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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想到发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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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沈思皓家的小院里热闹了一整天，亲戚们轮番上门“参观”，宋宴清就跟展览品似的被摆在堂屋里，供七大姑八大姨围观。他倒是脾气好，一直带着淡淡的笑，问什么答什么，不卑不亢的，把那群老娘们儿哄得心花怒放。
这会儿总算消停了。
沈思皓端着两杯热茶进屋，看见宋宴清正坐在床沿，低着头看手机。堂屋的灯有点暗，光晕笼着他半边侧脸，把那截脖颈照得莹白如玉。
“师兄，喝茶。”
宋宴清抬眼，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沈思皓的手背。凉的。
“谢谢。”
沈思皓在他旁边坐下，搓了搓手，没话找话：“累不累？我妈话太多了，你别介意。”
“还好。”宋宴清抿了口茶，嘴角弯了弯，“你妈挺可爱的。”
“……可爱？”沈思皓想象了一下他妈扯着嗓门喊“叫妈”的样子，实在跟“可爱”这个词联系不起来。
宋宴清没解释，只是低头继续看手机。
沈思皓偷偷瞟了他一眼。
师兄真的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眉眼清淡，鼻梁秀挺，嘴唇抿着的时候有点冷，笑的时候又像化开的糖。
他在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
沈思皓伸长脖子想瞄一眼，宋宴清忽然抬起头，正正撞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
“没、没什么！”沈思皓连忙移开眼，耳根子发热，“就……就随便看看。”
宋宴清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低低的，像羽毛扫过心尖。
“房间怎么安排？”他问。
沈思皓一愣，这才想起这个要命的问题——
他家就三间房。爸妈一间，爷爷奶奶一间，剩下一间是他的。
他之前完全没想到这茬！
“那个……”沈思皓艰难地开口，“我让我妈收拾一下，你去我屋睡，我在堂屋凑合两晚……”
“不用。”
沈思皓抬头。
宋宴清放下手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玩味：“你妈要是明天早上看见你睡堂屋，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沈思皓噎住了。
以他妈那个性子，肯定得炸。辛辛苦苦把儿媳妇（虽然是假的）迎进门，结果儿子睡堂屋？那还不得闹翻天？
“可是……”
“一起睡不就行了。”宋宴清说得云淡风轻。
沈思皓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一起睡？
和宋宴清？
躺一张床？
“两男的，有什么问题？”宋宴清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点戏谑，“还是说，你不好意思？”
“谁、谁不好意思了！”沈思皓腾地站起来，脸红到耳根，“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睡觉不老实，怕挤着你！”
宋宴清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眉眼间淡淡含着淡淡的笑意。
那眼神，怎么说呢，就跟看一只炸毛的小狗似的。
“那就这么定了。”宋宴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露出腰侧一小截白得晃眼的皮肤，“我去洗漱，你先收拾一下床。”
说完，他拿起洗漱包，慢悠悠地推门出去了。
沈思皓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什么叫“先把床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怎么收拾？
他的床是一米五的，平时一个人睡绰绰有余，两个人……
两个人。
他和宋宴清。
躺在一张床上。
沈思皓使劲摇了摇头，把这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冷静冷静，人家师兄是来帮忙的，别瞎想别瞎想。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床。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把堆在床角的衣服抱走，把枕头摆正。他想了想，又翻出一床新被子——他妈前几天刚晒过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正忙活着，院门响了。
接着是脚步声，说话声，他妈的大嗓门——
“哎呀，小宋啊，洗完了？冷不冷？热水够不够？”
“够的，谢谢妈。”
那声“妈”叫得清脆自然，沈思皓隔着窗户都听见了。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心说师兄这敬业精神，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不一会儿，宋宴清推门进来。
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颈侧。他穿着自己带来的睡衣——浅灰色的棉质套装，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味，和之前在宿舍闻到的那种不太一样，应该是他妈准备的。
“你妈给的新毛巾和沐浴露。”宋宴清拿毛巾擦着头发，随口说，“还挺香的。”
沈思皓看着他，忽然有点口干。
“那、那挺好的。”他别开眼，“你睡里边还是外边？”
“外边吧。”宋宴清坐到床沿，“习惯了。”
沈思皓“哦”了一声，爬上床，贴着墙躺下。
一米五的床，两个人躺上去中间还能空出二十公分。但沈思皓还是觉得空气有点稀薄，呼吸都不太顺畅。
灯关了。
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他能听见宋宴清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能感觉到床垫因为另一个人而微微下陷。
睡不着。
完全睡不着。
沈思皓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乱成一锅粥。
偏偏这时候，宋宴清开口了：
“睡不着？”
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带着点慵懒。
沈思皓心跳漏了一拍，“嗯”了一声。
“紧张什么，”宋宴清轻轻笑了一声，“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思皓：“……”
这话说的，怎么听着怪怪的。
“师兄。”他小声叫。
“嗯？”
“你……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沉默了几秒。
“不是说过了吗，”宋宴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想回自己家。”
“你过年不回家，你爸妈不催吗？”
又是一阵沉默。
沈思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闭眼装睡，忽然听见宋宴清轻轻说：
“他们不在了。”
沈思皓愣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宋宴清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师兄……”
“睡吧。”宋宴清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明天除夕，你妈说包饺子要早起。”
沈思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困意袭来，才慢慢转过身，对着墙。
心里不是滋味，美人师兄还挺悲惨的………
这人平时在实验室冷冷清清的，跟谁都不远不近，多数时间都是独处高冷感，当时只以为是性格使然，现在想想……
沈思皓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向旁边睡着的人。
宋宴清侧躺着，脸朝着另一边，只露出半截后颈和一角耳廓。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平稳，看起来睡得很沉。
长得好，成绩好，脾气也好——至少这几天在家里表现得很好。可谁能想到这样的人，过年都没地方可去。
这个年得好好陪他过，让他感受到家的温暖才行。
沈思皓在心里默默想着。感受一下什么叫家的温暖，至少这几天，让他热热闹闹的，别再一个人待着。
