢来的女子惊惶不安，又得不到什么精心照料，若是真的摘去眼睛，伤口极易恶化；一旦恶化，伤损颅脑，十有八九无法活命。他要得到一百名活命的女子，怕是要抢掠一千人才能办到，想来他就算在武林中拥有庞大的力量，也不会愿意把这力气用在这上面。”

　　楚留香喜道：“所以说，她们的眼睛其实并无伤损，只是眼皮被缝了起来？”

　　谢春风道：“正是。只要小心地切开伤处，便可让她们复明了。这样简单的处理，水平稍高些的大夫都能完成，只等我们回去，要她们全部复明也是很容易的事。”

　　楚留香激动的神色此时反而消退下去。他问：“谢大夫不打算为她们医治么？那么可有什么人选推荐？”

　　谢春风叹息一声。

　　“能做这种处理的大夫多的是，我立时便可列出少说三十人来。”她肃容轻声道，“我所虑的不是如何令她们复明，我想，她们所害怕的也并不是复明这件事。而是复明之后，她们的人生该如何延续下去。”

　　这也正是楚留香所忧虑的问题，他也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春风道：“此间的姑娘多半都是被掳掠至此，其中有多少人还能找到家人？经历了这些事，家人是否还愿意接纳她们？会不会有家里人明面上接受了，一转头便将人打死？会不会有人本来就出身烟花地，要回去也只是回到另一个囚笼？香帅也明白，我们将她们救出来，决不能把人再推到另一个地狱去。为此，送每个人回去的时候，都一定要好好调查、好好谋划。”

　　楚留香叹道：“我明白了。武林之中，的确并不是谁都有这样长的空闲，能花一年半年来做这件事。”

　　谢春风柔声道：“托付给岛上的客人，不用我说，一定是不妥的。我自己的落脚处在飞仙岛，没法不断地往来岛上接人送人；成公子要治病，英老英雄要办案，华姑娘和高姑娘要回去华山派整顿山门。如此算来，只有楚香帅既是正人君子，又有承接下这一责任的时间。只不知道香帅可愿意援手么？”

　　此时仍有八九名姑娘刚刚换完衣服，还未被扶上船去。这些姑娘靠得近，都听见他们说话，都祈盼又惊惶地向着他们的方向偏着头，屏着呼吸听他的回答。楚留香的怀中，东三娘也在轻轻地颤抖，她的手指小心地抓着他的衣袖。

　　楚留香怎可能说出一句回绝的话来？他正色道：“自然，在下义不容辞。”

　　船离岛的第二天，谢春风便将一份名单交给了楚留香。

　　这名单厚厚一叠，上面列出来三十五名大夫的姓名，从江南到漠北，每一个人的姓名、性别、年纪、师承、弟子几人、性格如何，都细细地列在上面。谢春风还从中圈了几人出来，为他讲解：这几位是女医，这些姑娘被许多男子伤害过，要让她们再度置身刀锋之下，还是女医更安心些。这几位耐心仔细，弟子众多，能最快为诸多姑娘完成治疗。这位脾气虽差，却医术高明，能保证不会出任何差错。

　　随名单附上的，还有一本手写的小册子，显然刚刚抄就，不及装订，也没有封面。楚留香接在手中，随意翻了几页，见这似乎是一本医书的片段，奇道：“这却是……？”

　　谢春风道：“这是我自己的一些医术心得，香帅也知道，江湖上的神医难免有些奇奇怪怪的毛病，这也不接，那也不治。带她们去求医时，不妨以此作为诊金的一部分，便不虞被人拒绝了。”

　　她说着自失一笑，道：“当然，我自己便有些怪毛病，不由推己及人。不过要医治这几十名女子，耗费心力实在是外行人难以想象的，我想，总要有些拿得出手的酬报才是。”

　　楚留香翻了几页，沉默一阵，笑叹道：“看来谢大夫还是信不过我。”

　　谢春风讶道：“我把这样大一桩责任交托给你了，还算信不过你？”

　　楚留香笑道：“若真信得过我，你只需说出这一番话，我自然在所不辞。又何必昨日要当着那些姑娘的面托付这桩事，以此逼迫我同意呢？”

　　谢春风眨眨眼睛，玩笑道：“我虽然久闻香帅大名，也是在蝙蝠岛才初次相识，自然先小人后君子嘛。”

　　楚留香笑了一笑，没有再追问下去，显然也并不曾真的生气。

　　她自然不虞被楚留香看穿，倒不如说，正是了解他人品高尚、盛名不虚，他才会在看穿她的小小计谋之后仍旧毫无芥蒂地接下这桩事来。

　　不过，正如她所说的，一个医术上的外行人不会了解要照料这几十名劫后余生的女子，将会是多么劳心劳力的事务。哪怕楚留香有他的三个红颜知己帮忙，这桩事也足以牵扯他的精力很久，让他至少一年无暇他顾。

　　一年之后，无论明教的谋划成功或失败，所有事都应该尘埃落定了。楚留香不会成为他们的盟友，但也无暇成为他们的阻碍，顺手一推，何乐而不为呢？

　　唯独令她有一点可惜的是，若非赶上这个时间，无暇旁顾，这些女子的确可以接到飞仙岛救助。谢春风可以成为她们唯一的救星，飞仙岛可以成为无家可归的女子们的新家，她们可以成为绝好的、忠诚的明教教众。

　　武林高手常有以一敌百的实力，于是许多人轻视武功低微的普通人。但是贫苦民众若是真的如此力微势弱，丐帮也不会成为这样强大的武林势力。明教自前朝时便是深深潜藏于许多普通人当中的势力，后来成为“国教”，反而拉开与民众的距离。如今江湖明教把这一传统捡了回来，多方培植线人，教他们武功，帮他们复仇，才有如此从上到下忠诚不移、守口如瓶的教众，才有如今造反的底气。

　　但这一批女子，还是算了。飞仙岛没有精力安置她们，明教的计划已经箭在弦上。

　　如果日子算得不错，这一日是四月十五日。

　　离她在等待的那个日子，还有正正好好的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