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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征文比赛 她一定在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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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强国征文,你们几个写得都不错,”语文老师把我和几个同学叫到办公室,“特别是新来的沈清婉同学,和郑抗抗都不相上下,你们可以私下交流交流,互相提提意见。”
听到她比我优秀,我心里猛地一沉,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稿纸边缘。
沈清婉正站在我斜前方,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低头翻着自己的文稿,扎起来的发尾轻轻扫过肩线——她甚至没朝我这边看一眼。
可那句“不相上下”,像根细针扎进耳膜,又痒又刺。我喉咙发干,只挤出一句“嗯”,连声“好”都不敢应太响。
“好了,修改意见已经在上面了,你们回去润色好,明天交给老师。”
我走出办公室,眼睛注视着老师给的红色批改,其实注意力全在身后的沈清婉那里。
她会来主动和我搭话吗?
如果她要看我的作文,我给还是不给呢?
如果不给的话,要怎么拒绝呢?
我佯作沉浸,稍稍放慢了脚步等待。
然而,身后响起语文课代表叶江莱的声音:
“沈清婉,可以看看你的作文吗?”
“嗯?”沈清婉柔柔的声音回答,“当然可以啦。”
她们笑着从我身边擦过,我抬头看到沈清婉圆满的后脑勺,微微摇动的黑发在阳光下如熨展的绸缎。
原来,她也和她们一样,都认为我是一个怪人。
我在阳台看了会儿作文,将近晚饭时分,夕阳为五彩的云朵增添上一道血橘色,时不时有麻雀在眼前的树上飞起落下。一切本来就是这样。
我的心情稍稍平和,折好改好的作文,打算回家吃饭。
一回头,发现沈清婉就在我面前。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眼神却很平静。
“夕阳,很好看呢。”她说。
我想她也只是过来看,不小心对视上了,就礼貌说说话,我点头:“嗯。”
“我是沈清婉。”她又忽然说,“三点水的沈、清,委婉的婉。”
“我知道。”我说。她到底想干什么?
“你知道?”她扑闪的大眼睛很惊讶似的,“我以为你是只会埋头读书,不理世事的谪仙人呢。”
我眉头微皱,这是在讽刺我吗?
忽而,我观察到教室里叶江莱一行人在围观这边,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低劣的恶作剧。难道她们在打赌,谁敢过来和我搭话?或者怼我一把吗?
我无意成为她们友谊凝聚的润滑油,同时对沈清婉厌恶更重。
原来她和那些大吵大闹的交际花之流,没什么两样。
不值得我关注。
我打算无视掉这伤害,转开眼神就要走。
“郑抗抗,”她靠近我,“我和你开玩笑呢,你不会当真了吧?”
我不想看她,答道:“没有。”
沈清婉却不依不饶:“你这就是生气了啊,我刚刚真的只是逗逗你,没别的意思。”
我点头:“我知道。我没当真。”
“那你干嘛这样?”
她开口,语气里有些南方的娇气感,好像要人哄哄一样。
而我不想理会,我只觉被迫和她一起被人围观很难受,她这么瘦这么白,我站在她旁边,又黄又胖,像个被大小姐赏赐友谊还不识好歹非要拒绝的丫鬟。
“我就是这样。”我用我丑陋的没有神采的眼睛看着她,语气冰冷。
这种人,是喜欢被一众绿叶衬托的优越感的,而我无意成为簇拥她的其中一个。
我不想和她有交集了。
今天之后,以后这样的偶然,应该也会在我们各自人为的避免下,不会再出现了。
“郑抗抗……”
她在身后叫我,好像受了委屈一样。
我装作没听到的样子,进教室放下作文,回家吃晚饭。
再走出去时,叶江莱一伙人在沈清婉身边,围着在安慰她。
果然,我只是她们增进关系的一个工具罢了。
以后,这件事会成为她们同仇敌忾、分享情绪的话题之一。
我深吸一口气,眼神看着前路,吐出气的时候,脚步更快。
我是一个怪人吗?
是的吧?是的吧。我总是和别人做的不一样,我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总是有这么多上不得台面的阴暗想法。
我就是不合群,就是孤僻,就是冷漠,就是自私。
我回到家,妈妈在翻看我的读书笔记,我每天会做美句摘抄,偶尔会随手写些练笔。
“养她这么久,连句感恩的话都没见着。”
妈妈小声的抱怨直直捅进我的耳朵里。
我走进门的一瞬间,妈妈抬头看到了我,惊讶道:“欸?咋今天回来这么早?等着啊,晚饭还有五分钟就好。”
她貌似不留痕迹地把我的笔记放回书架。
我装作没看到,点头:“嗯。”
我在书桌前拿起单词本背诵,借住在我家的表哥李泽青说:“哎,郑抗抗,听说你们班转来一个大美女欸,今天晚自习我送你去你班里,顺便看看呗。”
“你敢。”我抬眼冷冷地看着他。
李泽青立刻被吓坏了一样:“好好好,我不去不就行了吗?别这么看我,你的眼神凶得很,跟白眼狼似的。”
我懒得理他,埋头背了二十个单词,去厨房端饭吃。
吃着饭,李泽青忽然夸道:“谢谢阿姨!阿姨手艺真好,我和泽阳都长壮了。”
上初中的表弟李泽阳也顺着猛点头。
妈妈笑开了花:“你们喜欢吃就好,多吃点!”