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
外头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鞭炮响，窗户缝里钻进来一丝冷风，但被窝里暖烘烘的，还飘着点若有若无的香味——是宋宴清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挺好闻。
沈思皓打了个哈欠，意识慢慢模糊。
没过多久，细细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不重，轻轻的，像小猫打呼噜，带着点满足的意味。睡着的人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小片银白。那睡相憨得很，嘴巴微微张着，脑袋往枕头里陷了陷，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外头不知谁家放了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他也只是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鼾声停顿两秒，很快又响起来。
睡得太香了。
香到完全没发现，旁边本该睡着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宋宴清睁开眼的时候，眼里没有半分睡意。
他从刚才起就没睡着。
或者说，从躺下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等。
等旁边这个人呼吸变得绵长，等那细细的鼾声响起，等他彻底沉入梦乡。
现在，时候到了。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被子从肩头滑落，他也浑然不觉，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那张睡脸上。
月光暗淡，屋里昏暗，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离他不到一尺。睡得毫无防备，眉眼舒展，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咂摸一下，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细细的鼾声一起一伏，像某种小动物发出的声音，听着让人想笑。
宋宴清没笑。
他只是看着。
那目光和白天完全不一样。不是清冷的，不是疏离的，也不是礼貌温和的——那些都是壳。此刻壳褪去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的，像一潭幽深的古井，表面无波，底下却藏着谁也不知道的暗涌。
他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
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窗帘这边移到那边，久到外头的鞭炮声彻底沉寂。
然后，他伸出手。
动作很慢，慢到几乎凝滞。指尖悬在沈思皓脸侧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没有落下去。
就那样悬着。
像是在描摹什么。
从额角到眉峰，从鼻梁到嘴唇，那根手指隔着空气，一寸一寸地划过。划过那人微微翕动的鼻翼，划过嘴角那一点翘起的弧度，划过睡梦中微微颤动的眼睫。
始终没有触碰。
只是悬在那里，像供奉神明的信徒，不敢真正沾染。
然后，他收回手，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昏暗里有点瘆人——不是白天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下午那种玩味的笑。是更深的、更暗的、像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东西。
“沈思皓。”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
研一的秋天，实验室来了批新人，导师让他带着熟悉环境。一群人里，就这个沈思皓最咋呼，问东问西，手脚不停，看什么都新鲜。别人都规规矩矩叫他“师兄”，就这人，第一天就“宋师兄”“宋师兄”地叫，叫得跟报菜名似的，还非要请他喝奶茶表示感谢。
他当时觉得烦。
太吵了，太亮了，太……暖了。
像一团火，往他这个阴冷的角落直直地撞过来。
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这团火了。注意他什么时候来实验室，注意他跟谁说话，注意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注意他遇到难题时会咬笔头，注意他被导师骂时会偷偷撇嘴，注意他中午吃饭总是点同一家外卖，注意他——
注意他发的那条帖子。
【23岁，男大，被家里催婚催到不敢回家过年，求支招。】
他看见那条帖子的时候，心脏漏跳了一拍。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那个晚上，他故意去敲了沈思皓的寝室门。
借吹风机。
他寝室的吹风机坏了三天了，一直没修。但他就是等到那天晚上才去借。
等到他洗完澡，等到头发还湿着，等到刚好能在那个人面前，用一种最不经意的方式——
出现。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沈思皓请他喝酒，他答应了。沈思皓开口求他假扮女朋友，他也答应了。甚至沈思皓没开口之前，他就知道这个人想说什么——因为那条帖子下面的评论，是他发的。
【找个朋友假扮，糊弄过去就行了。】
他用的是小号。
他不知道沈思皓会不会看到，会不会采纳，但他得试试。
万一呢？
万一这个人真的走投无路，真的需要一个人帮忙，真的——
会来找他呢？
结果，他来了。
想到这里，宋宴清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他看着旁边熟睡的人，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脸，看着那微微翕动的鼻翼和轻轻咂摸的嘴唇，眼底的暗色慢慢化开，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爱。
至少不完全是。
是更深的，更暗的，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是想要。
从很久以前就想要了。
想要这团火只照着自己，想要这双眼睛只看着自己，想要这个人的笑声、体温、呼吸、心跳——
全都属于自己。
他想要得发疯。
但他不能急。
得像现在这样，慢慢地，小心地，一步一步地——
让这团火自己靠过来。
沈思皓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停，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宋宴清低下头，凑近了一点。
近到能感觉到那人呼吸时的热气拂在自己脸上，近到能看清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有多少根。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是沈思皓的味道。阳光、皂角，还有一点点汗味。混在一起，成了让他上瘾的东西。
“沈思皓。”他无声地又叫了一遍。
这一次，他终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人的头发。
只碰了一下，就缩回来。
像偷到了糖的孩子，心虚又满足。
然后，他重新躺下，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嘴角的笑意却一直没有散去。
在昏暗里，那笑容安静地挂着，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靠近的蜘蛛，耐心地收着网。
外头又响起一阵鞭炮声。
沈思皓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往热源这边靠了靠。
他的额头抵上宋宴清的肩窝，呼吸的热气喷在颈侧，细细的鼾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还香。
宋宴清睁开眼，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半晌，他轻轻抬起手，虚虚地搭在那人背上。
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
像拥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晚安。”他低低地说。
声音轻得像叹息，淹没在细细的鼾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