和我住在一个屋子里的两个远房堂妹也立即说起饭桌上哪道菜好吃、哪道菜香。
我始终垂着眼,偶尔跟着微微点头,妈妈往我碗里夹菜:“别光吃米饭,学习都要学傻了。”
我暗暗咬咬牙,迅速扒拉完饭:“我去上晚自习了。”
“带把伞,别又跟小时候一样,下雨不知道打伞!”
“知道了。”我拿起手边的伞。
下雨前的空气闷闷的,潮湿地黏着在我的衣服和头发上。我低头看着自己吃得圆圆的肚子,一捏一圈肉,丑死了。
今天不该吃肉吃菜的,只吃米饭就好了。
要瘦下来,要变美,要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而不是现在这样。
我怎么就是没毅力呢?活该这么胖,这么难看。
我家离学校很近,七分钟就走到了。我放下手,没时间再纠结这些事了,还有很多任务等着我呢。
我早晚有一天会变成理想的样子。
班里陆陆续续地进来人,我拿出改好的作文开始誊写。一张字迹秀美非常的文稿突然插到我眼前,我抬头,是沈清婉。
“吕老师不是让我们互相看看吗?你怎么就先誊写了。”
“我改好了。”我遮住自己的作文,在她的字面前,我那认真的一笔一划的誊写,也是丑得碍眼。
沈清婉坐在我前桌的凳子上:“我也改了一遍,大学霸帮我看看嘛,还有哪里可以提升的。”
向来言由心生,一个人的文字总是能在细微之处暴露作者的性格与弱点,我不想让她看我的作文:“不了吧,我还有很多作业要写。”
沈清婉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纤细洁白的手腕向前递了递:“我不看你的,你就帮我改改嘛。”
“求求你了。”
话说到这份上,我真不知道还要怎么拒绝她。接过稿纸看了看,老师的批注已经很到位了,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这种红色文章,她也能写得这么好。
“内容详实,底蕴深厚,旁征博引,行云流水,”我读出老师的评语,“的确是这样,我提不出意见来。”
沈清婉白净的脸上显出狐疑:“真的吗?郑大学霸不会藏私吧?怕我超过你。”
我摇头:“真的,尤其这一句,‘江河仍旧奔腾,金乌仍然悬挂于天’,气势磅礴,我写不出来。”
沈清婉眼神亮晶晶的:“你喜欢我的文章?”
我垂下眼,她的情感太浓了,像是要溢出到我的身上来。我将稿纸还给她:“你写得好,真的。”
沈清婉接过去,语气开朗:“我当然觉得自己写得不错。不过没看到郑大学霸的,也不敢太狂妄。左右这个征文到时候会公示,到时候再欣赏郑大学霸的文采啦。”
我摇头:“不一定的。”
比起她那信手拈来的流畅文笔,我这生硬的美句和条条框框的艰涩手法,被称有文采,简直让人笑话。
我本来就是华而不实的。这篇文章我写了整整一个晚上,翻看了过去积累的所有读书笔记,速读了一整本相关征文,拼拼凑凑照猫画虎仿写了一堆名家名句,终于在凌晨三点多硬挤出了一篇勉强能看的“美文”。
所谓的大学霸、文笔好,不过是我在人后用尽了力气“作弊”才勉强做到的。和这种毫不费力就下笔千言的货真价实的才人相比,我就是个戴着国王面具的小丑。
“该说你太谦虚,还是没自信呢?”沈清婉看着我用力挡住自己作文的手,“老师都说我们不相上下了,你是觉得我的文章投不上吗?”
“没。你一定可以的。”可是我知道,我不如她的。
“那你也一定可以。”沈清婉笑得温柔,像万里晴空一样丰盈动人,“优秀就是优秀,‘太阳不会照耀错每一分光芒,它照亮的地方,就是答案’。”
她在说她文章中被老师修改前的一个“病句”,我礼貌笑笑:“嗯,谢谢。”
她还想再说什么,上课铃打响了,她转而道:“也谢谢你帮我看作文。”
沈清婉的文章确实好,我在誊写自己的作文时,觉得有些地方能加进去用,可以让这篇僵尸一样的文章有点活人气。
这是我读书时积累下来的习惯,看到好词好句,总想着哪句话能用在何时何地。
我自己非常知道,我根本毫无才华,就是个卑劣的“文抄公”,总是剽窃别人的才华,再等人瞧不出来的时候再用上。
拙劣的小学时候,爸爸发现了这一点,把我叫过去问:“抗抗,嚼别人嚼剩下的馍,吃得可香呢?”
我当时埋着头,脸上热到发冷,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直到后来我在书上看到,这叫“拾人牙慧而沾沾自喜”。
但是我要怎么办呢?
我就是没有才华,就是写不出那些惊天动地的句子,我的脑子生锈,我的想象枯竭,我帮不了我自己,我一个人在下坠,没有任何力量能来把我托住。
我必须要更努力,才能不落痕迹。
耳边的鸣声嘶嘶作响,沸腾滚泡,我揉揉太阳穴,用力握了握笔,还是只誊写自己的作文。
今天,还是不当小丑了吧。
郑抗抗,她说你很优秀。
放学的时候,我注意到沈清婉似乎想过来找我说话。我装作没注意到,闷着头加快了脚步。